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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護士推進手術間病床。
無影燈光提亮。
小秋擺放手術器械，詢問病人：“有哪裏不舒服嗎？”
病人明顯對許蔚然很信賴，搖頭說：“我相信許醫生的醫術，她說我的病能治好讓我相信她，我相信。”
小春綁好口罩正戴乳膠手套，聽聞，回頭看去，許蔚然換好手術服整裝待發從消毒室走進來，她走上前，遞去CT片：“老師，這是病人情況。”
許蔚然接過看一眼，黑黑的眼睛環視一圈醫護人員，目光從小春臉上移到小夏臉上再然後移去小秋，講道：“準備好了嗎？”
眾人齊聲回應：“一切準備就緒。”
助手道：“血壓和脈搏穩定。”
許蔚然輕點頭一下，叮囑：“這次手術完成度高，但難度不小，大家千萬不要出錯。”
齊聲：“是。”
許蔚然：“手術現在開始。”看向小秋，“手術刀。”
遞來，接過，然後一只手捏著手術刀穩而快地劃開腹腔，“紗布，手術夾。”
許蔚然操作手術剪，交代：“開胸骨，縱向切開。”
小春點頭聽令，喚助手：“固定器。”
其他醫護協助許蔚然將一次性切口固定器置於患者開腔內，固定時，許蔚然特意叮囑其他人一句：“別劃傷動脈，小心點。”
“明白。”
術中，許蔚然餘光發現有兩個人全程都在隔壁的觀察室裏看著，她移眼看去，竟是杜維瀚教授和劉鵬主任，兩人神色各異，一個表情嚴肅一個信心十足。
看到許蔚然朝這邊望，杜維瀚老教授面無表情，劉鵬主任朝許蔚然微微一笑。
許蔚然收回視線，專心投入手術。
杜維瀚瞥了劉鵬一眼，“你讓我來這看她手術何意？”
劉鵬眼一刻不移地盯著手術臺，嘴角掛笑，有種顯擺愛徒的也瞥眼身旁的白大褂，道：“我想讓你放下對許醫生的偏見，無目的性的看她一場手術。”
“她的技術再多麽精湛，完成的手術多麽漂亮，對醫學的態度還是那樣。”杜維瀚感慨，稍頓，他微頃身，靠近劉鵬主任，小聲問，“不談醫術，你覺得許醫生為人怎麽樣？”
“為人不隨波逐流，有自己的追求，我很欣賞她。”劉鵬毫不掩飾讚識。
他正說著，老教授抿緊嘴，唇角往下耷拉了，滿眼不滿地看了劉鵬，礙於在場的還有零星幾個觀摩學員，隨即勉強笑，反問：“這種性格真的適合升副主任醫師嗎？”
“只一味的追求醫技，發號施令而不聽取其他意見，不懂合作，明顯對自己技術自信過剩，往往會摔一個大跟頭啊。”
“我說的話她有時候都聽不進去，遑論其他人給她的建議。”劉鵬笑道，“不過，正因為有她的堅持，才能創造醫學奇跡啊。”
“但願如此。”
……
手術間，一切正常運轉中，毫無預兆的，滴滴報警的心電監護儀扯引起每一位醫護的精力。
“許老師。”小春驚呼。
許蔚然擡眸看一眼監護儀，血壓急速下降，她冷靜地握住吸血器探入術野吸血，一旁助手盯著血液回收機儲蓄箱量度，提醒她們：“持續出血量超出700cc”
許蔚然接過紗布的手猛地一頓，口罩上，眉心蹙得更緊。
小夏看眼術野，擔憂道：“老師，到底哪裏出血啊，止不住啊。”
“血壓多少？”她問。
“45，還在不停下降。”
許蔚然猛地看眼監護儀確認，隨即垂下眼眸盯著手中操作，自言自語道：“肝臟沒出血啊，出血點到底在哪裏。”
她正仔細回想從開始到現在的手術操作過程，突然助手聲音打擾道：“靜脈血氧飽和度低於75%”
