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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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呈昱京下班時間拖了五分鐘,回家後卻沒有人,也沒電話。

他準備一桌飯菜,僅寥寥吃了幾口。

已近深夜。

路上行人極少。夜幕深處,車燈打來靠邊開,停在樺栮街路口。

小巷內空無一人。路燈暗黃,投向燈泡下沙沙響的樹葉。樺栮街的春天,乍暖還寒。

還沒下車,許蔚然就見一個人蹲在路邊,斜倚著電線桿子。額頭纏一圈白紗帶,挺顯眼。他微低著頭,摸索口袋煙盒,掏出一根了,一擡眼目光被那一車燈引去。

待她下車,他順手把煙塞回了煙盒,還沒站起呢,她垂著胳膊,一聲不響地從他身邊走過。

他一伸手,握住她的手,她腳步一頓,很快又繼續走,手卻被身後人輕拉。

她不動聲色地掙開,他跟上,繼續拉她的手。她不動聲色地掙開,這一次,雙手揣進衣兜了。

她依舊往前走,他用了些力氣,扯住她胳膊讓她迫停在原地,然後才緩緩靠近,胸膛貼緊了她的後背。

他就這樣從她身後抱著她,沒人先說第一句話,直到懷裏的她還要掙開往前走,他稍稍收緊手臂,額頭微抵在她肩膀上,裝可憐道:

“老婆,我頭疼。”

“活該。”她冷冰冰回。

話雖這般嘴硬,可身體卻瞬間軟和下來,抱著軟乎乎的。人也不亂掙脫了。

少年的他總把‘媳婦、老婆、對象’掛嘴邊,熱衷大人之間熱情又粘膩的稱呼,總有點輕浮滋味。待真長成大人了,卻含蓄了。

“老婆,你又香又軟。”他埋頭深嗅。

其實她身上若有似無總有股消毒水味,就脖頸跟頭發上有種洗發水的味道。

“跟你用的同一款洗發水和肥皂。”她潑冷水。

呈昱京還在嗅,吹彩虹屁,“你更香,像一個花仙子。”土味情話都用上了。

樺栮街的青石板巷空無一人,樺栮街路口的上方空闊遙遠,舉目遠眺,青磚木房,灰墻高樓。夜色深深處人潮喧囂盡褪,被黑夜裏的幽暗冷寂取而代之。

午夜適合沈睡,所以深夜的街道似乎成了他倆享受的舞臺。

沈默而安謐的相擁,互相取暖。

“媳婦兒,抱抱我。”

許蔚然轉過身了,環住了他的腰。

她貼在他胸口,呼出一口氣。鼻尖輕嗅到他衣服上的味道和暖洋洋的燥意,感受到他細微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

再累再難,再沒有年少時期待的浪漫和轟裂,但他從少年長大,胸膛從單薄變得結實,他懷中的位置只屬於她,是她最安心的避風港。

彼此相擁,無聲勝有聲。

他稍稍側頭吻了吻她白皙的脖頸,覆而埋頭緊摟,似要揉進骨頭裏。良久寶貝似的不松手,直到許蔚然捶一下他肩頭,勒太緊喘不過氣了才微微打破升溫的旖旎。

他牽住她的手,察覺她手冰涼,暖在手心搓著,說,“做好的飯菜都涼了,餓了吧。帶你吃點熱乎的東西,暖暖身子,走。”

她掏手機:“簡陌吃了嗎?讓她一起——”

“這個時間她早吃了,不管她。”呈昱京說,“就我跟你。”

……

樺栮街總有夜裏歡場,給睡不著的人一處歸宿。

道路四通八達,彎彎繞繞,總有沒休息的店家。

呈昱京跟許蔚然進了個熟地,上學經常來吃飯的小攤,燒茄子烤金針菇肉串雞翅點了好幾盤。

店小生意火,小桌馬紮排滿門前大院,一側的露天燒烤爐,老板忙的熱火朝天。燒烤吹著晚風吃才有滋有味,即便深夜,街道其他小店早已打烊,店裏店外仍有幾桌客人,桌上杯盤狼藉,菜肉串簽子橫七八放,喝大的紅著臉挺著肚吹牛打嗝,這種夜場,無論吃飯抑或其他娛樂地,說話從來不需低聲細語,吆五喝六地不顧旁人,愛熱鬧的自然不覺打擾,想清靜的自然不來這種地兒,各有所好。

