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肺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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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肺轉流
觀察室內，許蔚然因過分激動有點呼吸不暢的擡手撥下口罩，為難的搓了搓臉，哀求道：“陳主任，□□已經找到了，我們所有人等了這麽長時間了，如果現在手術，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費了。”
“許蔚然，趙權術中安全期已經過了，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有可能因任何一種並發癥喪命。我們所有人都能等，唯獨他不能。”陳主任一指手術臺上的趙權，略顯焦慮道，“他現在的病情非常嚴重，你也很清楚，來不及了。”
“為醫者，不能放棄任何救人希望。”許蔚然道，“陳主任，你和我目的都是為了救人，我能明白你此刻的心情，可我並不認為我為患者考慮未來的生存希望是錯。”
“可我必須考慮現在，病人沒有現在何談未來。”陳主任表明自己的醫學方式，也有自己的堅持，“許醫生，我們當初選擇醫學這條道路時，都曾立下過誓言，你有你的堅持，我也向你說清楚我的醫學態度。”
許蔚然微楞，眉心微微蹙攏。
“我們同樣要維護的是醫學的榮譽和生命的尊嚴，不能放棄任何救人的希望。”陳主任念了其中一段誓言，道，
“你不會放棄任何救人的希望，我同意。但我需要保證手術風險降到最低，現在趙權已經出現心肺衰竭，不能再等下去了。”陳主任說完，不再看她。
許蔚然站在旁邊，心緒有所觸動，雙方一時陷入僵局。
“陳主任。”許蔚然平覆下微漲的撼動，這份撼動來的太過猝不及防，她又似乎並未完全接受。
這感覺並沒有那麽大的力量將她說服，她一絲絲的堅持，陳主任的意見跟她的想法纏綿悱惻，一時半會竟難解難分，然後她開了口，“我同意你現在進行手術。但在此之前，我有一個要求。”
兩人爭執的聲音似乎有些大，手術室內的醫護人員透過觀察窗就能聽的一清二楚，當聽到許蔚然同意現在進行手術時，都有極大的觸動。
然後他們就聽到，許蔚然提出了要求。
“我的要求是進行心肺轉流。”
這要求一提出，所有的醫護人員又迎來了內心的激烈震蕩。
陳主任的反應尤其劇烈，他不可置信道：“心肺轉流？！許蔚然，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說什麽嗎？”
“我知道。”許蔚然平靜的重覆道，“先進行心肺轉流，等待□□。”
“我更知道。”陳主任表情異常嚴肅，重重的強調，“現在做心肺轉流，可以暫時保持他的生命體征，但時間一到，配送的□□如果出現任何意外沒及時送到，他必死無疑。許蔚然你是在拿他的命賭時間，你能保證會賭贏嗎？”
許蔚然雙手死死扣在一塊，指骨攥的已泛白，拼了命似的搓，想搓掉一塊皮似的，她需要冷靜。
她未正面回答，卻反說：“我相信□□已經很快就會送到。”
陳主任態度也非常不穩定，雙方都在掙紮，以至於激烈的爭執讓手術間的醫護人員都憂心忡忡。
“就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如果不賭，我們所有的努力全白費了，趙權的未來更是生死未蔔。”許蔚然擡起雙手，痛苦的捂住臉，她垂著頭，看不見臉，聲音悶悶的：“陳主任——”
話音未落，眼前人已越過她要進手術間，擦肩而過時，陳主任嘟囔一句：“不賭怎麽知道輸贏。”
許蔚然站在原地，心境未澈。