她難再淡定，扔下手術刀，彎腰低頭貼往患者腹腔，一手輕敲腹腔耳朵邊聽，隨即直起身交代助手：“確認肺部。”
實習生得令，轉身拿來一次性註射器，拆除包裝後，針頭貼在皮膚上可不確定在哪下針，看看這看看那，她短暫的遲疑被許蔚然看到，伸手奪過註射器，不耐道：“拿來。”
針頭紮進腹腔，握住活塞柄往上抽活塞，空筒漫上濃血。
許蔚然得出結論，面色毫不輕松：“固定器傷到了肺靜脈。”
小春急的咬牙，不知該指責誰，“到底誰弄的？”
許蔚然淡淡地看向那名實習生一眼。
實習生緊張道歉：“對不起，是我的失誤。”
許蔚然不理她，側頭交代助手：“去血庫備血，準備輸血，都快點。”
“是！”一時間，手術間所有助手迅速準備搶救工具，場面看似混亂，卻有跡可循。
突發緊急搶救，術前預計的手術時間註定超時。
無影燈光下，人影忙亂，只有主刀的許蔚然冷靜的原地站手術臺前，嫻熟地操作手術刀試圖修補血管止血。
她看眼時間，交代麻醉醫：“十分鐘後再註射一針麻醉。”
“好。”
……
觀摩室內兩位主任教授正襟危坐，其中杜教授詢問劉鵬：“她能應付嗎？要不要我們進去？”
“不用。”劉鵬搖頭，“這種情況，我們突然進去反而會打擾她們的搶救預案，病人會更危險。”
杜教授點點頭，看眼手表道：“這次手術估計要延長時間了。”
劉鵬了然，過了不久，他站起來整整白大褂下擺，道：“一會有提前預診的病人，雖然不是大病，但既然答應了就要去做啊。”
說完，等杜教授的意見，先前略有不耐的杜教授此刻眼神盯著手術間一派搶救的景象不可自拔，饒有興趣道：“我再坐會，看看她們的處理方法，你有事就先走吧。”
……
手術室仍舊充斥監護儀報警的滴滴聲。
許蔚然插往患者腹腔內的吸血膠管還在工作，搶救還在繼續，遇到這種緊急情況，她愈發冷靜，愈發面不改色。
術野的濃血逐漸被抽幹凈，她替換手術刀：“止血鉗。”手中一陣靈活操作，她終於松了口氣，宣告眾人，“停住出血了。”
話音未落，監護儀一級報警聲驟然轉換二級警報“嘟嘟”聲。
頻率快而急。
眾人松緩的一口氣猛地被提起，小秋看向監護儀的眼睛驟然睜大，“老師，心率持續下降，低於60。”
她轉頭又看向許蔚然，後者盯著監護儀的眼睛微瞇，交代：“腎上腺素一毫克，現在推。”
監護儀警報持續，紅燈開始閃爍。
眾多助手慌張望向許蔚然，著急待命。
許蔚然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緊心率持續下降的監護儀，推開身旁擋路的實習生，不客氣道：“讓開。”雙手胸外按壓，護目鏡後漆黑的雙眸迸射一絲韌厲，“準備除顫機！他絕對不能死！”
助手們聽令，迅速行動——推來除顫機、插電源、充電握起電極板擦導電膠，一氣呵成。
許蔚然雙手胸外按壓一刻不敢松懈，催促道：“動作快點。”
助手推著充電完畢的除顫機跑來，許蔚然接過電極板，極快呼出一口氣盡可能放松，要求：“150”
助手調試電源，片刻回覆：“150充電完畢。”
許蔚然短暫從監護儀收回視線，移到患者胸前，電擊器“嘭騰”一聲，患者胸膛迅速起伏一下。
小春看眼監護儀，提醒：“沒反應。”
許蔚然狠狠閉了一下眼，手術創口往外湧血，交代實習生拿紗布止血。她雙手握著電極板遞給除顫機同事，覆而要求：“升到170。”疊手一刻不停做胸外按壓。
放除顫機上電極板，調試按鈕至170，一陣流暢細微的電流充電聲劃過，同事握起電極板遞向許蔚然，“170充電完畢。”
