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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醫院依舊照常忙碌，可在這一天零點過後，是慶祝廣大勞動人民的節日，勞動節。
這一場春雨下的格外暴戾，春天才剛察覺到，就悄無聲息進入尾聲。
五月才開頭，馬路街頭的小草樹幹大片大片的進入深綠，走在大街上，是撲面的清新和升溫的暖意。
陳新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醫院值班。
勞動節醫院的值班醫生們過得實在應景，那時他正捧著一杯咖啡，坐在繁忙卻又清冷的辦公室看資料。白熾燈光下，房門敲了一敲，讓他短暫從資料中抽出神。
“請進。”眼不離資料，陳新開口。
護士站的同事提著大禮盒興致沖沖的推開門：“給你們送禮來了。”
陳新看她一眼，那一點與資料纏綿的眼神也終止了。
陳新站起來接過，客氣的道謝：“真麻煩你親自送來，通知一聲就行了。”
護士微笑：“陳主任你真客氣。”
手下的主治醫拆開禮盒，滿足道：“好幸福，值班有福利拿喲。”
陳新輕笑一聲，有種苦中尋樂的感覺。
值班的最後一小時，離交班還有半個鐘頭，值班醫生終於有片刻休息的時間。
陳新放下筆，摘下眼鏡倒了杯水準備休息一會兒，正是這時，聯絡部的同事沖到門邊：“陳老師，緊急情況。”
陳新猛地擡頭，放下了水杯，重新戴回了眼鏡，跟隨同事一路回辦公室：“什麽情況？”
同事小李盯著電腦屏幕，交代：“附屬三院那邊有一加急病人需要腎臟手術，目前給我院發來請求尋找配型器官，這是他們發來的受體資料。”
正說著，小李操作鼠標，點開新接收的電子郵件，病人趙權的醫療資料出現陳新眼前，鼠標滾動，屏幕上移，最後受體負責醫生簽字——許蔚然。
……
許蔚然回到辦公室才發現靜音的手機一串未接來電和一條短信，來自陳新：“忙完回個電話。”
辦公室裏安安靜靜，這一夜即將過去。窗外墨藍一片。
許蔚然正要回撥過去，陳新的電話又打來了。
“餵？”
“蔚然，你們醫院收到一位叫趙權的病人，需要加急器官配型？”陳新沒多餘話，上來就開門見山地問。
“是，需要腎移植。目前還沒找到匹配的□□。”許蔚然脫掉白大褂，拿一套手術服走進換洗間。
“負責醫生是你。”陳新又問，“能確定受體資料正確？”
“嗯，確定。”許蔚然疑惑，隨後問，“你們醫院難道找到合適的配型了？”
“我昨天為一名病人做腎移植，可手術途中，病人並發癥覆發搶救無效死亡，手術沒有移植成功。”陳新經過資料櫃，抽出一份資料夾，他翻開看，又迅速拿給同事去對比，“供體資料跟趙權的配型資料基本吻合，可以移植。”
“太好了。”許蔚然重燃希望，打起了精神，嗓音也不禁提高了，“本打算，接下來的時間，只能給病人縫合腹腔了。”
陳新聽她笑也禁不住笑了，跟手術室安排取腎的同事打了招呼：“我與定好的受體家屬溝通了，他們也同意將腎臟轉移，這邊手術室也開始準備了。因為要送去北方，加急醫療器械應求也與航空公司溝通了，爭取最快的時間將腎臟送到你們醫院。”
“好。”許蔚然提了一口氣，誠心道：“陳新，謝謝你。”
“你總跟我太客氣。”陳新苦笑，“最近很忙？”
“有點兒。”許蔚然經過衣冠鏡，瞥見自己一身手術服，她面前是消毒室，“先不說了，我去手術室。”
“好。”陳新掛了電話。
許蔚然放下電話，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
國際醫院器官移植中心。
手術室內，受體安靜的躺在手術臺上，無影燈光照得青灰的面皮更為冷硬，與以往忙碌搶救的激烈緊張的氣氛不同，這裏很安靜。唯一相同的是，有足夠多的醫護人員圍在手術臺兩側，只不過這一次，他們給予捐贈器官患者崇高的敬意。