手術間門被推開，陳主任氣沖沖的走進來，無意一擡眼，看到了助手們一臉茫然，他焦躁的一咆：“都看什麽呢，心肺轉流！！！”
觀察窗上，許蔚然看到陳主任表明態度，醫護人員們迅速準備心肺轉流，臉上一向木木的表情終於釋放了一絲微笑。
北航機艙內，燈光再次亮起，廣播裏傳來乘務人員的播報：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即將到達首都國際機場，飛機將要降落，請您系好安全帶，調整好椅背……”
陳新就在這一串廣播中睜開眼，連夜的忙碌讓他竟然沈沈的睡了過去。他看了看懷中妥善安放的冷藏箱，戴上眼鏡，稍稍頃身看向艙窗外，漆黑一片，襯得地面千家燈火璀璨耀眼。
飛機安全著陸。
……
附屬三院觀察室內。
無影燈光照得周圍一片清冷，小夏換好手術服走進來，找到許蔚然道：“老師，陳教授剛才打電話來通知，飛機已經落地，讓這邊可以準備了。”
許蔚然正在指導助手切開人體大血管與人工心肺機連接，頭也不擡提醒助手：“從靜脈系統中引出靜脈血，調整好血泵，註意體外氧合。”稍稍擡頭詢問另一助手，“心率怎麽樣？”
助手看一下顯示屏，回答：“心率一切正常。”
許蔚然這才向陳主任通知：“陳主任，現在可以摘取腎臟了。”
陳主任摘除腎臟的間隙，許蔚然轉身看向手術計時器，淩晨四點二十分。
……
機場外，陳新下了飛機，就被大廳外等候的救護車警笛提醒，他雙手小心托抱冷藏箱，不忘疾步循著急救車走過去。
“是陳教授？”120急救人員等候多時，此刻一眼就看見不遠處走來的陳新，又望向他懷中印有紅十字會標志的箱子，立刻引路，“陳教授，救護車在那邊，請跟我來。”
陳新上了救護車，司機關上車門立刻發動救護車離開，急救警笛響徹一路，其他車輛配合避讓，必經之路還算通暢。
陳新坐在昏暗的救護車後座，看著淩晨窗外繁華而冷清的都市夜景，在被雨幕沖刷的眼前景象模糊的時候，起了一份私心。
親身護送器官，第一是為職責本身，第二是私心作祟。總算找到一個充分的理由來這邊看一看她，和她見一面。
來到她所在的城市，想象離她更近一點，可能他的期待對她而言算不了什麽，她的身邊可以沒有他，事實如此，他也就認了。
這一座北方城市，天氣跟氣溫在一日之間驟變。到今晚這夜，交通、醫療、商業、生活正常運轉全部受到影響。
正想著，陳新鼻子一陣瘙癢，猛地打了個噴嚏。司機師傅在認真開車，聽到這一聲，關切地詢問：
“這邊這場雨下的很大啊，氣溫降的恨不得出門裹上棉襖。”司機趁踩剎車的工夫遞給他一個白大褂，說，“這邊天氣不比你們那邊，您先將就穿上，到了醫院就暖和了。就苦了咱們醫生和警察同志了，可累的一個比一個慘咯。我今天光出車就出了五趟，瞧見馬路到處是積水，車都快變成船在水上漂了。
這種天氣不光咱們醫院忙，犯罪率也直線上升，我出車那會兒，五趟有三趟車禍溺水，兩趟是搶劫鬥毆受傷的。
不光咱醫院出車，在現場的一群醫生，估計是跟車去搶救的，身上全是血水兒，浸得塌塌的，也沒功夫管，一夥夥兒跪在雨裏救人。白大褂上都是泥，沾的碎玻璃渣啊鐵屑啊嗨喲，臉上手上也不知道是傷者的血還是自己的血，擦也擦不幹凈——”
陳新靜靜聽，不打擾。救護車正急速行駛過馬路，一人安靜望向車窗外，一車平行開在應急通道上，穿梭一行行滯留等紅燈的車流，救護車警笛分外招耳。
開出十字路口，一輛銀白色北京現代堵住救護車的去路：“前邊過不去了，掉頭吧！”
司機停下車。幾輛私家車先後停下，堵在車行道內。
陳新很疑惑，稍稍頃身，頭探出車外，問：“前面怎麽了？”
司機焦急的樣子，沿著幾輛私家車來回走了一遭，手機不停撥打院內的急救中心：“快接電話，快接電話啊！”他指向前方路邊立著的路段指引牌，狠狠敲打方向盤，“是一處下沈的橋底隧道，積水太盛，全被淹了。過不去了！”
陳新坐在後方，擡起手臂看了眼時間，他稍稍擡頭，問：
