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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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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大院內,警車消防車接警駛進。

樓下,湊熱鬧的人聲鼎沸。

許蔚然跑過走廊,停在大廳往外看一眼,視線剛好被警車消防車跟救護車擋住,烏壓壓的眾人駐足周旁。

她四下找尋,猛地看見科室的幾個同事擠出人群,跑進病房樓。

她加快腳步,緊隨其後。

終於擠出人群了,站在病房大樓門口回頭看一眼,眾人全昂著頭朝上眺望,她迅速擡頭看去,病房樓高達28層,頂端站了三個人,你推我搡似在吵架,張牙舞爪情緒很激動。但樓層太高人太小,難以分辨說什麽幹什麽。

許蔚然瞇著眼看,一尋思,感覺不太對勁。跳樓鬧事的只有那夫妻倆,平白多了一個人,細思極恐。

她還沒來得及問,人群中突兀的擠出了一女人,哭喊叫嚷披頭散發,昂頭朝上揮舞著手臂,情緒過於激動嘴巴大張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身旁,看熱鬧的人聚一塊議論紛紛:

“聽說撞死人了沒錢賠償,跳樓自殺。”

“真可憐,老人家先被車撞,進醫院又被這群醫生折騰死了,夭壽。”

“這群庸醫沒畢業吧,救不了人書都讀進大腿根裏了。”

“就得要巨額賠償,讓醫院吃點教訓,別整天費盡心思坑害老百姓的錢。”

呈昱京走下臺階,低頭看一眼人群的女人,又擡頭看一眼樓頂的三個人,那三個人站的位置也很奇怪,其中兩個站的很近,坐邊緣耷拉著半條腿,手圈在嘴邊朝下叫嚷說話,而另一個至始至終站在一邊,垂著頭筆直的站那一動不動,沈默又怪異。

呈昱京收回目光,問知情人:“另一個人怎麽回事?”

“出租車司機,就那好心救人被訛上的,被逼急了實在拿不出錢,都跳樓。喏,這女的是他媳婦,還大著肚子,唉。”

呈昱京:“聶遠,郭洋,我們先去樓頂。”小聲叮囑,“準備好麻醉針跟安定。”

又回頭,“成陽,把她先送婦科。”

電梯門關上的剎那,許蔚然才跑來摁電梯,幾名醫生跟民警從一層直升頂層天臺。在那一堆各色制服中,她能一眼就從僅留一指寬的電梯縫中看到了呈昱京,只有幾秒,轉瞬即逝,被電梯門和運行的電梯間隔住,看不見了。

電梯緩緩上行,她離開人群,站在病房樓一樓電梯門口等待。

大院內,民警拉開警戒線轟撤人群,消防員估測樓層高度開始搭雲梯,預防起見,又忙活吹救生墊。

樓下一切救援設備正忙碌準備,在大樓的一面,三人要跳下的這一面。可準備了一半,雲梯升了半截,救生墊還沒吹起來時,樓下看熱鬧議論紛紛的人群同時驚呼一聲。

許蔚然擡頭看去,樓頂那三個人走動,跳樓位置移到了大樓的另一面,勢必一心尋死。

挨得近的那兩個人在冷風中嚷叫,突然接上了一個電喇叭,聲音一下子闊了個天南海北:“都別動了,再動我們立馬跳下去,我倒要看看,這大樓四面是你們搭梯子吹墊子快,還是我們跳下去落地快!”

許蔚然皺緊眉,沈默聽著。迅速摁了幾下電梯鍵,喇叭刺耳長鳴一聲又響起那人的嘶吼:“我媽被你們醫院治死了,我要一百萬賠償有錯嗎?一百萬能買來我媽的命嗎?我可憐的媽啊,兒子兒媳馬上下去陪你啊!”

許蔚然移眼看去樓外,眾多救援人員手中動作一滯,擡頭看,不敢輕舉妄動了。

樓下醫院負責人一籌莫展,捏緊手裏的對講機,朝樓頂的同事詢問:“這可該怎麽辦,消防官兵們等不得啊。”

對講機電流一陣攢動,同事壓低聲回報:“目前正在竭力勸解,雲梯升不升沒多大毛病,最重要是這棟樓四面以防萬一都要鋪上救生氣墊。”

負責人看見許蔚然,抱怨道,“許醫生,這事可太棘手了。”

許蔚然聽完他的吐槽,沈默片刻,提議:“醫院大廳的面積能裝下救生氣墊的大小嗎?”