沒有言語，沒有眼神的交流，更沒有往日搶救時默契的配合，就那麽安靜而沈默地圍著手術臺周邊站著，如同送往患者去往天國的守護神。
只有主治醫捏著手術刀，以熟練的技術懷揣嚴肅的尊重，將腎臟從死者尚溫的身軀取出來，握在掌心的這一刻，因為重視生命而產生的敬畏感，他每一步走的格外鄭重，直到緩緩將腎臟放進醫用手提冷藏箱內。
手術室外，觀察窗前，陳新不知何時早已穿好一身手術服安靜等待。他目睹了器官移植的全部過程，此刻看著電子表上一分一秒流逝的時間，不禁有些著急。
身後，一位120急救中心同事提醒：“陳主任，救護車準備好了。只不過……”
陳新問：“只不過什麽？”
同事面露難色：“這個時間點，飛往北方的最後一班客機將在20分鐘之後起飛，救護車怕是趕不到，影響起飛。”
陳新交代：“先去購買機票，爭取一下開啟綠色通道保障。”
同事點頭：“好的，我馬上去辦。”
……
航空管理公司機場北航40號值班室。
夜深人靜，值班櫃臺人員有些昏昏欲睡，突兀又急促的電話鈴打破了睡意。值班人員迅速拿起電話：“您好，北航值機。”
“您好，我是國際醫院器官移植中心的，我們現在有一個加急器官需要急速運輸北方醫院，請求能得到你們的援助…”
值班人員迅速紀錄乘客信息，一邊搜查到最後一班將在20分鐘後起飛。
值班人員立刻詢問：“你們醫院最快多久能趕到機場？我們需要保證出港航班時間的正常。為了節約時間，你先將登機證件留存提前發送給我，我們為您開啟綠色通道保障……”
地服部值班經理了解情況後，立刻要求工作人員先將護送器官運輸的醫療人員的機票行程單與登機牌提前打印好，並通知安檢開通綠色通道，同時通報飛行機組人體器官運輸信息等等，安排好各個關卡人員一路引導，優先放行，爭取最快時間讓醫療人員順利登機，此刻，航空公司各部門準備工作就緒，翹首以盼救護車的到來……
深夜，離航班起飛僅剩十幾分鐘的時間內，機場外站，地勤部，安檢人員，飛行機組，全站在工作崗位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逝去，艙門關閉僅剩最後三分鐘了。
終於，機場外傳來一陣破曉般的警笛，撕裂了夜空。
陳新一頭的汗，迅速推開車門，把器官冷藏箱從同事手中接過，然後小心提在手心，大步朝機場大廳走去，一路上，無需等待，急速高效率的被各部門人員優先放行，進入機場，拿到機票跟登機牌，通過安檢，被隨行的工作人員暢通的護送器官登機。
艙門關閉僅剩最後五秒鐘。
陳新跑了幾步，踏進客艙時，乘務人員拉過機艙門緊緊閉上。
機場上，眾多工作人員疲憊的臉上掛著緊張又如釋重負的笑，他們目送陳新帶著器官一路走去，趕去救人。
站在機場空闊地面上的一位工作人員沖艙窗處的陳新豎起大拇指：“辛苦了，醫生。”
大家紛紛擺手告別，在飛機起飛的時候，被留在後方也聽不清在喊什麽，陳新也拜拜手。艙內幾名乘客他們也紛紛跟著說：“辛苦了，醫生，病人有你這樣的醫生，福氣。”
陳新含蓄的笑了笑，沒說話，也不再回應身邊的聲音，他平覆著因跑動過分急促的呼吸，垂著眼靠在椅背上，把那個冷藏箱緊緊抱在懷裏。
激烈和緊張的爭分奪秒過去了，才感覺額頭上的汗水層層密密的從每一個毛孔內往外滲。呼吸的一瞬，他用力咳嗽了一下，再深呼吸時，人已恢覆冷靜。
一個小女孩坐在他身邊，滴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陳新，忽然就天真開口：“叔叔，你的箱子裏是什麽啊？”
陳新微闔的眼皮睜開，扭頭看向她，她的黑眼睛一動不動，過了好久，他故弄玄虛道：“是生命。”
女孩倒“嚇”一氣，瞪圓的雙眸充滿好奇：“真的嗎？生命是什麽？我能看一眼它嗎？”
陳新假寐的臉像在思考，他低著頭，輕笑了一下，哄孩子道：“生命很害羞，你看一眼它，它就藏起來不見了。”