“正常情況下，走這段路到醫院需要多長時間？”
問這話時，他下頜微微繃著，冷清的眉眼顯出一絲緊張。
司機暗嘆不愧為醫學教授，遇事能如此鎮靜，壓得住氣場，態度不免恭敬幾分：“大約20分鐘。”
“能掉頭嗎？”
“這條路窄，前面後面都有車。我剛才下去看了，前面幾輛車還都沒人，這節骨眼，估計車開半道熄火了，等人給挪車呢。”
司機很焦急，不停撥打急救中心電話，掛了打，打了掛，安慰車後座的陳新：“陳教授，我馬上打電話讓同事過來接你，快接電話啊，快接電話……”
“來不及了。”說完，陳新開了車門，邁下車，他套上了白大褂，裏頭依舊穿著板板整整的鐵灰色西裝，襯著挺拔風度的身軀。
從一行行車流外經過，走進一片陰影內。
前方路口有交警在維持交通秩序，路段一道的私家車排排打著雨刷開著車燈焦急等待，此刻，夾雜其中的救護車格外醒目。
陳新掏手機，放在耳邊。
……
小夏放下電話筒，滿臉焦急，可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好辦法，只能進了手術室。
彼時，手術室內，趙權的心肺轉流正在進行，顯示屏中趙權生命體征一切正常。
另一邊，許蔚然靠在觀察窗那，一臉木木的等待消息，陳主任看她半餉，提醒道：“許醫生，心肺轉流都按你說的順利進行了，現在就等匹配的□□到了。”
小夏進門時，就看到許蔚然抓狂地搓著臉，吐出口的話轉了一個彎咽了下去，再開口時，她道：“老師，陳教授說路上出了一點小狀況，不過很快就會處理好，□□會按時送到。”
許蔚然一頓，搓弄臉的雙手緩緩停了下來，她還是那樣木木的神情，沒說話，僅點點頭。
……
交通癱瘓的深夜，整座城市的路段積水成河。無數次的希望中，都夾雜著無數的絕望。
他懷抱著那個被他稱為“生命”的箱子，傘上全是滾落的雨水，眼前的世界灰暗一片，而那黃亮的車燈停滯不前。
時間滴答滴答越流越深，淹沒了大半的理智。
陳新接連撥打手機，突然，移動的車燈從後方打過來，他大聲呼喊，車燈越來越近，隨即，一輛小摩托烏隆隆地順著人行道停在他面前的雨傘旁，調低車燈眼前人清晰地映入眼簾。
借著頂上的路燈光，陳新看到了他雨衣內的黃色袖子，是外賣員。
“你們幹甚麽的？”外賣小哥隔著頭盔打量他的箱子。
陳新很快說明來歷，他指了指車行道上被堵塞的救護車，又提了提冷藏箱，懇求道：“我是醫生，現在醫院有一個急需器官救命的病人，可救護車堵在路上，這種天氣出門的機動車全堵住了，我求求你載我一程。”
“這箱子裏是器官啊？！”送外賣的語露驚詫，見陳新點頭，又好奇問，“人的？”
“對！”陳新焦急地攥緊手指。
對方很快打了個電話，從摩托上下來，把車後鬥的食物保溫箱拆卸放路邊休息椅上，上面蓋了一個雨傘，轉過身沖著陳新咧嘴一笑，“上車！”
陳新感激地鞠了一躬，略有些手忙腳亂的跨腿坐上摩托車，外賣小哥扔給他一個頭盔，一擰油門：“抓緊啊！”
小摩托嗖一聲沖去，如離弦箭頭，很快把眾多堵塞的機動車甩在後面。
飛馳中，狂風往身上猛灌，驟然揚起陳新的衣擺。車座空間本就狹小，陳新萎縮在後座中一動不敢動，顛簸中，陳新鼻尖已抵住眼前人的後背，再無空間；他緊張地喘息著，喉嚨裏一陣癢，細微的一聲咳嗽，他並不在意，但車的飛馳的速度有一瞬減慢。
直到摩托拐過一個路口，夜中醫院亮著燈的急診大樓格外顯眼，雨水淅淅瀝瀝，淹沒了摩托車的聲音。
心心念念的醫院大廳終於靠近眼前，摩托車隆隆通暢無阻的開進醫院大院，在大廳那安穩停下，像一只巨大蟄伏的鐵皮獸。
陳新極快摘下頭盔歸還小哥，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仍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個外賣員一揚手塞起頭盔，半刻不停留，擰動車把手，發動油門，一鼓作氣要開著車往院門外走。直到身後一聲喊，他才緩慢停下扭頭看。