消防隊長環視一眼大廳,估摸一番,點頭:“差不多。”

許蔚然:“在大廳內給氣墊充氣,充滿再擡出去。四方盡量鋪出時間保持一致,你覺得呢?”

負責人連點頭:“沒問題。”

辦法一出,醫護人員們迅速配合消防官兵整理大廳內的移動病床,桌椅跟推擴推拉門。氣墊充氣途中,許蔚然走進電梯,“我上去看看具體情況。”

呈昱京從上面註意到樓下消防官兵迅速擡著幾個救生氣墊奔進醫院大廳內,站在上方四面空闊的視野未看到繼續營救的隊伍,心中一想隱隱明白了。

天臺的那三人情緒十分不穩定,隨著樓底圍觀的人群一大片一大片暈開,周邊馬路堵滿了密密麻麻的小轎車,他們情緒更為亢奮。

時間一分一秒度過,民警和醫院眾多醫護人員在樓頂想辦法,消防官兵在樓底大廳爭分奪秒搭救生墊,目前樓上樓下都在竭盡所能救下輕生者。

許蔚然出了電梯門,幾步上到頂層天臺。

往常,病房樓住院病人流動性強,頂層病房間鮮少人來往,通向天臺的樓梯間安上厚重的安全門,落著沈甸甸的大鐵鎖。

那兩個以死相逼的鬧事者為把事鬧大,費盡心思避開走廊攝像頭,撬開鎖奔上天臺。

此刻安全門大開,直拔地面幾十米的天臺站滿了人,零散遺落的幾個廢棄的醫療器械床被推到一邊,建樓時未抹平的地面裸露幾處砂石跟成片黑乎乎的瀝青,甚至並沒有在樓頂邊緣安裝防護欄,光禿禿一片。放眼望去,站在大樓邊緣的那三個人格外引人心驚肉跳,稍稍挪動一下腳趾,整個身體就能跌下28層底下的水泥地面。

高樓毫無遮蔽物,寒風陣陣,呼嘯滲人。刮得人面色蒼白,發絲亂舞,看著狼狽。

幾個醫院高層和民警站的位置分明,跟輕生者中間隔著一段五米寬的空地,不敢再上前一步,站在原地苦口勸說:

“有什麽事都好商量,這一跳下去可什麽都沒了!先下去,院長室裏有沙發空調,咱們坐下來慢慢談,總比這強。”

“晚了!早幹什麽去了,再說沒什麽可談的!”那四十多歲的幹癟婦女囂張插嘴,“我婆婆待我就像親閨女,洗衣做飯帶孩子,每月還有退休金。現在死了退休金沒了,沒人洗衣做飯帶孩子了。我們全家被你們害慘了,不賠錢就是一群衣冠禽獸,斯文敗類!”

她身邊同樣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粗魯暴躁:“沒別的選擇,要麽賠錢要麽死,死也不讓醫院安生!”

醫院高層還試圖和解:“法院判決下來,醫院如果有責,一百萬一分錢不會少你。你們也可以找律師告我們,官司打贏,別說一百萬,一千萬也分文不少賠你。你們現在蠻不講理是解決不了任何——”

“告贏告輸有區別嗎?贏了輸了閻王爺能讓我媽起死回生嗎?”婦女潑罵,“你們有錢有勢,我們窮苦人家上哪找律師,哪有錢找律師。你們故意拖延時間,到頭來一毛不拔,我們遲早告不過你們財大氣粗的,不如豁出一條命爭口氣!”

天臺外側,幾名醫生忽視內側的爭執不休,忍著胸口怒氣,暫不多說一句吐槽埋怨,嚴謹而迅速地準備藥物鎮靜,各自手中攥著一管針劑,配合幾名消防員裏抄外合,靜待時機。

呈昱京臉色寂定,暗暗觀察那三人站的位置,再掃一眼周邊拴安全繩的蓄勢待發的幾個消防員,判斷離自己最近的那一人大約三四米。

他們身上沒任何防護措施,只能靠消防員趁輕生者註意力轉移時摁倒他的那一秒,沖過去,把針頭紮進去讓他身體迅速失力,放棄掙紮。

可——三人距離不一致。

失敗風險直線上升。

而萬一失敗,必有一人甚至多人墜樓而死。

他沒法同時註射三個人,而另外兩個醫生沖過去,距離不一致前後時間就會錯開,除非消防員動作一致把他們一並從邊緣撕扯回來摁趴在地,減少風險,可那些消防員所在的位置也很不利。

正一籌莫展,記者趕來了。

醫鬧的夫妻倆見到記者,眼前一亮控訴:

“媒體朋友們報道一下啊,讓全國人民看清醫院是怎麽吃人的,你們醫院完了!治死人了還不賠錢,不把老百姓當回事。行,我今天就從這跳下去,濺一地的血擦都擦不幹凈,讓樓底下的人都看看,你們醫院是怎麽把人逼死的!我再說一遍啊,不賠錢,就跳了!”