兩人喜清靜,但又好這口,就找了個最角落偏僻的座位。

許蔚然脫下外套,臉蛋凍得蒼白,跟老板招呼:“這桌要瓶酒。”

呈昱京微怔,看向她了,問道:“你來瓶酒?”

“怎麽?不能喝?”

呈昱京搖搖頭,又問了:“啤的白的?”

許蔚然心想啤酒,順口說道:“黃的。”

呈昱京一樂:“嘿,沒喝就暈了,問你喝啤的白的,你說黃的,老板娘說沒香檳跟人頭馬。”

最後拿了一瓶白的,兩瓶啤的。

呈昱京給餐具過了遍熱水,消消毒。倒了一玻璃杯,端給她。

許蔚然不接,轉而伸手撈過那啤酒瓶,擡起便灌了一大口。

呈昱京一楞,她已放下啤酒瓶,對著他的杯子碰了個響兒,眼神示意他喝。

呈昱京一杯咽下,她酒瓶子下了一半了,伸手攔也勸不住。

他張口再攔她喝,被她一句嗆死:“你就能耍酒瘋,不準我喝點酒?”

呈昱京:“……”

呈昱京看了她一會兒,不攔了。轉眼見服務員端給旁人桌上烤火燒,喊老板抓緊烤兩個,讓她墊墊肚子再喝酒,不傷胃也不易醉。

“酒壯慫人膽?”呈昱京輕淡地調笑。

“我不慫。”許蔚然搖頭,一手倒酒,一手托著臉,“我喝了酒話能多點,反正在你身邊,不怕喝醉。”

他輕點了頭,叮囑:“偶爾喝點助興,但別喝多,喝酒別開車,開車不喝酒,能做到嗎?”

“能。”她承諾,“只有你在身邊的時候,才喝點。”

“乖啊。”

服務員端來一盤烤好的火燒,刷了豆瓣醬灑了孜然,賣相可口。

呈昱京遞給她一個:“先吃點兒再喝。”

現在她手裏的一瓶啤酒見底,耳朵漫了一層紅暈。

許蔚然夾起一個燒餅,大口地咬了一塊,鼓動腮幫嚼著。

呈昱京看著看著她,突然笑了:“你現在吃相越來越讓人不敢直視。”

“你慣的。誰讓你說我以前跟貓吃飯似的,小口小口的餵不飽。”

花椒雞翅端上桌了,一串三個。

呈昱京拿起一串,擼在盤裏,戴上透明手套,扯出雞骨頭,放到她碗裏:“都吃了。”

她拿筷子夾了吃一口,肉質酥嫩,香味濃郁。

她等著他剔骨頭,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了:“你覺得醫生這份工作很好嗎?”

他輕輕笑了一下,沒回應,聽她繼續說:“因為,榮譽感?”

呈昱京眼尾上揚,卻說:“說真的,如果僅為了滿足榮譽感和成就感,並沒有。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多熱愛,大多數時候耗神傷身不被理解,很苦惱,真累。但我們的醫院還是有很多醫生很早就立了遺囑,簽了器官移植合同,突然猝死,立刻會被挖心挖肺挖眼角膜。想想有時挺憋悶,老師有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我們有什麽呢?用到你時是‘天使’,用不到你就是‘狗屎’。”

許蔚然笑了,臉蛋已經微醺。

“……只是一見到他們,那些病人跟家屬哀求的樣子。就想職責在身,不能意氣用事。無私奉獻談不上,這一份工作,跟生死打交道,太重太難。可既然都做了,不能白白浪費了那時學習的青春和時間,就得把它做好。所以說,選擇很重要,它決定以後努力的方向跟成敗。換句話說,我如果沒選擇醫生,就遇不見你。”