而這時，陳新再一次淋在雨幕中。
他飛快擰著車把，拐了摩托車頭轉回來，暫且停在大廳前的臺階下，微昂著頭看著臺階上避雨的陳新。
陳新從懷裏掏出錢包，走下臺階，朝外賣員伸手，感激道：“小哥，耽誤您時間了，這點補償您拿著。”
那外賣員自始至終戴著頭盔，看不清表情，說的話也甕聲甕氣的。只見他從車座上站起來，一腳踢下摩托車撐架。
他忽略陳新捏著幾張百元大鈔的那只手。
那人一手扣住下巴頦，另一只手繞過耳邊扣住頭盔，用力一提，把一頭長發從頭盔中散了出去。
真面目在她捋著額前發往後掃時露了清秀臉蛋。
陳新才被她一系列動作搞得莫名其妙，還不及問出口看到她的臉，瞬間消了聲。
她勾著唇，隨意歪頭看了眼他身後，痞氣的微擡手點了點陳新，開了口：“大叔，我聲線雖然粗了一點，但不至於是個小哥啊。還有——”她看著那錢擡擡下巴，“收回去。”
言下之意，姐是女的，姐助人為樂不差錢。
陳新張口結舌，意識到自己口誤，還不及開口道個歉，身後趕來的醫護人員簇擁著陳新要進醫院了，冷藏箱也被助手勤快的接了過去。
陳新感激未褪，未來得及向她擺手告個別，上衣兜的手機再度響起，他接著電話朝電梯跑去。
“我到醫院了，□□也到了，放心。”陳新接著電話，無意識地回頭看眼那名好心人。
她的眉毛明顯挑了一下，唇角也勾了勾。
隔著冰冷的雨幕，女人的眼睛明亮而神情肆意，陳新捕捉到她臉上的挑逗玩味，酷拽的中性荷爾蒙。
她感知到他的局促，剛才開摩托時那種搞不懂的感覺又漸漸顯露。雨水冰冷，陳新緩緩眨了眨眼，就見女人黑發濕漉，一雙眼睛在黑夜裏格外亮，嘴角驟然乍現一抹燦爛。
她笑得一口白牙，盯著他，拜拜手再見：“醫生，病人等著你呢，快去吧！”
說完，扣上頭盔回身跨上摩托，一擰油門，車輪軋飛水花，嗖一聲竄進雨幕就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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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蔚然，趙權術中安全期已經過了，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有可能因任何一種並發癥喪命。我們所有人都能等，唯獨他不能。”陳主任一指手術臺上的趙權，略顯焦慮道，“他現在的病情非常嚴重，你也很清楚，來不及了。”
“為醫者，不能放棄任何救人希望。”許蔚然道，“陳主任，你和我目的都是為了救人，我能明白你此刻的心情，可我並不認為我為患者考慮未來的生存希望是錯。”
“可我必須考慮現在，病人沒有現在何談未來。”陳主任表明自己的醫學方式，也有自己的堅持，“許醫生，我們當初選擇醫學這條道路時，都曾立下過誓言，你有你的堅持，我也向你說清楚我的醫學態度。”
許蔚然微楞，眉心微微蹙攏。
“我們同樣要維護的是醫學的榮譽和生命的尊嚴，不能放棄任何救人的希望。”陳主任念了其中一段誓言，道，
“你不會放棄任何救人的希望，我同意。但我需要保證手術風險降到最低，現在趙權已經出現心肺衰竭，不能再等下去了。”陳主任說完，不再看她。
許蔚然站在旁邊，心緒有所觸動，雙方一時陷入僵局。
“陳主任。”許蔚然平覆下微漲的撼動，這份撼動來的太過猝不及防，她又似乎並未完全接受。
這感覺並沒有那麽大的力量將她說服，她一絲絲的堅持，陳主任的意見跟她的想法纏綿悱惻，一時半會竟難解難分，然後她開了口，“我同意你現在進行手術。但在此之前，我有一個要求。”
兩人爭執的聲音似乎有些大，手術室內的醫護人員透過觀察窗就能聽的一清二楚，當聽到許蔚然同意現在進行手術時，都有極大的觸動。