女孩更好奇了：“它跟叔叔玩捉迷藏嗎？叔叔會找到它嗎？”
小孩子果真是十萬個為什麽，陳新不再說話，可能累了，也可能怕再開口這對話將會因小女孩的為什麽一直延續下去，過了很久，他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
……
會找到，生命如果像捉迷藏裏那個最狡猾的孩子，躲起來後費盡心力才能找到。
如果像捉迷藏裏那個最較真的孩子，躲起來後費盡心力也找不到。
絕大多數的時候，它都是一個較真的孩子。
許蔚然進入手術室內，陳主任已完成腎臟止血，無特殊情況，下面時間將要完成腹腔縫合。
陳主任在忙碌手術間隙，擡眸看了一眼許蔚然，道：“找到匹配□□了嗎？如果找不到我——”
話語戛然而止，他見許蔚然點點頭，又確定般重覆問道：“找到□□了？”
許蔚然又點點頭。
陳主任口罩下的臉不知什麽表情，僅透過那雙眼睛短暫怔楞又回過神彎了彎，就可暴露一絲情緒，他強忍激動，僅說了一個字：“好。”
許蔚然輕笑了笑，不禁想起在進手術室之前的那一幕。
她穿著白大褂從走廊盡頭轉回來，要進更衣室時，馬秀珍領著兩個孩子從醫院大廳疾跑過來，焦急問：“許醫生，趙權他怎麽樣了，腎找到了嗎？”
許蔚然將開了一條縫的門又拉回關上，安慰道：“匹配□□已經在送來的路上了，不要著急，只要□□一到我立刻給他做移植手術，可是——”
馬秀珍前一秒聽到□□找到趙權有救了開心笑了，後一秒笑容就被‘可是’凝固在臉上，良久，她小心翼翼詢問：“可是什麽？許醫生您說，俺現在全聽您的。”
許蔚然點點頭，說出手術後遺癥以便讓家屬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她說：“任何人體器官移植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延長了患者的生命，可也是一種交換。”
馬秀珍聽的雲裏霧裏，喃喃問：“交換？”
“嗯。”她點點頭，詳細耐心地解釋說，“意思是將眼前病人的性命之憂交換成未來長久的免疫異常。
這麽說吧，能救趙權的器官在他的整個器官系統中屬於外來者。他的身體其他的器官很可能會排斥新的腎臟，所以為了減小這類風險，手術後他必須終身服用免疫抑制藥，而這類藥物又是一把雙刃劍，能讓其他器官更快認可新的腎臟，同時副作用也會不同程度的損傷其他臟器，未來會增加患多種疾病的概率。這方面是現如今的醫學領域還未攻克的難關。
我是趙權的責任醫生，所以有必要向家屬說清病人所有的潛在病情，希望你能理解，好好考慮。”
剛說完，沒曾想馬秀珍想也沒想，直接了當搖腦袋：“俺不用考慮，俺現在就盼望著能把趙權救活，人活了以後怎麽著都行。”
怎麽著都行。
許蔚然腦中突然想起了這聲音，是啊，人就該活在當下，未雨綢繆固然沒錯，可忽略現在問題一直擔憂未來就是在杞人憂天，畢竟，未來好壞任它發生，誰也無力改變。
回神時是被醫護人員一陣緊張急促的術中搶救提醒的，
“陳老師！患者心力衰竭，血壓下降！”
許蔚然看向心電監護儀，指數正點點下降。
陳主任立刻啟動應急預備方案，他目光沈沈的看了許蔚然一眼，略一思考但沒開口說出話，僅這一眼，許蔚然卻立刻明白了。
看到主任準備操作手術，表情嚴肅地轉身離開。
許蔚然迅速追過去跟在陳主任身後，強調：“陳主任，□□馬上會送來了。”
“許醫生。”陳主任一邊準備縫合器械，手術刀、鑷子在置物盤哐當碎響。
他停下操作，
“首先。”他看向電子表，嚴酷的說，“我給你的時間已超過了半小時。”看了眼許蔚然，眼神移開看電腦顯示屏，是紀錄患者每分每秒的血壓、心電圖、體溫波動頻率，“這一段時間，趙權的病情變化非常快，如果再等下去，肺部開始衰竭，匹配的□□即使到了，趙權也活不下來，我現在馬上要為他手術，不能再等了。”