許蔚然眼睛盯著不停報警的監護儀，接過電極板：“這次再不行就要宣布死亡了。”
短短幾個字，焦慮地像從牙縫中擠出的。
小春小夏小秋對視一眼，僅露著的那幾雙眼睛，忐忑不安。
不知名因素，那雙手握著的電極板，遲遲不敢摁向患者胸腔。許蔚然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鎮靜，看向監護儀的眼睛垂眸，堅定摁下電極板。
就在這一刻，心跳要蹦出喉嚨。
手術室短暫安靜，眾多醫護如同點了穴般數雙眼睛紛紛盯著同一個方向一動不動，眉心緊鎖，目色多變——期待、祈求、緊張、焦慮……
可監護儀那一條本該波瀾不平的紅線驟然開始持平，報警聲戛然而止，橫平的紅線像死神的手將波瀾不平的生命從頭狠狠捋直。
像極了跌宕起伏的人生因死亡清零。
許蔚然緩緩垂下頭，望著手術臺，突然間不知所措。
再開口，心中有絲不甘，喉間泛苦：“宣布死亡時間——”
驀地，小夏擡手指向監護儀，驚喜道：“老師！”
話音未落，監護儀拉平的持續聲突地轉變有規律的滴滴聲，紅燈熄滅黃燈閃爍，轉危為安。
許蔚然猛地擡頭，看去，顯示屏那條紅線拉直向尾端時，出現點點起伏波動，各項體征逐漸恢覆了。
所有的醫護人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沈沈吐出來。
小春難掩激動，顫聲：“心跳恢覆了。”
小秋極度緊張，淚光湧現：“脈搏也恢覆了。”
一向面不改色的許蔚然輕點頭，悄悄將喉嚨吊著的那顆心，咽回肚子。極快調整好狀態，沈聲道：“現在輸血，血壓恢覆穩定後，修補肺靜脈。”
“明白。”
搶救完成後，精神松懈的醫護人員手腳失力，推來支架吊血袋腿軟跪地上。
“小張！”
小張護士眼前一陣發黑，手扶支架借力躬著腰要站，雙腿軟的像兩根面條癱地上沒力氣，嘴唇微張大口大口喘氣，唇色蒼白。
許蔚然看一眼：“低血糖，去扶她打一針葡萄糖。”
眾多醫護人員此刻振奮精神，無影燈光下，一個個淺綠色的身影繼續忙碌著，口罩上，許蔚然的眼睛黑漆漆的，她環視一遍助手們，垂下眸操作手術刀，平平淡淡一句：“你們表現的都很好。”
她微側眸，餘光瞥向一旁的實習生，眼尾勾著一抹笑意。
實習生正擦汗，此刻摘下口罩，滿臉大汗淋漓，口罩，手術帽全濕了。她似乎感覺到什麽，擡頭看，著急補過：“許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許蔚然沒任何表態，沒安慰沒指責，僅對她說：“現在進行肺部處理。”
助手遞來止血鉗，許蔚然接過，要求：“縫合針。”
結束時，許蔚然發現只有杜教授全程都在隔壁的觀摩室裏看著，眉心微蹙，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謹，分辨不出滿意與否。
見到手術結束，他面無波瀾地轉身離開。
許蔚然眼睛看著他走過觀摩窗，想了想，來不及收拾好自己就追出去找杜維翰教授。
“杜教授！”許蔚然跑出手術室，穿過走廊，跑進樓梯段，通道門在身後哐當關上。
杜維瀚停下腳步，轉回身。
“杜教授，剛才的手術您全程在觀摩室，想必一定對我的治療方案跟技術有看法，正好趁這個機會請教您，請您給出寶貴的意見，我一定虛心接受您的建議跟指點，謝謝您。”
杜維瀚看她半餉，目光覆雜，說出的回答有點答非所問：“許醫生，你當初選擇醫學這條路時，初心是什麽，你還記得嗎？”