然後他們就聽到，許蔚然提出了要求。
“我的要求是進行心肺轉流。”
這要求一提出，所有的醫護人員又迎來了內心的激烈震蕩。
陳主任的反應尤其劇烈，他不可置信道：“心肺轉流？！許蔚然，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說什麽嗎？”
“我知道。”許蔚然平靜的重覆道，“先進行心肺轉流，等待□□。”
“我更知道。”陳主任表情異常嚴肅，重重的強調，“現在做心肺轉流，可以暫時保持他的生命體征，但時間一到，配送的□□如果出現任何意外沒及時送到，他必死無疑。許蔚然你是在拿他的命賭時間，你能保證會賭贏嗎？”
許蔚然雙手死死扣在一塊，指骨攥的已泛白，拼了命似的搓，想搓掉一塊皮似的，她需要冷靜。
她未正面回答，卻反說：“我相信□□已經很快就會送到。”
陳主任態度也非常不穩定，雙方都在掙紮，以至於激烈的爭執讓手術間的醫護人員都憂心忡忡。
“就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如果不賭，我們所有的努力全白費了，趙權的未來更是生死未蔔。”許蔚然擡起雙手，痛苦的捂住臉，她垂著頭，看不見臉，聲音悶悶的：“陳主任——”
話音未落，眼前人已越過她要進手術間，擦肩而過時，陳主任嘟囔一句：“不賭怎麽知道輸贏。”
許蔚然站在原地，心境未澈。
手術間門被推開，陳主任氣沖沖的走進來，無意一擡眼，看到了助手們一臉茫然，他焦躁的一咆：“都看什麽呢，心肺轉流！！！”
觀察窗上，許蔚然看到陳主任表明態度，醫護人員們迅速準備心肺轉流，臉上一向木木的表情終於釋放了一絲微笑。
北航機艙內，燈光再次亮起，廣播裏傳來乘務人員的播報：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即將到達首都國際機場，飛機將要降落，請您系好安全帶，調整好椅背……”
陳新就在這一串廣播中睜開眼，連夜的忙碌讓他竟然沈沈的睡了過去。他看了看懷中妥善安放的冷藏箱，戴上眼鏡，稍稍頃身看向艙窗外，漆黑一片，襯得地面千家燈火璀璨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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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屬三院觀察室內。
無影燈光照得周圍一片清冷，小夏換好手術服走進來，找到許蔚然道：“老師，陳教授剛才打電話來通知，飛機已經落地，讓這邊可以準備了。”
許蔚然正在指導助手切開人體大血管與人工心肺機連接，頭也不擡提醒助手：“從靜脈系統中引出靜脈血，調整好血泵，註意體外氧合。”稍稍擡頭詢問另一助手，“心率怎麽樣？”
助手看一下顯示屏，回答：“心率一切正常。”
許蔚然這才向陳主任通知：“陳主任，現在可以摘取腎臟了。”
陳主任摘除腎臟的間隙，許蔚然轉身看向手術計時器，淩晨四點二十分。
……
機場外，陳新下了飛機，就被大廳外等候的救護車警笛提醒，他雙手小心托抱冷藏箱，不忘疾步循著急救車走過去。
“是陳教授？”120急救人員等候多時，此刻一眼就看見不遠處走來的陳新，又望向他懷中印有紅十字會標志的箱子，立刻引路，“陳教授，救護車在那邊，請跟我來。”
陳新上了救護車，司機關上車門立刻發動救護車離開，急救警笛響徹一路，其他車輛配合避讓，必經之路還算通暢。
陳新坐在昏暗的救護車後座，看著淩晨窗外繁華而冷清的都市夜景，在被雨幕沖刷的眼前景象模糊的時候，起了一份私心。
親身護送器官，第一是為職責本身，第二是私心作祟。總算找到一個充分的理由來這邊看一看她，和她見一面。
