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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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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救

晚上十一點。

到了醫院,呈昱京剛進醫院大廳,等在醫院的病人親屬一股腦兒全湧上來,哀求的,痛哭的。

呈昱京撥開眾人:“你們讓一下。”

移動病床被幾個值班醫生和護士圍著現場急救,有的摁壓病人人中,有的摁住手腳,有的摁壓眉框,成陽一回頭見著呈昱京:“呈醫生,病人突發癲癇,誘因不明。”

家屬握住呈昱京的手,哀求道:“我兒子身體一直很健康,說去打籃球的,可突然暈倒現在又癲癇,醫生求求你救救他。”

呈昱京俯在病床前,詢問成陽:“癲癇多久了?”

“1分鐘前。”

呈昱京扒開病人眼皮,掏出瞳孔燈檢查瞳孔,突然察覺病人咬舌傾向,情急之下,把手塞進患者口腔,忍著疼交代:“去拿壓舌板或毛巾。”

護士跑去護士站找來壓舌板塞進患者口腔代替呈昱京的手。

呈昱京吩咐:“右眼瞳孔擴張4毫米,運動神經下降。帶他去做腦電圖和腦CT。給神外金醫生打電話。”

……

腦電圖室。

金帥看著腦電圖儀,對呈昱京說:“病人突發癲癇,家屬也稱之前從未犯過癲癇,腦電圖在癲癇間歇期正常啊——”

正說著,助手推門來送腦CT片。

金帥看過後,點頭道:“病因找到了,腦動脈瘤附著的另一個囊腫破了,需要立刻手術。”

呈昱京蹙眉看那腦CT,指著另一處道:“這還有處陰影,在中樞部位。”

金帥看著那處長形曲條的一處陰影,也很納悶,隨即安排助手:“給病人做份便檢。”

呈昱京出來腦電圖室,病人此刻正處於半昏迷狀態,金醫生等便檢結果確定病因。

家屬從等候區一路跑來,呈昱京詢問:“病人最近一段時間有出現高燒腹痛腹瀉的情況嗎?”

家屬仔細回想,點頭道:“天氣熱了,以為孩子感冒受涼才高燒腹瀉的,吃了藥也好了。怎麽突然暈倒了。”

呈昱京又問:“有不良的飲食習慣嗎?”

“沒有啊。”病人媽媽搖頭,一旁姐姐嘟囔道,“我爸經常上山打獵,我和我弟有時一塊跟著。我爸打了蛇就挖出蛇膽讓我弟吃,說能強身健體,有時也會讓我喝蛇血。”

呈昱京聽聞一頓,問:“生蛇膽,生蛇血?”

“對啊。”

正說著,金帥拿著便檢結果急匆跑來:“呈醫生,病人大便中有蟲卵,判斷中樞部位是寄生蟲感染。”

家屬大驚失色:“什麽?!”

呈昱京跟金帥去換手術衣準備手術,回頭看一眼姐姐,交代護士一句:“去帶她做份腦CT。”

金帥醫生給杜維瀚教授打電話:“杜老師,急診送來一名腦動脈瘤病人,附著腫瘤破了,中樞部位還有寄生蟲感染,手術本身很危險,難度很大,請你來會診。”

……

手術室一切準備就緒。

杜教授執刀,呈昱京戴著乳膠手套對助手道:“我來當助手吧。”

杜教授操作手術刀,要求:“直刀。”

呈昱京遞去直刀,杜教授小心分離動脈,“鉗子。”

顯示屏投射手術近況,人工顆粒一塞進去,術野迅速被一片濃血浸染,呈昱京提醒:“爆了。”

杜教授毫不慌張:“血水吸引,止血。”

呈昱京交代護士:“血壓下降,去拿血袋。”

術野濃血還沒清理幹凈,杜教授道:“加強吸引,夾子。”

期間,呈昱京一直在安靜充當助手,杜教授將動脈出血止住,轉而對呈昱京說:“昱京,你過來操作,我給你做助手。”

呈昱京難以置信:“教授,我……”

“別緊張,集中精力。”杜教授看眼監護儀,安慰道,“患者體征穩定,本來就是你的手術,你來操刀正常。”

手術成功結束,可寄生蟲在腦功能區,強行取出會損傷腦部,只能采用保守治療。

患者被推進ICU,24小時內屬於危險期,不能脫離呼吸機和專人看管。

呈昱京交代ICU同事,出來時看到杜教授等著他,恭敬道:“杜教授。”

杜維瀚和藹一笑,“昱京啊,最近你父親總跟我提起你啊。副主任醫師評選你怎麽看?”