許蔚然道：“治病救人。”
杜維瀚點頭，又問：“現在呢？你實現了治病救人的初心，讓你在這條路上堅持走下去的，是什麽？”
許蔚然微楞，張了張嘴，卻緘默難言。
她清楚杜教授介意她的從醫態度，她認為醫術是基礎，完全碾壓其他人才能向上，而她寧願相信手中的刀也不依靠其他；且她一貫寡言少語，跟同事缺乏最基本的交談溝通，與其說慢熱，不如說極其冷漠。
而現在，副主任醫師的選舉會迫在眉睫，杜教授對她的不滿會影響她晉升。雖然有劉鵬主任的支持，她有一半把握，可也僅僅與她父親那事的負面影響相抵消，要想十拿九穩，杜教授的一票極其關鍵。
到這份上了，解釋一番試圖被理解吧。
許蔚然道：“杜教授，我現在堅持走下去的動力是調查清楚我父親當年糾紛的真相，但過程依舊是治病救人。您認為學者要有心有情，淡薄名利，可我不認為自己完全憑借醫術去治病救人升職晉升有什麽不對，這無非是兩種觀念，不分對錯。”
“病人只是你往上爬的工具。是嗎？”杜維瀚痛心道，回答之前的問題，“你的醫術堪稱完美，我沒有過多指點你。”
最在乎的技術得到肯定，許蔚然卻一點不開心，她清楚杜教授的脾氣，德高望重淡泊名利，最最看不上費盡心力不顧一切升官晉職的爭權奪利，但是——
“但是僅憑醫術你對我還是不滿意對嗎？”
杜教授道：“你執念太重。你眼中的病人，與做實驗解剖的青蛙沒有不同。
德須近佛，才可成醫。許醫生，追求醫術是每一位從醫者的基本功，可一味的追求醫技好壞的人，不配成醫師，醫師需要給生命由心而發的尊重，醫師需要繼承醫學的榮譽和傳統。你是一個有才能的醫者，卻不是一個合格的醫師。”
杜教授說完，轉身下樓梯準備離開。
許蔚然在他身後說了一段話：“我如果一直在底層，大家會你瞞我瞞，有所顧忌。後來我才發現只有登上絕頂，往下俯瞰，才能一窺真相。”
杜教授停下腳步，背對她未轉身：“高處不勝寒，你看清了真相能改變什麽？”
未等來她的答覆，杜教授拐過樓梯角離開了。
許蔚然站在原地，心緒難平。
杜維瀚老教授的這一番話似乎否定了她一向堅持的原則，可她的原則即底線，短時間內又無法體會多麽大的觸動和震撼。
這感覺像她眼睛的盲區，視不可察，卻就在那裏。
……
許蔚然推開通道門返回走廊時，意外看到呈昱京，站在過道盡頭的窗戶那吸煙，他背對她胳膊拄在窗臺上，松垮腿腳尖微點地，頭往樓下瞅，不知看什麽看得入迷，乍一看，竟有些孩子氣。
餘光瞥到身後有人，回過頭看到許蔚然，他把煙掐滅了。
許蔚然一身手術服還未換，手術帽蓋頭，只露出一張臉，問：“怎麽在這站著，看什麽呢？”
樓下有人打羽毛球。
呈昱京說：“今天陽光很好。”
許蔚然站過來，昂頭感受，邊問：“吃過飯了嗎？”
呈昱京搖頭。
許蔚然：“？”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來，滑動看：“我給你訂了外賣的。”
呈昱京看過來，低頭視線停在她的手機上，邊說：“被他們搶光了。”
一群餓狼。
許蔚然看過去，擡頭視線則停在他的側臉上，問：“下班了，今天值班嗎？”
呈昱京：“沒特殊情況就下班。”
許蔚然笑：“我也是。……那回家做飯？”
家裏幾天不開竈了，菜和飯都缺。