來到她所在的城市，想象離她更近一點，可能他的期待對她而言算不了什麽，她的身邊可以沒有他，事實如此，他也就認了。
這一座北方城市，天氣跟氣溫在一日之間驟變。到今晚這夜，交通、醫療、商業、生活正常運轉全部受到影響。
正想著，陳新鼻子一陣瘙癢，猛地打了個噴嚏。司機師傅在認真開車，聽到這一聲，關切地詢問：
“這邊這場雨下的很大啊，氣溫降的恨不得出門裹上棉襖。”司機趁踩剎車的工夫遞給他一個白大褂，說，“這邊天氣不比你們那邊，您先將就穿上，到了醫院就暖和了。就苦了咱們醫生和警察同志了，可累的一個比一個慘咯。我今天光出車就出了五趟，瞧見馬路到處是積水，車都快變成船在水上漂了。
這種天氣不光咱們醫院忙，犯罪率也直線上升，我出車那會兒，五趟有三趟車禍溺水，兩趟是搶劫鬥毆受傷的。
不光咱醫院出車，在現場的一群醫生，估計是跟車去搶救的，身上全是血水兒，浸得塌塌的，也沒功夫管，一夥夥兒跪在雨裏救人。白大褂上都是泥，沾的碎玻璃渣啊鐵屑啊嗨喲，臉上手上也不知道是傷者的血還是自己的血，擦也擦不幹凈——”
陳新靜靜聽，不打擾。救護車正急速行駛過馬路，一人安靜望向車窗外，一車平行開在應急通道上，穿梭一行行滯留等紅燈的車流，救護車警笛分外招耳。
開出十字路口，一輛銀白色北京現代堵住救護車的去路：“前邊過不去了，掉頭吧！”
司機停下車。幾輛私家車先後停下，堵在車行道內。
陳新很疑惑，稍稍頃身，頭探出車外，問：“前面怎麽了？”
司機焦急的樣子，沿著幾輛私家車來回走了一遭，手機不停撥打院內的急救中心：“快接電話，快接電話啊！”他指向前方路邊立著的路段指引牌，狠狠敲打方向盤，“是一處下沈的橋底隧道，積水太盛，全被淹了。過不去了！”
陳新坐在後方，擡起手臂看了眼時間，他稍稍擡頭，問：
“正常情況下，走這段路到醫院需要多長時間？”
問這話時，他下頜微微繃著，冷清的眉眼顯出一絲緊張。
司機暗嘆不愧為醫學教授，遇事能如此鎮靜，壓得住氣場，態度不免恭敬幾分：“大約20分鐘。”
“能掉頭嗎？”
“這條路窄，前面後面都有車。我剛才下去看了，前面幾輛車還都沒人，這節骨眼，估計車開半道熄火了，等人給挪車呢。”
司機很焦急，不停撥打急救中心電話，掛了打，打了掛，安慰車後座的陳新：“陳教授，我馬上打電話讓同事過來接你，快接電話啊，快接電話……”
“來不及了。”說完，陳新開了車門，邁下車，他套上了白大褂，裏頭依舊穿著板板整整的鐵灰色西裝，襯著挺拔風度的身軀。
從一行行車流外經過，走進一片陰影內。
前方路口有交警在維持交通秩序，路段一道的私家車排排打著雨刷開著車燈焦急等待，此刻，夾雜其中的救護車格外醒目。
陳新掏手機，放在耳邊。
……
小夏放下電話筒，滿臉焦急，可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好辦法，只能進了手術室。
彼時，手術室內，趙權的心肺轉流正在進行，顯示屏中趙權生命體征一切正常。
另一邊，許蔚然靠在觀察窗那，一臉木木的等待消息，陳主任看她半餉，提醒道：“許醫生，心肺轉流都按你說的順利進行了，現在就等匹配的□□到了。”
小夏進門時，就看到許蔚然抓狂地搓著臉，吐出口的話轉了一個彎咽了下去，再開口時，她道：“老師，陳教授說路上出了一點小狀況，不過很快就會處理好，□□會按時送到。”
許蔚然一頓，搓弄臉的雙手緩緩停了下來，她還是那樣木木的神情，沒說話，僅點點頭。
……
交通癱瘓的深夜，整座城市的路段積水成河。無數次的希望中，都夾雜著無數的絕望。
他懷抱著那個被他稱為“生命”的箱子，傘上全是滾落的雨水，眼前的世界灰暗一片，而那黃亮的車燈停滯不前。
時間滴答滴答越流越深，淹沒了大半的理智。
陳新接連撥打手機，突然，移動的車燈從後方打過來，他大聲呼喊，車燈越來越近，隨即，一輛小摩托烏隆隆地順著人行道停在他面前的雨傘旁，調低車燈眼前人清晰地映入眼簾。
