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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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昱京沈靜緩步的走到清潔間,卻看到許蔚然站在裏面一動不動的。

“怎麽在這?”他擰開水龍頭。

她正走神地看著鏡子,此刻回神,回頭,看見眼前的男人眼窩深陷。

與自己一樣,有明顯的青眼圈,她想。

許蔚然就這樣安靜的站水龍頭前,悄無聲息的。呈昱京反覆洗了兩遍手,意識到身旁人的沈默無聲,便擦幹手看著她了,揣著口袋站在她對面。

他知道她有多累,額前發絲被汗水濕粘。

手術還在進行中,如果不是特別棘手,她中途不會這樣出來冷靜。

“很棘手?說說看。”他靠在墻上,磕出根煙叼嘴裏卻不點燃,幹巴巴的咂摸著。

“病人尿毒癥,需要換腎。”她為難的捏著鼻梁,“可現在沒有匹配的□□。”

“病人家屬呢?”他問,拇指擦過火機輪轉了轉。

“民警在幫忙聯系。”

“怎麽送來的,沒家屬陪同?”呈昱京仍低著頭,僅微擡眼看她,眼皮折出一道深褶。

問到此,她的反應停頓半刻,才道:“搶劫被車撞,腹腔出血。”

他拇指轉輪一頓,狐疑問:“搶劫犯,劫的誰?”

“我。”

這一次,他靠墻的身子都站直了,打量她全身:“沒受傷吧?”

“沒有。”許蔚然洗了一遍手,回了手術室。

陳主任正排查腎臟出血點,準備縫合腹腔。

“病人之前就是Ⅱ型糖尿病患者,糖與脂肪代謝紊亂,病情惡化成尿毒癥。”許蔚然遞過陳主任患者病例,他接來翻看。

陳主任神情嚴謹,粗略翻看一番,看許蔚然:“你想怎麽做?”

許蔚然神情淡漠,“先止住腎臟出血點,可他的血肌酐達到950,腎功能嚴重衰竭,血液透析效果甚微——這個病人,他——”

陳主任點頭:“我清楚,時間不多了。患者家屬意見目前也不明確,手術風險性能不能活也是個問題。”

許蔚然淡淡的目光看向手術臺上的男人,道:“即使今天的手術把他搶救成功了,一年之後他還是會死……”

陳主任眼神凝重,面色遲疑,沒接話。

許蔚然繼續表達手術方案:“先做血液透析,聯系家屬配型。”

陳主任猛地看向她,微驚:“配型?許醫生,難道你要做腎移植?”

許蔚然垂下眸,略有絲糾結的悶下唇,點了頭:“嗯。”

陳主任試圖規勸:“許蔚然,配型成功概率有多低不用我提醒你。可現在□□有多稀少你也明白。這樣短的時間內完成腎移植難上加難,總不能讓他一直呆在手術室裏吧?”

許蔚然沈一下氣,冷靜道:“家屬那邊我去溝通,□□我會想辦法。陳主任,請您采取我的手術方案。”

彼時,陷入停滯的手術室中,患者平靜又孤獨的躺在手術臺上,身上插滿管子,口鼻戴著氧氣罩,身旁只有醫療器械冰冷的操作聲。

陳主任雙眉緊蹙,厲聲強調:“你的手術方案實現困難非常大。一旦出現任何一條風險就會宣布失敗,你當真決定了?”

許蔚然點頭:“不做他一定會死,做了他可能會活很久,一條生命,作為醫生,總要爭取搶救一下。”

陳主任盯著她看了很久,轉而看向隔離窗內的患者,思索良久,下了決定般,沈沈點了一下頭:“好,我現在就去給他做血液透析。依他目前病情來看,等不了太久,四個小時,如果家屬有意見,或者□□沒到。做完血液透析跟腎臟止血,我會繼續完成腹腔縫合。”

說完,陳主任繞過許蔚然去手術室,關門的那一瞬,陳主任回頭:“蔚然。醫生——不是救世主。”

門關上。

許蔚然站在原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四個小時。

她只有四個小時,沒有匹配的□□,只能關腹結束手術,患者能活一年嗎?

……

淩晨的大廳,就診者很少,只有零星幾個家屬周圍有穿制服的民警陪同等待。

許蔚然再次從手術室出來時,病患全家已經在大廳裏等著了,一個中年婦女,穿著很樸素,看到許蔚然走過來,從等候椅上站了起來,幾步迎了上去。

“醫生,俺男人沒事吧?”她問,語氣充滿擔憂跟虛弱。

“你是趙權的家屬?”