□□還在路上，這邊又要馬上手術，阻難重重啊。
協助這臺手術的其他醫護人員面對兩位主刀醫的意見分歧，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面面相覷，手中各自的操作也慢慢停下了。
只希望兩位醫生能得到一致的方案，可是，許蔚然卻對在場的醫護人員說：“我不同意現在手術。”
得到的回應是：“我必須現在手術。”
許蔚然清楚陳主任的脾氣，他不會冒險，更不會容許自己的從醫生涯中有任何汙點，嚴肅又保守，可——
“可你也希望病人能活下來，是嗎？”
陳主任道：“就是因為如此，我必須現在手術。”
許蔚然一直都清楚陳主任和她的矛盾點在哪兒，她從來不會循規蹈矩，從醫態度大膽又堅信醫學奇跡，她認為這是一種欲望，長久活下去的欲望。
可現在，趙權的病情波動非常大，手術已進入緊要關頭，這矛盾或許會讓趙權喪命。雖然她堅信那一顆腎臟絕對能保住趙權的命，對於技術，她十拿九穩，但現在，她陷入自我懷疑的掙紮。
逼到這份上，無路可走。索性再堅持下去吧。
許蔚然道：“我不同意現在手術，必須等到□□到。”
莫衷一是。助手們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再盼望陳主任妥協同意。
此時，手術室內的眾人卻在激烈緊張的搶救中陷入一種古怪的沈默，陳主任在眾目睽睽的註視下，沈沈的出了一口氣，他看眼眾人，對許蔚然：“我們出去說。”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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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才開頭，馬路街頭的小草樹幹大片大片的進入深綠，走在大街上，是撲面的清新和升溫的暖意。
陳新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醫院值班。
勞動節醫院的值班醫生們過得實在應景，那時他正捧著一杯咖啡，坐在繁忙卻又清冷的辦公室看資料。白熾燈光下，房門敲了一敲，讓他短暫從資料中抽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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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新看她一眼，那一點與資料纏綿的眼神也終止了。
陳新站起來接過，客氣的道謝：“真麻煩你親自送來，通知一聲就行了。”
護士微笑：“陳主任你真客氣。”
手下的主治醫拆開禮盒，滿足道：“好幸福，值班有福利拿喲。”
陳新輕笑一聲，有種苦中尋樂的感覺。
值班的最後一小時，離交班還有半個鐘頭，值班醫生終於有片刻休息的時間。
陳新放下筆，摘下眼鏡倒了杯水準備休息一會兒，正是這時，聯絡部的同事沖到門邊：“陳老師，緊急情況。”
陳新猛地擡頭，放下了水杯，重新戴回了眼鏡，跟隨同事一路回辦公室：“什麽情況？”
同事小李盯著電腦屏幕，交代：“附屬三院那邊有一加急病人需要腎臟手術，目前給我院發來請求尋找配型器官，這是他們發來的受體資料。”
正說著，小李操作鼠標，點開新接收的電子郵件，病人趙權的醫療資料出現陳新眼前，鼠標滾動，屏幕上移，最後受體負責醫生簽字——許蔚然。
……
許蔚然回到辦公室才發現靜音的手機一串未接來電和一條短信，來自陳新：“忙完回個電話。”
辦公室裏安安靜靜，這一夜即將過去。窗外墨藍一片。
許蔚然正要回撥過去，陳新的電話又打來了。