說著一腳擡起懸空定在天臺外。

就差踩空。

天臺上所有的救援人員大驚失色,呈昱京和郭洋立刻要沖上去紮針時,人群中突兀傳來一聲輕勸:

“跳樓前,我建議你回頭看看,張師傅。”

許蔚然裹著白大褂,一只手舉起一張B超,表情淡漠。

她自動忽略那邊尖酸的夫婦倆人,朝另一邊沈默無聲的男人走去,眼睛平靜看著那個憨厚老實的中年人,緩緩靠近。

“這是——”那男人茫然無助,站在邊緣的身體轉過來,顫巍巍伸手接過B超,“我的孩子?”

“對,”許蔚然再接再厲,“他們和你的妻子都在等你。”

“我——”男子為難地落了淚,啞聲道,“我對不起她們,不能連累她們。”

“你以為你跳下去他們就不受連累了嗎?”許蔚然平淡瞥了眼另一邊那對虛張聲勢的夫妻,指道,“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的妻子和孩子嗎?”她眼睛盯著那個男人,不再看其他人,“不會,他們只會把你的妻子孩子一個個逼死,而你只是永遠看不到了。”

她說的話像把刀子,毫不留情劃開男人最不願接受的現實,男人嘴唇顫抖,狠狠抿緊雙唇,有所動容。

許蔚然平淡繼續:“你從這跳下去,只不過陪那兩個人渣送死,值得嗎?”

“你他媽說什麽?”那對夫妻被罵,踩空的一腳收回來,謾罵道,“哼!果然沒看錯!你們這群穿白大褂的黑心腸,就盼著我們死!”

“沒錯。”許蔚然點頭應和,“就盼著社會少點你們這些人渣中的渣滓。”

許蔚然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兜裏,眼神厭惡。

“趕緊跳,別耽誤我下班。”

她移步向他們走去,雙手慢慢從兜裏掏出來,“要不要我一手一個,幫你們一把?”

“你!”夫妻氣得面目猙獰,罵罵咧咧,見許蔚然越走越近,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你…你別過來啊,你他媽的別過來!再過來我就真——”

“真跳,跳吧。”許蔚然在距他們兩米的地方停下,平視看著邊緣那的他們,說,“好心提醒你們,以你們現在這個姿勢跳下去,腳先著地,下半身骨頭全都摔碎,變成一灘爛肉,一時半會可死不了,上半身沒損壞,就會有意識的爬幾米,像什麽呢?我想想,”她略一思考,指尖點了一下額頭,“就像那只剩半截身子蠕動的喪屍一樣,太慘了。”

“你——”夫妻倆腿不由自主哆嗦一下,隨即由坐在邊緣的姿勢爬了起來,站在邊緣那,氣極反笑,“你這樣說想嚇退我們,老爺們不讓腳著地!”

“啊,這種姿勢更方便了!”許蔚然輕嘲道,“頭著地,腦骨頭摔得粉碎,壓根兜不住紅白色的腦漿子往外溢,嘖嘖,全身上下沒一塊好肉,死的很快。不過辛苦保潔阿姨了,還得花力氣把你們掃進垃圾桶,也算塵歸塵土歸土,垃圾歸垃圾桶。”

“我們——”夫妻情不自禁低頭看那28層高的深淵,狠狠打了個寒磣,指記者,“都拍下了沒,這就是他們醫院的醫生,逼老百姓去死,把她曝光,人肉搜索出來。”又指向許蔚然,面怒扭曲道,“最歹毒婦人心,想逼死我們?我告訴你,我們今天真跳了,你也別想好過,你他媽的一輩子就在監獄裏吧!”

“你們跳了,我立馬脫下工作服投案自首,我一輩子在監獄裏度過了,怎樣?”許蔚然冷聲道,皺眉,“磨蹭什麽,趕緊跳啊!”