呈昱京說：“先去超市買菜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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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明顯對許蔚然很信賴，搖頭說：“我相信許醫生的醫術，她說我的病能治好讓我相信她，我相信。”
小春綁好口罩正戴乳膠手套，聽聞，回頭看去，許蔚然換好手術服整裝待發從消毒室走進來，她走上前，遞去CT片：“老師，這是病人情況。”
許蔚然接過看一眼，黑黑的眼睛環視一圈醫護人員，目光從小春臉上移到小夏臉上再然後移去小秋，講道：“準備好了嗎？”
眾人齊聲回應：“一切準備就緒。”
助手道：“血壓和脈搏穩定。”
許蔚然輕點頭一下，叮囑：“這次手術完成度高，但難度不小，大家千萬不要出錯。”
齊聲：“是。”
許蔚然：“手術現在開始。”看向小秋，“手術刀。”
遞來，接過，然後一只手捏著手術刀穩而快地劃開腹腔，“紗布，手術夾。”
許蔚然操作手術剪，交代：“開胸骨，縱向切開。”
小春點頭聽令，喚助手：“固定器。”
其他醫護協助許蔚然將一次性切口固定器置於患者開腔內，固定時，許蔚然特意叮囑其他人一句：“別劃傷動脈，小心點。”
“明白。”
術中，許蔚然餘光發現有兩個人全程都在隔壁的觀察室裏看著，她移眼看去，竟是杜維瀚教授和劉鵬主任，兩人神色各異，一個表情嚴肅一個信心十足。
看到許蔚然朝這邊望，杜維瀚老教授面無表情，劉鵬主任朝許蔚然微微一笑。
許蔚然收回視線，專心投入手術。
杜維瀚瞥了劉鵬一眼，“你讓我來這看她手術何意？”
劉鵬眼一刻不移地盯著手術臺，嘴角掛笑，有種顯擺愛徒的也瞥眼身旁的白大褂，道：“我想讓你放下對許醫生的偏見，無目的性的看她一場手術。”
“她的技術再多麽精湛，完成的手術多麽漂亮，對醫學的態度還是那樣。”杜維瀚感慨，稍頓，他微頃身，靠近劉鵬主任，小聲問，“不談醫術，你覺得許醫生為人怎麽樣？”
“為人不隨波逐流，有自己的追求，我很欣賞她。”劉鵬毫不掩飾讚識。
他正說著，老教授抿緊嘴，唇角往下耷拉了，滿眼不滿地看了劉鵬，礙於在場的還有零星幾個觀摩學員，隨即勉強笑，反問：“這種性格真的適合升副主任醫師嗎？”
“只一味的追求醫技，發號施令而不聽取其他意見，不懂合作，明顯對自己技術自信過剩，往往會摔一個大跟頭啊。”
“我說的話她有時候都聽不進去，遑論其他人給她的建議。”劉鵬笑道，“不過，正因為有她的堅持，才能創造醫學奇跡啊。”
“但願如此。”
……
手術間，一切正常運轉中，毫無預兆的，滴滴報警的心電監護儀扯引起每一位醫護的精力。
“許老師。”小春驚呼。
許蔚然擡眸看一眼監護儀，血壓急速下降，她冷靜地握住吸血器探入術野吸血，一旁助手盯著血液回收機儲蓄箱量度，提醒她們：“持續出血量超出700cc”
許蔚然接過紗布的手猛地一頓，口罩上，眉心蹙得更緊。
小夏看眼術野，擔憂道：“老師，到底哪裏出血啊，止不住啊。”
“血壓多少？”她問。
“45，還在不停下降。”
許蔚然猛地看眼監護儀確認，隨即垂下眼眸盯著手中操作，自言自語道：“肝臟沒出血啊，出血點到底在哪裏。”
她正仔細回想從開始到現在的手術操作過程，突然助手聲音打擾道：“靜脈血氧飽和度低於75%”
她難再淡定，扔下手術刀，彎腰低頭貼往患者腹腔，一手輕敲腹腔耳朵邊聽，隨即直起身交代助手：“確認肺部。”