“餵？”
“蔚然，你們醫院收到一位叫趙權的病人，需要加急器官配型？”陳新沒多餘話，上來就開門見山地問。
“是，需要腎移植。目前還沒找到匹配的□□。”許蔚然脫掉白大褂，拿一套手術服走進換洗間。
“負責醫生是你。”陳新又問，“能確定受體資料正確？”
“嗯，確定。”許蔚然疑惑，隨後問，“你們醫院難道找到合適的配型了？”
“我昨天為一名病人做腎移植，可手術途中，病人並發癥覆發搶救無效死亡，手術沒有移植成功。”陳新經過資料櫃，抽出一份資料夾，他翻開看，又迅速拿給同事去對比，“供體資料跟趙權的配型資料基本吻合，可以移植。”
“太好了。”許蔚然重燃希望，打起了精神，嗓音也不禁提高了，“本打算，接下來的時間，只能給病人縫合腹腔了。”
陳新聽她笑也禁不住笑了，跟手術室安排取腎的同事打了招呼：“我與定好的受體家屬溝通了，他們也同意將腎臟轉移，這邊手術室也開始準備了。因為要送去北方，加急醫療器械應求也與航空公司溝通了，爭取最快的時間將腎臟送到你們醫院。”
“好。”許蔚然提了一口氣，誠心道：“陳新，謝謝你。”
“你總跟我太客氣。”陳新苦笑，“最近很忙？”
“有點兒。”許蔚然經過衣冠鏡，瞥見自己一身手術服，她面前是消毒室，“先不說了，我去手術室。”
“好。”陳新掛了電話。
許蔚然放下電話，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
國際醫院器官移植中心。
手術室內，受體安靜的躺在手術臺上，無影燈光照得青灰的面皮更為冷硬，與以往忙碌搶救的激烈緊張的氣氛不同，這裏很安靜。唯一相同的是，有足夠多的醫護人員圍在手術臺兩側，只不過這一次，他們給予捐贈器官患者崇高的敬意。
沒有言語，沒有眼神的交流，更沒有往日搶救時默契的配合，就那麽安靜而沈默地圍著手術臺周邊站著，如同送往患者去往天國的守護神。
只有主治醫捏著手術刀，以熟練的技術懷揣嚴肅的尊重，將腎臟從死者尚溫的身軀取出來，握在掌心的這一刻，因為重視生命而產生的敬畏感，他每一步走的格外鄭重，直到緩緩將腎臟放進醫用手提冷藏箱內。
手術室外，觀察窗前，陳新不知何時早已穿好一身手術服安靜等待。他目睹了器官移植的全部過程，此刻看著電子表上一分一秒流逝的時間，不禁有些著急。
身後，一位120急救中心同事提醒：“陳主任，救護車準備好了。只不過……”
陳新問：“只不過什麽？”
同事面露難色：“這個時間點，飛往北方的最後一班客機將在20分鐘之後起飛，救護車怕是趕不到，影響起飛。”
陳新交代：“先去購買機票，爭取一下開啟綠色通道保障。”
同事點頭：“好的，我馬上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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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管理公司機場北航40號值班室。
夜深人靜，值班櫃臺人員有些昏昏欲睡，突兀又急促的電話鈴打破了睡意。值班人員迅速拿起電話：“您好，北航值機。”
“您好，我是國際醫院器官移植中心的，我們現在有一個加急器官需要急速運輸北方醫院，請求能得到你們的援助…”
值班人員迅速紀錄乘客信息，一邊搜查到最後一班將在20分鐘後起飛。
值班人員立刻詢問：“你們醫院最快多久能趕到機場？我們需要保證出港航班時間的正常。為了節約時間，你先將登機證件留存提前發送給我，我們為您開啟綠色通道保障……”
地服部值班經理了解情況後，立刻要求工作人員先將護送器官運輸的醫療人員的機票行程單與登機牌提前打印好，並通知安檢開通綠色通道，同時通報飛行機組人體器官運輸信息等等，安排好各個關卡人員一路引導，優先放行，爭取最快時間讓醫療人員順利登機，此刻，航空公司各部門準備工作就緒，翹首以盼救護車的到來……