“俺是,趙權沒事吧?”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她輕聲安慰,安靜一秒,才再開口詢問,“病人有尿毒癥,以前做過透析嗎?”

女人片刻前松垮的身體驟然緊繃,一把抓住許蔚然,滿臉驚愕:“尿毒癥?前幾年才說糖尿病,吃了幾天藥沒事了,趙權身子骨老堅實了!啥時候得尿毒癥了?什麽透析,俺不知道。”

她神情慌亂,想了又想,才說:“俺和孩子在家等趙權回來吃飯,他工地家來晚。等到十一點鐘就聽警察敲門,說俺男人出車禍了,俺帶著兩個孩子冒著大雨到醫院了。肯定是——”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不知想到什麽,猛地一回頭揪起肇事司機,“肯定是他,他撞的俺男人尿毒癥,俺揍死你!”

一陣連抓帶撓,正躺在等候椅上睡著的孩子被吵醒後哇哇大哭,大廳一片混亂尖叫。民警跟值班醫護好不容易分開撕扯的兩人,厲聲喝止安靜。

女人劈頭散發,臉上還掛著淚痕,轉身又奔向許蔚然,哀求:“醫生行行好救救他,他是家裏的頂梁柱啊,沒了他俺娘仨兒咋活啊!”

許蔚然冷靜解釋道:“這次車禍並不是造成尿毒癥的原因。車禍導致他的腎臟破裂,出血量非常大。暫時脫離危險是我們已經控制出血點,可手術途中他的左腎萎縮非常嚴重,右腎功能異常紊亂,目前再做血液透析效果甚微,最理想的治愈方案,是盡快完成腎移植。”

女人聽的非常專註非常認真,頻頻點頭,可仍似懂非懂,一知半解。

許蔚然毫不危言聳聽,實話實說:“否則,今天他能活著下手術臺,一年後就無法活著進手術室了。最多…活一年。”

女人因過分緊繃佝僂的身子驟然失力,腿軟的後退一步,猛地跌坐地上,失神低喃:“最多,一年。”不知哪來的力氣,她哭腔大叫,“醫生,俺求求你,救救俺男人,救救趙權啊。”

她哭著就要往走廊盡頭的手術室跑,被一眾醫護拉住,她掙脫:“求求你們,讓俺看他一眼吧。”

許蔚然語氣放軟,多了份安慰:“腎臟移植,首先是家屬之間的配型,只需要家屬捐獻一個□□,或者是尋找外源,可外部□□匹配概率非常低……”

“俺行不行?”女人激動打斷,“俺捐一個腎給趙權,行不行?”

許蔚然略一停頓,問她:“你什麽血型,知道嗎?”

女人一回想:“上次廠裏統一體檢,好像是A。”

許蔚然沒點頭,筆直的看著那女人,又問:“你家還有其他人在嗎?”

女人一聽,轉頭去找孩子:“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小龍小鳳,過來,快點,他倆血型一個O型一個A型,醫生,能不能捐?”

許蔚然低頭看那兩個七八歲的孩子,也沒點頭:“孩子不行,還有其他人嗎?”

女人點頭:“有,都在四川老家,俺現在就打電話……”

……

呈昱京這邊忙得暈頭轉向,處理完眾多輕重緩急癥,又是一天的下午六點,馬上到下班時間。直到沒有傷者再往外科送,他才喝了一杯水,休息等交班同事。

等到快六點半,又正常上班半個小時,一些問診開藥單的小活,可還沒到他們交班。聶遠吐槽說直接累死算了,來個重度昏迷,往病床上一躺,好好睡一覺。

呈昱京瞥他一眼,調侃說:“倒下沒人救你,都等著下班呢。”

聶遠哼唧:“昱京你太無情,許醫生怎麽跟你在一起的呢。”

呈昱京逮著機會就喝水,聶遠嘆:“昱京,你一下喝這麽多水不怕一會上手術臺啊。”

呈昱京:“還有多久下班?”

成陽:“五分鐘。”

呈昱京又吞了一杯水:“這時候不會有……”

成陽聶遠大驚失色,尤其聶遠,直接捂嘴制止:“這種話,別說出口!”

呈昱京被捂住嘴,眼睛來回看那倆家夥。

郭洋輕笑解釋:“越說不會往往越會發生。”

成陽誇張的呸嘴跺腳:“口誤口誤,會會!”