實習生得令，轉身拿來一次性註射器，拆除包裝後，針頭貼在皮膚上可不確定在哪下針，看看這看看那，她短暫的遲疑被許蔚然看到，伸手奪過註射器，不耐道：“拿來。”
針頭紮進腹腔，握住活塞柄往上抽活塞，空筒漫上濃血。
許蔚然得出結論，面色毫不輕松：“固定器傷到了肺靜脈。”
小春急的咬牙，不知該指責誰，“到底誰弄的？”
許蔚然淡淡地看向那名實習生一眼。
實習生緊張道歉：“對不起，是我的失誤。”
許蔚然不理她，側頭交代助手：“去血庫備血，準備輸血，都快點。”
“是！”一時間，手術間所有助手迅速準備搶救工具，場面看似混亂，卻有跡可循。
突發緊急搶救，術前預計的手術時間註定超時。
無影燈光下，人影忙亂，只有主刀的許蔚然冷靜的原地站手術臺前，嫻熟地操作手術刀試圖修補血管止血。
她看眼時間，交代麻醉醫：“十分鐘後再註射一針麻醉。”
“好。”
……
觀摩室內兩位主任教授正襟危坐，其中杜教授詢問劉鵬：“她能應付嗎？要不要我們進去？”
“不用。”劉鵬搖頭，“這種情況，我們突然進去反而會打擾她們的搶救預案，病人會更危險。”
杜教授點點頭，看眼手表道：“這次手術估計要延長時間了。”
劉鵬了然，過了不久，他站起來整整白大褂下擺，道：“一會有提前預診的病人，雖然不是大病，但既然答應了就要去做啊。”
說完，等杜教授的意見，先前略有不耐的杜教授此刻眼神盯著手術間一派搶救的景象不可自拔，饒有興趣道：“我再坐會，看看她們的處理方法，你有事就先走吧。”
……
手術室仍舊充斥監護儀報警的滴滴聲。
許蔚然插往患者腹腔內的吸血膠管還在工作，搶救還在繼續，遇到這種緊急情況，她愈發冷靜，愈發面不改色。
術野的濃血逐漸被抽幹凈，她替換手術刀：“止血鉗。”手中一陣靈活操作，她終於松了口氣，宣告眾人，“停住出血了。”
話音未落，監護儀一級報警聲驟然轉換二級警報“嘟嘟”聲。
頻率快而急。
眾人松緩的一口氣猛地被提起，小秋看向監護儀的眼睛驟然睜大，“老師，心率持續下降，低於60。”
她轉頭又看向許蔚然，後者盯著監護儀的眼睛微瞇，交代：“腎上腺素一毫克，現在推。”
監護儀警報持續，紅燈開始閃爍。
眾多助手慌張望向許蔚然，著急待命。
許蔚然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緊心率持續下降的監護儀，推開身旁擋路的實習生，不客氣道：“讓開。”雙手胸外按壓，護目鏡後漆黑的雙眸迸射一絲韌厲，“準備除顫機！他絕對不能死！”
助手們聽令，迅速行動——推來除顫機、插電源、充電握起電極板擦導電膠，一氣呵成。
許蔚然雙手胸外按壓一刻不敢松懈，催促道：“動作快點。”
助手推著充電完畢的除顫機跑來，許蔚然接過電極板，極快呼出一口氣盡可能放松，要求：“150”
助手調試電源，片刻回覆：“150充電完畢。”
許蔚然短暫從監護儀收回視線，移到患者胸前，電擊器“嘭騰”一聲，患者胸膛迅速起伏一下。
小春看眼監護儀，提醒：“沒反應。”
許蔚然狠狠閉了一下眼，手術創口往外湧血，交代實習生拿紗布止血。她雙手握著電極板遞給除顫機同事，覆而要求：“升到170。”疊手一刻不停做胸外按壓。
放除顫機上電極板，調試按鈕至170，一陣流暢細微的電流充電聲劃過，同事握起電極板遞向許蔚然，“170充電完畢。”
許蔚然眼睛盯著不停報警的監護儀，接過電極板：“這次再不行就要宣布死亡了。”
短短幾個字，焦慮地像從牙縫中擠出的。
