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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門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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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門羹

穿街過巷,泥路狹窄,因是城中村,羊腸小道彎彎繞繞,路障多。

許蔚然的車停在路口前,她下車看村子一眼,來了很多次了,望著不遠處那片紅磚房,目光清澈而冷淡。

打開後備箱,提了準備的禮品盒,朝著那片高樓大廈包圍的一方矮矮平平的居民區走去。

一路上,經過排排磚瓦民居,許蔚然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就站在了一家門口,是一處破落宅院,兩米高的圍墻,紅磚裸露。

農村常見的大紅鐵門,用力拍拍掉一層鐵銹。

沒動靜,門似乎在裏面插上了,應該有人在家啊,電視機的聲音都傳出來了。

她擡手又拍了拍。

“來了!”院落裏傳來腳步聲,李春華看見門縫的人影,從正房出來,“誰啊?”

許蔚然禮貌道:“李阿姨。”

李傳民的媳婦。

鐵門被人推開半扇,又嘭騰關上了。

門內,李春華臉上的平和在一刻間褪盡,猙獰,扭曲,壓抑,忍耐。

門外,許蔚然吸一口氣:“李阿姨,我來看看你們。”

“許蔚然,我說了很多遍了,別再來了。”李春華恢覆了冷漠,“當年的事誰也不想發生,可已經發生了你做這些又有什麽用?!”

許蔚然:“我覺得真相……”

話音未落,女兒李馨敞開門躥出來:“你真夠厚臉皮的,還有臉來我們家找真相?當年你爸害死我爸還不夠,現在你來還想害死我和我媽嗎?你……”

李春華走出來,連哄帶嚷把李馨推進屋。

當年李傳民患有嚴重肝炎,一直服用她父親研發的那批藥,服用中期病情見好轉,可後期卻極具惡化造成嚴重的急性腎衰竭並發癥搶救無效死亡,留下母女二人,女兒還患有先天性心臟病。

許蔚然沒太將李馨的話往心上放,上前一步:“李阿姨,我知道您不信任我可您要相信醫學器械,這是便捷式的AED搶救設備您拿著,李馨這種情況她隨時都可能……”

“許蔚然。”李春華打斷,被生活摧殘的痕跡全轉化成眉尾一條條的皺紋,渾濁的眼球盯著她,看穿了她此行的目的和吞吞吐吐,“我們不要你的東西,你到底想幹什麽?”

許蔚然停住嘴,訕訕收了一收手裏的器械盒:“當年您丈夫服用的藥現在你還能找到嗎?”

當年那批劣質藥被爆出後,市面上被人以極快的速度清理的幹幹凈凈,一點痕跡都沒有。她跑了當年藥廠的地址,早就搬遷了;問了知情的人,緘口不言。

如果不是她爸,如果不是她家,或許她也早就忘得一幹二凈。

李春華瞪著她半餉,鼻子奇怪地哼笑了一下,許蔚然聽出來那毫不掩飾的嘲諷。

她下意識地環視了一眼整個清貧的家,泥墻木門,木窗上紅漆掉了色,段段黴灰,正屋門敞著,裏面又空又大,只有角落的那臺黑白電視機響著滋滋電流音。

許蔚然覺得此刻她像極了不安好心的黃鼠狼,但她感覺不到一絲窘迫,依然詢問:“方便讓我看一眼嗎?”

“早燒了。這麽多年了,我們留著添堵是不是,燒光了找不到了。”李春華稍稍低頭,錯開和她相對的視線,再度奇怪地笑了一下,笑裏有一絲報覆的快感,說,“你爸畏罪自殺,給我家男人也算一命還一命了,這麽多年了假的都被說成真的了,——換而言之,再找證據晚了。”

晚了這麽多年。

她逃避了那麽多年,勇敢面對那麽不容易,再來找已事過境遷。

李春華進了門:“別再來了。”

大門關了。

第幾次了,閉門羹。

許蔚然站在原地,低頭放下手裏的禮盒在她家大門口,轉身走了。

……

大早上,正值上班時間,清晨的醫院走廊仍有不少病人來往。

電梯門一開,呈昱京穿著便服站在電梯間,他擡腳邁進走廊,一路去往辦公室。

剛走過樓梯間拐角,轉彎那急匆匆跑來一個男人,提個板正的公文包,因跑的急把包貼胳膊夾著,他滿頭大汗,體面的發型濕成一片,變得更貼腦門,隱隱能瞄見頭頂發光的瓢。

“誒,等等我等等我,呈醫生。”男人在身後呼喚。

呈昱京停下腳步,回頭看,趙正頭頂上那幾捋發隨著小跑輕盈地舞動,就像紮在沙地的海草。呈昱京面露糾結,那模樣想躲又無處藏。暗自感慨被等了個正著。藥廠的趙正常年在醫院跑業務推銷新藥,畢竟全家靠他一個人養活,跑藥利潤大的讓人嫉妒。但自從政策風向變了,這一段時間裏,那豐厚的提成便從巨石分崩離析到撿個小石子都有人查賬。

“早上好,呈醫生,哦不對,應該叫呈主任。”趙正笑,五官擠成一團,殷勤地跟在呈昱京身後。

“早上好。”呈昱京回一句,轉身繼續往辦公室走,“副主任醫師的評選會還未開始,這句主任,擔當不起。”

“早晚的事,老呈總這段時間為了您升職的事上下打點關系請客吃飯。”趙正小跑著跟上,邊從公文包抽出一疊新藥品種彩頁,遞過去,人也整個稍稍貼近,肩膀擦著肩膀,小聲透露道,“聽我們藥廠李總說,請的可都是醫院跟衛計委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您升職的事,妥了。”