男人一驚,看著這陌生的女人硬氣地像一塊臭石頭,在寒風中的面色蒼白的毫無血色,猶如教唆勾魂的厲鬼,格外無情可怖,

“一分錢也別想拿到。你們跳下去摔成喪屍吊著一口氣,樓底下的人依舊看熱鬧,這裏的所有醫護人員,一個都不會插手!”

那對夫妻猛地一楞,脊背生寒,往樓底看一眼,四方救生墊已全部到位。那婦女唇角一勾,詭計上心頭,

許蔚然:“救生墊僅是做個樣子,不信可以跳下去試試。消防員見死不救他們擔責,如今搭了救生墊跳下去死了或高位截癱了,跟他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這層救生墊阻擋不了你們要成為喪屍的命運。”

這下徹底斷了夫妻倆僥幸一搏的最後心思,男子心畏,手背去身後暗暗揪了下一旁的妻子,他老婆雙目憎惡,竟朝許蔚然吐了一口唾沫,“你這賤人!逼我們死爛你的臭嘴!醫院治死了我婆婆,又想逼死我們?一百萬而已,他拿不出來,你們這麽大醫院,吐出黑心錢的零頭就夠我們花了,媽的!”

她又朝張師傅方向唾了一口:“窮鬼!”

許蔚然眉頭微蹙,寒森森地看著他們,掏出紙巾擦掉衣領的唾沫,寂定道:“知道怎樣才能得到醫院的錢嗎?”

那對夫妻同時發問:“怎樣?”

“做醫生。”

兩人不屑嗤笑,翻了個白眼。

“只有醫生才能光明正大的拿著醫院的錢,一個醫生從學醫到治病救人十幾年,不是你們隨便的栽贓嫁禍就能抹黑全部的良知。絕大多數的醫生治病救人可能僅為學一門技術賺錢養家,可也有醫生是真心熱愛這份職業,醫院給了熱愛醫學造福人類的這群醫生一個救死扶傷的平臺,也許這個平臺並不完美,有很多藏汙納垢的角落。但仍不能抹掉醫院突破學術限制立足現實給生命創造的奇跡。醫院的錢是用來獎勵那群仁心仁德心系病患的醫生的,不是給你們這群垃圾胡吃海喝的。

你們知道全人類目前難以克服的絕癥有多少嗎?全世界每天遭受癌癥折磨的病人數著日子生活嗎?國家,醫學院,醫院培養一位成才的醫生難上加難,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垃圾,學醫的人才越來越少,熬不下去的醫生越來越多。醫院根本沒多餘的錢給你們,畢竟憑什麽不拿錢培養醫生深造學習繼續救死扶傷,要給你們這群敗類糟蹋?”許蔚然盯緊夫妻倆,補充一句,“罵你敗類侮辱敗類這一詞,你們簡直——畜生不如。”

“你罵我畜生?撕爛你的嘴!”婦女已火冒三丈,潑罵尖叫。

“是不如畜生。”許蔚然平淡譏諷,意有所指,“我養一條狗還能看家,你母親養你,難道是為了讓你在她重傷昏迷買冥幣紙錢的嗎?”

男人已面色漲紅,像不斷充氣的紅氣球,不知何時會突然爆炸。

“人活一輩子,不過一張臉。人不要臉還能要什麽,看人就看幾分薄面,沒臉了還是人嗎?你把自己當個人,問過我們承認嗎?是人最主要的就是自力更生,不當社會的蛀米蟲。可你們看看辦的事,是人幹的嗎?醫院醫生被你們罵咧咧的故意找茬也要救你們,看看民警,消防員這些公職人員時間全耗在你們這群廢物身上。我們選擇做這份工作不是欠你的,也不是理所應當救你這種畜生的。”

她深吸一口氣,狠狠壓下略些起伏的情緒,慢慢說,“活了快大半輩子了,不孝順不懂理,你母親會後悔死了養了你這頭白眼狼,為了錢能六親不認。死了還不得安寧,你們還靠她發一筆死人錢,不怕遭天譴。你們這種人,就是畜生不如,狼心狗肺。”

“你這個賤女人,我他媽一掌扇死你!”婦女被激得暴跳如雷,一心向許蔚然尋仇,完全失去理智。從邊緣跑過來,揮舞巴掌朝許蔚然扇去。

消防員瞄準時機,沖向邊緣那站著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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