小春小夏小秋對視一眼，僅露著的那幾雙眼睛，忐忑不安。
不知名因素，那雙手握著的電極板，遲遲不敢摁向患者胸腔。許蔚然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鎮靜，看向監護儀的眼睛垂眸，堅定摁下電極板。
就在這一刻，心跳要蹦出喉嚨。
手術室短暫安靜，眾多醫護如同點了穴般數雙眼睛紛紛盯著同一個方向一動不動，眉心緊鎖，目色多變——期待、祈求、緊張、焦慮……
可監護儀那一條本該波瀾不平的紅線驟然開始持平，報警聲戛然而止，橫平的紅線像死神的手將波瀾不平的生命從頭狠狠捋直。
像極了跌宕起伏的人生因死亡清零。
許蔚然緩緩垂下頭，望著手術臺，突然間不知所措。
再開口，心中有絲不甘，喉間泛苦：“宣布死亡時間——”
驀地，小夏擡手指向監護儀，驚喜道：“老師！”
話音未落，監護儀拉平的持續聲突地轉變有規律的滴滴聲，紅燈熄滅黃燈閃爍，轉危為安。
許蔚然猛地擡頭，看去，顯示屏那條紅線拉直向尾端時，出現點點起伏波動，各項體征逐漸恢覆了。
所有的醫護人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沈沈吐出來。
小春難掩激動，顫聲：“心跳恢覆了。”
小秋極度緊張，淚光湧現：“脈搏也恢覆了。”
一向面不改色的許蔚然輕點頭，悄悄將喉嚨吊著的那顆心，咽回肚子。極快調整好狀態，沈聲道：“現在輸血，血壓恢覆穩定後，修補肺靜脈。”
“明白。”
搶救完成後，精神松懈的醫護人員手腳失力，推來支架吊血袋腿軟跪地上。
“小張！”
小張護士眼前一陣發黑，手扶支架借力躬著腰要站，雙腿軟的像兩根面條癱地上沒力氣，嘴唇微張大口大口喘氣，唇色蒼白。
許蔚然看一眼：“低血糖，去扶她打一針葡萄糖。”
眾多醫護人員此刻振奮精神，無影燈光下，一個個淺綠色的身影繼續忙碌著，口罩上，許蔚然的眼睛黑漆漆的，她環視一遍助手們，垂下眸操作手術刀，平平淡淡一句：“你們表現的都很好。”
她微側眸，餘光瞥向一旁的實習生，眼尾勾著一抹笑意。
實習生正擦汗，此刻摘下口罩，滿臉大汗淋漓，口罩，手術帽全濕了。她似乎感覺到什麽，擡頭看，著急補過：“許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許蔚然沒任何表態，沒安慰沒指責，僅對她說：“現在進行肺部處理。”
助手遞來止血鉗，許蔚然接過，要求：“縫合針。”
結束時，許蔚然發現只有杜教授全程都在隔壁的觀摩室裏看著，眉心微蹙，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謹，分辨不出滿意與否。
見到手術結束，他面無波瀾地轉身離開。
許蔚然眼睛看著他走過觀摩窗，想了想，來不及收拾好自己就追出去找杜維翰教授。
“杜教授！”許蔚然跑出手術室，穿過走廊，跑進樓梯段，通道門在身後哐當關上。
杜維瀚停下腳步，轉回身。
“杜教授，剛才的手術您全程在觀摩室，想必一定對我的治療方案跟技術有看法，正好趁這個機會請教您，請您給出寶貴的意見，我一定虛心接受您的建議跟指點，謝謝您。”
杜維瀚看她半餉，目光覆雜，說出的回答有點答非所問：“許醫生，你當初選擇醫學這條路時，初心是什麽，你還記得嗎？”
許蔚然道：“治病救人。”