呈昱京腳步不停,他爸的事他不想多摻和,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麻煩您看一下。”趙正不依不饒,緊跑兩步跟在身旁,“每次來都找不到您,這一次請您務必幫我一次忙,公司考核業績,這月的最後期限,這批藥是最新型的癌痛藥,能最大程度降低中晚期病人的痛苦……”

“每一天都有很多人向我推銷藥品,也包括你這種最新型的癌痛藥,無論西藥還是中藥,有很多。”呈昱京目視前方,看都不看他,一直往前走。

他的話言下之意就是我為什麽要幫你。

趙正疾走的腳步微一停頓,稍稍一想,隨即跑上前臉上掛滿職業笑容:“我可以幫您做任何事。”

得到的回覆是:“我沒有什麽事可以讓你幫忙做。”

趙正還不死心:“話說的不要這麽滿嘛,呈醫生,萬一有事或者您最在乎的人有事呢。”

這話的意義深長啊,可一時半會又想不到這麽遠,乍一聽,還覺得像咒人一樣忒刺耳。

呈昱京稍稍蹙眉,人已走到了辦公室門口。

他停住腳步,將手裏的那疊一眼未看的文件還回去,禮貌一笑:“我還有病人。”

推門進屋,把人曬門外了。

趙正訕訕站了會兒,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握著文件塞回公文包裏,轉身走了。

……

時間會埋沒人的罪行嗎?

許蔚然思考。

她再去尋找父親被誣陷的證據,知情人潛意識地不想對她多言,畢竟當年一切罪證全部指向許寧森,法院的判決通知書、記者新聞的跟風報道、網絡輿論一邊倒,一紙離婚協議,壓垮了這個溫和從容的男人。

一切發生的太順理成章了,結果卻格外敷衍潦草,像有一雙大手故意遮蓋所有人的眼睛,無人試圖從指縫中偷窺真相。

報仇這件事向來不著急,且她善於壓抑,隱藏與沈默絕非難事。

之後的生活,還將繼續。

街頭的風一吹,春天才剛到,就突然入了夏。

六月中旬,北方上空的太陽一刺一刺地升溫。走到大街上,會有層熱膜籠貼皮膚。

那灼熱的暖意投射進指尖,許蔚然似乎感受到了呈昱京。

那時她正攥著一塊抹布,站在閃耀卻又刺眼的玻璃窗前打掃衛生。頭頂上的藍天萬裏,黑眼睛瞇了一瞇,讓她想起了呈昱京身上的藍襯衫。

擰開匆匆的水流沖洗抹布,這一點恍惚的心思也沖去了下水道。

許蔚然快速走去辦公室,忙碌的時刻即將開始。

急診接診急癥病人,醫院本身就醫生少病人多,其他部門醫護還能正常輪休,唯獨急診醫護人員不分上下班,僅在常規的下班時間前後能有短暫的休息時間。

六月份最受全國人民關註的一件事就是高考,高三考試期間院裏不少女醫生請假休班回家陪孩子學習,許蔚然照常上班。

考試後,免不了一場散場聚會。壓抑了三年的同窗將不舍、難過、興奮的情緒全部宣洩到杯杯酒水中,醉酒的、暴飲暴食發病的、打架滋事讓110送來的,全給了急診部上上下下的醫護人員。

許蔚然這一組剛接了一場手術,高速路段飆車飆出人命,躲閃不及撞飛了路邊停靠修車的車主,一死一傷。

許蔚然出手術室時,腰酸腿軟,被湧來的家屬一撞,險些站不穩。趁家屬拉扯其他醫護的工夫,退到一邊回了辦公室。

深夜又送來一對醉酒的男生,許蔚然進問診室時,兩人躺一張床上胳膊纏胳膊大腿抱大腿地睡得香呢。

護士好不容易分開兩人,給他們量血壓,因醉酒血壓偏高沒大礙。許蔚然翻開診斷本,攥著筆開藥單呢,一個男孩頂著一頭黃毛稍稍欠頭瞅見許蔚然了,嘿嘿笑:“小芳,你來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

另一男孩聽他說話醉漢感應似的,指著黃毛哈哈大笑:“你是傻逼吧,你女朋友長得有她好看嘛!”

又扭頭癡漢似的瞅著許蔚然憨笑:“對吧?姐姐,你笑起來多好看,那小芳笑起來就一驢精。”

黃毛不樂意了:“你他媽說誰驢精呢,老子能看上一頭驢?!”

另一男孩兒:“閉嘴!那倆大門牙,就你丫的當寶貝,活該戴綠帽。”

黃毛擡腳要踹他,行動遲緩軟綿綿的腳力像打太極:“我揍死你,信不信我揍死你。”

男孩兒捋袖子要捶:“來啊,來啊,誰揍不過誰孫子!”

倆人一個打太極一個練醉拳紛紛滾倒地上。

小護士們費力地拉扯開糾纏廝滾的兩人。

許蔚然撕下醫囑,交給護士:“葡萄糖加生理鹽水,監護輸液。”說完扣上筆帽闔上診斷本,轉身走出病房。

小春迎面找來,慌慌張張的,被許蔚然出門撞上了。

許蔚然:“怎麽了?”

話音剛落,小春竄過來,拉住許蔚然的手:“許老師,三環重大連環車禍,據報警人稱現場至少連撞七輛車,死傷數量難估,請求你跟車。”轉頭看一眼走來的醫護人員。

小夏:“我準備好了。”

小秋:“我也準備好了。”

成陽:“四輛救護車全部準備完畢。”

許蔚然快速下樓梯,出了急診大樓,就見120急救中心的同事火速擡急救器械,準備藥品,只待專業醫生隨車去救援。

“許醫生,耽誤您時間了,病人情況實在太過危機,務必請坐診醫生跟車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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