“杜老師跟我爸一直關心我,我很感激。不過副主任醫師的評選我會積極應對,不想讓我爸多插手,畢竟醫生職業很特殊,不能只靠金錢和權利決定職位,那是對病人的不負責,完全是損人利己的行為。”呈昱京一番話,不卑不吭,“杜老師我很尊敬您。我的想法是無論當不當副主任醫師,都要為病人盡職盡責。”

杜維翰滿意的點點頭,誇讚道:“這就是你和許醫生最大的不同啊,偏偏我就看重你這一點。許醫生執念太重,難堪大任。”

呈昱京清楚杜維翰性格,從不說客套話,對人的態度完全看這人的德行,可他對許蔚然似乎存在很大誤會。

“許醫生她的技術足夠能擔當醫師評選。”

杜維瀚沒正面回應,卻反問他:“如果一個重癥瀕死患者申請轉院來你科手術,你判斷成功率很低,會同意手術為他治療嗎?”

呈昱京稍稍楞住,想不清杜教授此時問這話何意,便點頭回覆:“會。畢竟咱院醫術精湛,各種醫療設備也相比很多醫院先進,如果我們連嘗試都沒有就放棄,不配為醫。”

杜教授一笑:“我和你想的一樣,可我們跟許醫生想的不一樣。”

“她怎麽回答的?”

杜維瀚嘆氣:“她說不會救。”

呈昱京問:“沒說原因?”

“說了。”杜維瀚重覆她當時的回答,“她說她要救的人一定要救活,不允許自己的職業生涯中存在汙點。”

呈昱京閉嘴,眉心稍稍蹙起。

“她把病人的死亡稱為汙點。甚至為了抹去這個汙點,從一開始就不提供治療。”杜維瀚道,“畢竟病人在其他醫生手中死亡,就不關她的事了。她對生命缺少最基本的尊重,這是骨子中難以改變的品性。而同時她又是一個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外科醫生,所以我很矛盾。”

杜教授說完,沈沈的嘆了一口氣,“她如果有她父親當年從醫的一半品質,我也不會如此痛心。”

就轉身離開了。

呈昱京站在原地,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畢竟他見過許蔚然為了救人捐款,她自己也不富裕。

他聽過許蔚然教育學生不能拿回扣,不能要紅包,主動給的也不行。

他更親眼見過許蔚然做夢都在手術,夢游都是手術。

換來的是什麽呢?

病人的指責怒罵。

上司的不理解。

同事的排斥和小團體。

她不過是不圓滑,說話硬氣不討人喜歡,從以前學校那個傻姑娘變成現在這個傻女人,一點長進都沒有。

呈昱京推開值班室,無意回想從前,莫名的替她心酸。

他就拿出手機,調出許蔚然電話,發了一串短信:“突然好心疼你。”

另一邊,許蔚然剛進入甜甜的睡夢,電話滴滴一聲,吵醒她了。

她翻了身夠到手機,瞇著眼看完短信,打了三個字:“神經病。”

呈昱京:“……”

他躺上值班室的小床,放手機在桌上,不打算回了,這時,手機又滴滴一聲,他起身去看:

“餃子給你留了,明天上班給你拎過去。”

呈昱京瞬間心花兒開,特中二的翻出手機相冊,對著許蔚然照片撅嘴一口。

……

呈昱京去值班了,許蔚然一覺醒來,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她起床熱了冰箱的水餃,趁鍋正熱,她去衛生間刷牙洗臉。期間劉鵬主任在手機上發來患者病例,讓她趕緊來商討手術方案和協助手術。

患者男性72歲,胰腺癌終末期。劉鵬主任值夜班時,患者子女闖進值班室請求無論采用任何方式都要延長父親的生命。

惡性腫瘤已破壞周圍的骨骼和器官,釋放大量化學物質對軀體、內臟、神經造成不同程度的癌痛,而被癌痛折磨的軀體部位會將需要修覆或調節的信息傳到神經中樞,中樞神經又會引發新一輪的燒灼痛苦,癌痛在腫瘤終末期患者中極其常見。

而見慣了病人被癌痛折磨的劉鵬醫生這種情況下尊重家屬意見,提出常規的治療方案比如手術、化療等,雖然這種方式可以延長病人生命,卻產生很大副作用,痛上加痛。

子女們一聽父親的生命可以通過醫學手段被延長,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劉鵬的辦公室。

劉鵬去洗手間經過走廊,開門時恰好碰到一名婦女將要擡手扣門。

劉鵬:“你是?”