深夜，離航班起飛僅剩十幾分鐘的時間內，機場外站，地勤部，安檢人員，飛行機組，全站在工作崗位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逝去，艙門關閉僅剩最後三分鐘了。
終於，機場外傳來一陣破曉般的警笛，撕裂了夜空。
陳新一頭的汗，迅速推開車門，把器官冷藏箱從同事手中接過，然後小心提在手心，大步朝機場大廳走去，一路上，無需等待，急速高效率的被各部門人員優先放行，進入機場，拿到機票跟登機牌，通過安檢，被隨行的工作人員暢通的護送器官登機。
艙門關閉僅剩最後五秒鐘。
陳新跑了幾步，踏進客艙時，乘務人員拉過機艙門緊緊閉上。
機場上，眾多工作人員疲憊的臉上掛著緊張又如釋重負的笑，他們目送陳新帶著器官一路走去，趕去救人。
站在機場空闊地面上的一位工作人員沖艙窗處的陳新豎起大拇指：“辛苦了，醫生。”
大家紛紛擺手告別，在飛機起飛的時候，被留在後方也聽不清在喊什麽，陳新也拜拜手。艙內幾名乘客他們也紛紛跟著說：“辛苦了，醫生，病人有你這樣的醫生，福氣。”
陳新含蓄的笑了笑，沒說話，也不再回應身邊的聲音，他平覆著因跑動過分急促的呼吸，垂著眼靠在椅背上，把那個冷藏箱緊緊抱在懷裏。
激烈和緊張的爭分奪秒過去了，才感覺額頭上的汗水層層密密的從每一個毛孔內往外滲。呼吸的一瞬，他用力咳嗽了一下，再深呼吸時，人已恢覆冷靜。
一個小女孩坐在他身邊，滴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陳新，忽然就天真開口：“叔叔，你的箱子裏是什麽啊？”
陳新微闔的眼皮睜開，扭頭看向她，她的黑眼睛一動不動，過了好久，他故弄玄虛道：“是生命。”
女孩倒“嚇”一氣，瞪圓的雙眸充滿好奇：“真的嗎？生命是什麽？我能看一眼它嗎？”
陳新假寐的臉像在思考，他低著頭，輕笑了一下，哄孩子道：“生命很害羞，你看一眼它，它就藏起來不見了。”
女孩更好奇了：“它跟叔叔玩捉迷藏嗎？叔叔會找到它嗎？”
小孩子果真是十萬個為什麽，陳新不再說話，可能累了，也可能怕再開口這對話將會因小女孩的為什麽一直延續下去，過了很久，他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
……
會找到，生命如果像捉迷藏裏那個最狡猾的孩子，躲起來後費盡心力才能找到。
如果像捉迷藏裏那個最較真的孩子，躲起來後費盡心力也找不到。
絕大多數的時候，它都是一個較真的孩子。
許蔚然進入手術室內，陳主任已完成腎臟止血，無特殊情況，下面時間將要完成腹腔縫合。
陳主任在忙碌手術間隙，擡眸看了一眼許蔚然，道：“找到匹配□□了嗎？如果找不到我——”
話語戛然而止，他見許蔚然點點頭，又確定般重覆問道：“找到□□了？”
許蔚然又點點頭。
陳主任口罩下的臉不知什麽表情，僅透過那雙眼睛短暫怔楞又回過神彎了彎，就可暴露一絲情緒，他強忍激動，僅說了一個字：“好。”
許蔚然輕笑了笑，不禁想起在進手術室之前的那一幕。
她穿著白大褂從走廊盡頭轉回來，要進更衣室時，馬秀珍領著兩個孩子從醫院大廳疾跑過來，焦急問：“許醫生，趙權他怎麽樣了，腎找到了嗎？”
許蔚然將開了一條縫的門又拉回關上，安慰道：“匹配□□已經在送來的路上了，不要著急，只要□□一到我立刻給他做移植手術，可是——”
馬秀珍前一秒聽到□□找到趙權有救了開心笑了，後一秒笑容就被‘可是’凝固在臉上，良久，她小心翼翼詢問：“可是什麽？許醫生您說，俺現在全聽您的。”