正說著,護士推門驚呼:“呈醫生,郭醫生,重大車禍,救人啊。”掃一眼呆若木雞的另兩人。

成陽:“我靠。”

聶遠橫眼看成陽:“該說你烏鴉嘴。”

暴雨時期高速路段車禍高發傷亡率極高,僅數幾個小時,外科收到二起重大車禍傷亡患者,一起搶救無效死亡,另一起幾個組的醫護人員輪番上陣搶救,呈昱京他們本六點半下班,為搶救進手術臺到午夜十一點才出手術室。

呈昱京下手術臺時,腰部以下已完全麻木,出了手術室,被焦急等候的家屬一激動撞上,腿又麻又疼。

告知家屬手術成功,家屬情緒高昂拉著搶救人員千恩萬謝,呈昱京擠出人群,抽身離開。

呈昱京回到辦公室寫總結,新來的實習醫生小張同學走進來,一臉笑意:“太熱情了。”

“怎麽了?”

成陽解釋:“家屬給郭洋醫生下跪磕頭,一定要請他吃飯感謝。”

呈昱京低頭寫字:“我怎麽記得,手術時,郭洋低血糖身體不舒服啊。”

聶遠也笑:“是啊,你沒見那場面,郭洋蒼白的臉捂著嘴要吐,那群家屬還拉扯他一直道謝,好不巧得吐他們身上。”

小張同學動容點頭:“真挺感動,家屬有心感激醫生的救命之恩,值了。”

呈昱京卻微皺眉:“有這功夫,讓郭洋回辦公室吃點東西休息一會,不更好。”

聶遠跟成陽對視一眼,不反駁。

小張同學卻難以接受,不忍夢被打碎,反駁道:“呈醫生,現在社會,辱罵醫生的聲音有很多,這種心存感激的群眾很少很少了,難道不覺得很珍貴,很感動嗎?”

呈昱京頭也不擡,淡淡問:“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會反過頭辱罵醫生呢?”

小張同學難以置信:“不會的。”

“會。”呈昱京寡淡一笑,說,“辱罵醫生的人大多數都曾被醫生救命,平白無故的,誰會罵你?”

不然,那麽多的醫療糾紛,從何而起?做醫生的,不求患者感激救命之恩,只求雙方能少些沖突,多些理解跟體諒。

就像曾經藥物研發,那麽多救治成功的案例,輕而易舉就被一場醫鬧掩蓋。

呈昱京握筆的手微一停,很快,繼續整理報告。

“你見過哪個家屬在病人搶救失敗後不罵醫生的?”呈昱京輕聲問。

小張同學啞口無言,扭頭朝聶遠看去,聶遠搖頭,又轉頭看成陽,成陽撇撇嘴,聳肩攤手表示沒有。

小張同學還不服氣:“被罵當然難受,可被感謝時也很開心啊,你難道不開心嗎?”

呈昱京放下筆:“醫生是我的工作,把人救活,是履行這份工作的要求和職責,我只是盡我所能做事,無關情緒,僅此而已。”

他說完,擡起頭看向那名實習醫生,從容不迫。

“你的意思,是認為工作就為治病救人,所以不需要別人的報答跟感謝?”小張同學品味一番,雖過分冷酷不近人情,卻不無道理,“呈醫生,你有這種覺悟我要向你學……”

“先別急,等我說完你再想還能否接受。”呈昱京轉了轉指縫的筆桿,再擡起頭看向他,

“如果盡我所能救不活,患者搶救無效死亡,這也不是我的失誤,我概不負責。”

實習醫生一楞,被這過分理智又冷酷的工作態度狠狠敲打。

“呈醫生,病人死了,你真能做到毫不愧疚毫不自責?”

呈昱京短暫沈默一刻,心想該是扳正這小子的醫療態度的時候了,

“選擇從醫,身為醫療人員,要對所有病患保持一份理智的態度。醫學不僅是你在校時攻讀的學科,它運用到現實會遇到重重阻礙。而這份阻礙不能成為左右你情緒思想的工具,病人的病情,未攻克的疑難雜癥達到了當今醫學救治的極限時,那只能祈禱奇跡,而不是去指責自己對他的死負責。你要記住,你不是救世主,動動小手指就能讓人起死回生。”

可他雖這麽說,做起來有多難在許蔚然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

許蔚然回到辦公室,從護士口中得知,趙權家屬在護士站詢問腎臟移植價錢,一聽大概要20萬,情緒激動說沒錢,死活不簽手術承諾書。護士去送個病例的時間,患者家屬突然扔下筆找不到了。

小夏和小秋聽言,沈默嘆了口氣,她的選擇似乎是人之常情。

小春突然闖進門說:“老師,出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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