“我是姜生的妻子,您是他的主治醫劉主任吧?”婦女問。

劉鵬讓開門,婦女進辦公室在問診椅上坐下,開口詢問姜生的病情,劉鵬主任一一回覆。期間婦女神色憂慮,劉主任以為她擔心手術的成敗,像安慰無數位家屬一樣道:“病人目前情況很不樂觀,可通過手術或放療可以延長患者的生命,這類手術相對還是——”

可婦人此刻卻搖搖頭,輕聲:“手術或放療讓他很痛苦吧?”

劉鵬一楞,不知怎的,他眼前出現了癌痛病人手術或放療後在病床痛哼茍延殘喘的一幕,可至少還活著。

他不吭聲,沈默的點點頭。

婦人沈沈嘆了口氣,她在醫院住院區見過很多癌癥終末期的患者,每天吃各種藥物用各種醫療器械續命,直到被護士推著送往臨終關懷房為止。

婦女喏動嘴巴半晌,劉鵬主任有種不好的預感,絕癥面前,若非患者本人,大家都想讓他活的久一點,再久一點。

可仍有部分家屬共情心很重,並影響到對患者治療的態度。

果然,躊躇片刻,婦女上前一步,靠近主任醫,壓低聲音道:“醫生,能安樂死嗎?”

此話一出,辦公室門嘭騰一聲被大力推開。

門外來人是患者的一子一女,他們做完檢查過來和醫生交流,無意聽到母親問出那句話。

女兒淚嘩啦奔下眼眶,哽咽:“媽,你什麽意思?不想讓我爸活嗎?為什麽要問這種話。”

兒子滿眼通紅,咬牙忍痛道:“媽,我有錢,我們出錢給爸治療,不論花多少錢都讓爸活著,我們不能沒有爸爸。”

劉鵬夾在中間,他才意識到患者家屬意見分歧很大,兩極化嚴重。子女想讓父親活的久一點,不惜所有醫療手段給他續命,妻子卻不忍心看他被痛苦折磨,寧願讓他快點走吧。

面對子女質問,婦女並不回應,轉頭看向劉鵬主任問:“可以嗎,醫生?”

“媽!”一聲不可置信。

“媽!”一聲痛不欲生。

婦女並不轉頭理睬孩子,堅定的目光盯著劉鵬。劉鵬看看歇斯底裏的子女,移眼看一派平靜的婦女,搖頭,

“不可以,法律不允許,屬於謀殺罪。”

“唉。”

“那可以開點鎮痛藥緩解病痛嗎?”婦女問完又說,“他跟我說不敢擡頭,感覺頭疼的像裂開的西瓜;不敢喝水,咽下喉嚨像吞了一根針;不敢翻身,像滾了一圈刀山火海;不敢閉眼,像坐過山車缺氧眩暈;現在連拉屎撒尿也不敢了,說大腸□□很疼,但還是要用全身力氣往那使勁,一用勁,肌肉像插滿了碎玻璃渣滓。”

劉鵬楞了楞,點了點頭:“這個可以的,如果不想手術或放療,純粹減輕痛苦可以選擇冬眠合劑,降低神經對疼痛的敏感性。”

“謝謝醫生了。”婦女彎下腰,深深朝劉鵬鞠躬。

子女忍不住了,沖進來,站婦女面前指責:“媽,你是打算放棄我爸了?不給他治了?我們明明有能力延長爸的命,手術或放療哪一種方式都比那個什麽,冬眠合劑,管用!”

婦女若有所思,平靜回懟:“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不想失去你們的父親,很自私。我愛他,可我不願意看他這樣痛苦的活著。”簡短概括,“生不如死。”

子女:“……”不免委屈,自己想讓父親活著有錯嘛。

“承受一番病痛折磨再死去,跟臨死前的刑罰有什麽區別,你們對你爸真狠心啊。”婦女出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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