臨了,又添了一句,“學醫,就為治病救人。”

許蔚然聽著,微微怔楞,他扯下雞肉正往她碗裏放,見她還出神,擡起手舉著雞肉遞到她嘴邊,她唇一張吃進嘴,慢慢咽下了,剛要開口,服務員端了魚肉串上來。

呈昱京拿了一串遞給她,再拿一串咬了一口。

他們慢慢吃著,許蔚然又問:“簡陌在幹什麽?”

他拿了手機,看了眼時間,說:“她作息不規律,可能還在畫室,也可能睡了。”

她放心的點點頭。

又夾起放在碗裏的雞肉進嘴裏。

她的嘴唇抿起,眼睛垂下看著桌沿邊,稍稍吸一口氣,唇瓣都在顫抖。他伸手過去,摸了摸她蒼白的臉頰:“蔚然——”

“說實話,我很感謝你也很嫉妒你。”她一句打斷,輕笑一聲,“所以啊,如果你不在了,這一切也不覆存在,那我不如隨你去吧。我現在需要跟你說明白,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就做一回小偷,在藥室中偷出一整瓶的安眠藥——”

呈昱京猛地怔住。

她卻突然不說了,搖了搖頭,擺手否認:“不對,我忘記了,吃藥自殺會損傷臟器的。”她想了想,殘忍的笑了,“你還記得你送我一套手術刀嗎?我就用那把手術刀從這裏……”她指了指喉嚨,“或者這裏……”

她又撚起一根竹簽,朝手腕劃了劃,“會救人的就越會殺人,知道哪裏能一擊致命,還搶救不能,你說對不對?”

他聽著,大氣也不敢出。

“你往後記住,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能不能活就要看你死不死。”

這一次,他臉色都變了。

“我就是這麽極端,我也就這麽點出息,我更是在威脅你。我不怕你生氣也不怕你跟我鬧。因為,我這個想法改變不了。那天你從天臺上摔下或者那天你出車禍了,即便你成了植物人我都不會放棄,可是如果你真的……”她眼前似乎看到了那一場景,緩緩閉了閉眼,“不行啊,我走不出去,更無法接受。”

心裏仿若空了一塊的生活,那漫長的人生,失去了溫暖和幸福,她盡早結束吧。

他看著她痛苦的樣子,聽完她的狠話,心中騰地升起一股感受。

冰火兩重天。

他吃了熱食,喝了酒,身子已經夠暖,但一顆心卻被扔到冰湖裏似的,冷汗熱汗浹背,手心都在發寒。可,心冷到極致卻升暖,或有溫流一股一股地撞著。

他不會生氣,卻反而能理解到她的愛,那種極端狠辣的愛。

呈昱京倒了杯白酒,端起一飲而盡。看向許蔚然,她想說的都說完了,此刻臉色越來越紅,但眼睛很亮,也看著他,在等他的回應。

“許蔚然。”他聲音不大,廢話不說,“我也許會轉科。”

許蔚然醉了腦子有點鈍,楞了半天,緩過神嘴巴微張。

他不禁笑了:“市面上的AED急救設備安裝跟急救知識的宣傳屬於醫教科那群人的任務。我學醫就想治病救人,覺得有一身的技術和好的醫術就足夠了。可這些年的外科工作發現,突發疾病的急救知識宣傳跟必要的設備搶救有聯系,而很多急癥是可以抓住黃金搶救時間的。往大了說,不論是加強急救知識宣傳力度,提高醫療救治手段,還是在市面上推廣急救設備安裝,這都是行政工作。”

“而且組織模擬醫療救治的活動也很有必要。”

許蔚然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隨即燃起期冀,竟屏住呼吸狠狠點頭:“對。”

呈昱京澀笑:“本來想的是……你在哪我在哪兒呢。”

她眼一睜,楞在那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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