許蔚然點點頭，說出手術後遺癥以便讓家屬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她說：“任何人體器官移植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延長了患者的生命，可也是一種交換。”
馬秀珍聽的雲裏霧裏，喃喃問：“交換？”
“嗯。”她點點頭，詳細耐心地解釋說，“意思是將眼前病人的性命之憂交換成未來長久的免疫異常。
這麽說吧，能救趙權的器官在他的整個器官系統中屬於外來者。他的身體其他的器官很可能會排斥新的腎臟，所以為了減小這類風險，手術後他必須終身服用免疫抑制藥，而這類藥物又是一把雙刃劍，能讓其他器官更快認可新的腎臟，同時副作用也會不同程度的損傷其他臟器，未來會增加患多種疾病的概率。這方面是現如今的醫學領域還未攻克的難關。
我是趙權的責任醫生，所以有必要向家屬說清病人所有的潛在病情，希望你能理解，好好考慮。”
剛說完，沒曾想馬秀珍想也沒想，直接了當搖腦袋：“俺不用考慮，俺現在就盼望著能把趙權救活，人活了以後怎麽著都行。”
怎麽著都行。
許蔚然腦中突然想起了這聲音，是啊，人就該活在當下，未雨綢繆固然沒錯，可忽略現在問題一直擔憂未來就是在杞人憂天，畢竟，未來好壞任它發生，誰也無力改變。
回神時是被醫護人員一陣緊張急促的術中搶救提醒的，
“陳老師！患者心力衰竭，血壓下降！”
許蔚然看向心電監護儀，指數正點點下降。
陳主任立刻啟動應急預備方案，他目光沈沈的看了許蔚然一眼，略一思考但沒開口說出話，僅這一眼，許蔚然卻立刻明白了。
看到主任準備操作手術，表情嚴肅地轉身離開。
許蔚然迅速追過去跟在陳主任身後，強調：“陳主任，□□馬上會送來了。”
“許醫生。”陳主任一邊準備縫合器械，手術刀、鑷子在置物盤哐當碎響。
他停下操作，
“首先。”他看向電子表，嚴酷的說，“我給你的時間已超過了半小時。”看了眼許蔚然，眼神移開看電腦顯示屏，是紀錄患者每分每秒的血壓、心電圖、體溫波動頻率，“這一段時間，趙權的病情變化非常快，如果再等下去，肺部開始衰竭，匹配的□□即使到了，趙權也活不下來，我現在馬上要為他手術，不能再等了。”
□□還在路上，這邊又要馬上手術，阻難重重啊。
協助這臺手術的其他醫護人員面對兩位主刀醫的意見分歧，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面面相覷，手中各自的操作也慢慢停下了。
只希望兩位醫生能得到一致的方案，可是，許蔚然卻對在場的醫護人員說：“我不同意現在手術。”
得到的回應是：“我必須現在手術。”
許蔚然清楚陳主任的脾氣，他不會冒險，更不會容許自己的從醫生涯中有任何汙點，嚴肅又保守，可——
“可你也希望病人能活下來，是嗎？”
陳主任道：“就是因為如此，我必須現在手術。”
許蔚然一直都清楚陳主任和她的矛盾點在哪兒，她從來不會循規蹈矩，從醫態度大膽又堅信醫學奇跡，她認為這是一種欲望，長久活下去的欲望。
可現在，趙權的病情波動非常大，手術已進入緊要關頭，這矛盾或許會讓趙權喪命。雖然她堅信那一顆腎臟絕對能保住趙權的命，對於技術，她十拿九穩，但現在，她陷入自我懷疑的掙紮。
逼到這份上，無路可走。索性再堅持下去吧。
許蔚然道：“我不同意現在手術，必須等到□□到。”
莫衷一是。助手們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再盼望陳主任妥協同意。
此時，手術室內的眾人卻在激烈緊張的搶救中陷入一種古怪的沈默，陳主任在眾目睽睽的註視下，沈沈的出了一口氣，他看眼眾人，對許蔚然：“我們出去說。”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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