借著頂上的路燈光，陳新看到了他雨衣內的黃色袖子，是外賣員。
“你們幹甚麽的？”外賣小哥隔著頭盔打量他的箱子。
陳新很快說明來歷，他指了指車行道上被堵塞的救護車，又提了提冷藏箱，懇求道：“我是醫生，現在醫院有一個急需器官救命的病人，可救護車堵在路上，這種天氣出門的機動車全堵住了，我求求你載我一程。”
“這箱子裏是器官啊？！”送外賣的語露驚詫，見陳新點頭，又好奇問，“人的？”
“對！”陳新焦急地攥緊手指。
對方很快打了個電話，從摩托上下來，把車後鬥的食物保溫箱拆卸放路邊休息椅上，上面蓋了一個雨傘，轉過身沖著陳新咧嘴一笑，“上車！”
陳新感激地鞠了一躬，略有些手忙腳亂的跨腿坐上摩托車，外賣小哥扔給他一個頭盔，一擰油門：“抓緊啊！”
小摩托嗖一聲沖去，如離弦箭頭，很快把眾多堵塞的機動車甩在後面。
飛馳中，狂風往身上猛灌，驟然揚起陳新的衣擺。車座空間本就狹小，陳新萎縮在後座中一動不敢動，顛簸中，陳新鼻尖已抵住眼前人的後背，再無空間；他緊張地喘息著，喉嚨裏一陣癢，細微的一聲咳嗽，他並不在意，但車的飛馳的速度有一瞬減慢。
直到摩托拐過一個路口，夜中醫院亮著燈的急診大樓格外顯眼，雨水淅淅瀝瀝，淹沒了摩托車的聲音。
心心念念的醫院大廳終於靠近眼前，摩托車隆隆通暢無阻的開進醫院大院，在大廳那安穩停下，像一只巨大蟄伏的鐵皮獸。
陳新極快摘下頭盔歸還小哥，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仍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個外賣員一揚手塞起頭盔，半刻不停留，擰動車把手，發動油門，一鼓作氣要開著車往院門外走。直到身後一聲喊，他才緩慢停下扭頭看。
而這時，陳新再一次淋在雨幕中。
他飛快擰著車把，拐了摩托車頭轉回來，暫且停在大廳前的臺階下，微昂著頭看著臺階上避雨的陳新。
陳新從懷裏掏出錢包，走下臺階，朝外賣員伸手，感激道：“小哥，耽誤您時間了，這點補償您拿著。”
那外賣員自始至終戴著頭盔，看不清表情，說的話也甕聲甕氣的。只見他從車座上站起來，一腳踢下摩托車撐架。
他忽略陳新捏著幾張百元大鈔的那只手。
那人一手扣住下巴頦，另一只手繞過耳邊扣住頭盔，用力一提，把一頭長發從頭盔中散了出去。
真面目在她捋著額前發往後掃時露了清秀臉蛋。
陳新才被她一系列動作搞得莫名其妙，還不及問出口看到她的臉，瞬間消了聲。
她勾著唇，隨意歪頭看了眼他身後，痞氣的微擡手點了點陳新，開了口：“大叔，我聲線雖然粗了一點，但不至於是個小哥啊。還有——”她看著那錢擡擡下巴，“收回去。”
言下之意，姐是女的，姐助人為樂不差錢。
陳新張口結舌，意識到自己口誤，還不及開口道個歉，身後趕來的醫護人員簇擁著陳新要進醫院了，冷藏箱也被助手勤快的接了過去。
陳新感激未褪，未來得及向她擺手告個別，上衣兜的手機再度響起，他接著電話朝電梯跑去。
“我到醫院了，□□也到了，放心。”陳新接著電話，無意識地回頭看眼那名好心人。
她的眉毛明顯挑了一下，唇角也勾了勾。
隔著冰冷的雨幕，女人的眼睛明亮而神情肆意，陳新捕捉到她臉上的挑逗玩味，酷拽的中性荷爾蒙。
她感知到他的局促，剛才開摩托時那種搞不懂的感覺又漸漸顯露。雨水冰冷，陳新緩緩眨了眨眼，就見女人黑發濕漉，一雙眼睛在黑夜裏格外亮，嘴角驟然乍現一抹燦爛。
她笑得一口白牙，盯著他，拜拜手再見：“醫生，病人等著你呢，快去吧！”
說完，扣上頭盔回身跨上摩托，一擰油門，車輪軋飛水花，嗖一聲竄進雨幕就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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