杜維瀚點頭，又問：“現在呢？你實現了治病救人的初心，讓你在這條路上堅持走下去的，是什麽？”
許蔚然微楞，張了張嘴，卻緘默難言。
她清楚杜教授介意她的從醫態度，她認為醫術是基礎，完全碾壓其他人才能向上，而她寧願相信手中的刀也不依靠其他；且她一貫寡言少語，跟同事缺乏最基本的交談溝通，與其說慢熱，不如說極其冷漠。
而現在，副主任醫師的選舉會迫在眉睫，杜教授對她的不滿會影響她晉升。雖然有劉鵬主任的支持，她有一半把握，可也僅僅與她父親那事的負面影響相抵消，要想十拿九穩，杜教授的一票極其關鍵。
到這份上了，解釋一番試圖被理解吧。
許蔚然道：“杜教授，我現在堅持走下去的動力是調查清楚我父親當年糾紛的真相，但過程依舊是治病救人。您認為學者要有心有情，淡薄名利，可我不認為自己完全憑借醫術去治病救人升職晉升有什麽不對，這無非是兩種觀念，不分對錯。”
“病人只是你往上爬的工具。是嗎？”杜維瀚痛心道，回答之前的問題，“你的醫術堪稱完美，我沒有過多指點你。”
最在乎的技術得到肯定，許蔚然卻一點不開心，她清楚杜教授的脾氣，德高望重淡泊名利，最最看不上費盡心力不顧一切升官晉職的爭權奪利，但是——
“但是僅憑醫術你對我還是不滿意對嗎？”
杜教授道：“你執念太重。你眼中的病人，與做實驗解剖的青蛙沒有不同。
德須近佛，才可成醫。許醫生，追求醫術是每一位從醫者的基本功，可一味的追求醫技好壞的人，不配成醫師，醫師需要給生命由心而發的尊重，醫師需要繼承醫學的榮譽和傳統。你是一個有才能的醫者，卻不是一個合格的醫師。”
杜教授說完，轉身下樓梯準備離開。
許蔚然在他身後說了一段話：“我如果一直在底層，大家會你瞞我瞞，有所顧忌。後來我才發現只有登上絕頂，往下俯瞰，才能一窺真相。”
杜教授停下腳步，背對她未轉身：“高處不勝寒，你看清了真相能改變什麽？”
未等來她的答覆，杜教授拐過樓梯角離開了。
許蔚然站在原地，心緒難平。
杜維瀚老教授的這一番話似乎否定了她一向堅持的原則，可她的原則即底線，短時間內又無法體會多麽大的觸動和震撼。
這感覺像她眼睛的盲區，視不可察，卻就在那裏。
……
許蔚然推開通道門返回走廊時，意外看到呈昱京，站在過道盡頭的窗戶那吸煙，他背對她胳膊拄在窗臺上，松垮腿腳尖微點地，頭往樓下瞅，不知看什麽看得入迷，乍一看，竟有些孩子氣。
餘光瞥到身後有人，回過頭看到許蔚然，他把煙掐滅了。
許蔚然一身手術服還未換，手術帽蓋頭，只露出一張臉，問：“怎麽在這站著，看什麽呢？”
樓下有人打羽毛球。
呈昱京說：“今天陽光很好。”
許蔚然站過來，昂頭感受，邊問：“吃過飯了嗎？”
呈昱京搖頭。
許蔚然：“？”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來，滑動看：“我給你訂了外賣的。”
呈昱京看過來，低頭視線停在她的手機上，邊說：“被他們搶光了。”
一群餓狼。
許蔚然看過去，擡頭視線則停在他的側臉上，問：“下班了，今天值班嗎？”
呈昱京：“沒特殊情況就下班。”
許蔚然笑：“我也是。……那回家做飯？”
家裏幾天不開竈了，菜和飯都缺。
呈昱京說：“先去超市買菜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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