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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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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呈昱京回這一趟主宅,第二天並沒如約而歸。

呈青山不知是失望透頂還是換了策略,一改往常指責訓罵,暴怒跳腳。而是一派雲淡風輕,不聽他問候,不與他交流,也不再威脅強迫。一副從從容容平平靜靜的狀態與他相處,像對待一團空氣般和氣。

這冷漠的無視比怒罵更甚,家中氣氛平靜到詭異。

呈青山再次同他開口是那天早晨,他推開書房門,說:“跟爸爸去一趟公司。”

呈昱京隨從左右。

呈青山去了名下所有的制藥廠和醫院,突擊檢查工作般所到之處被盛情擁簇,談生意合作的廠商恭候多時。走進會議室,負責人殷切地伸出手:“呈老板呈公子,請坐。”

眼前的生意人年齡比呈青山大,一口一個哥叫的黏糊又熱絡。

擦桌拉椅,端茶倒水。

“手裏的那批藥我降兩成利供給您。就看您賞個臉收不收,最近國家查的藥價嚴,都想要。我們老板特別囑咐先問過您,您不要的再賣給別個。”

呈青山端起茶杯,吹了吹,道:“在這簽合同?”

那人立馬迎合:“禦龍府訂了位,呈哥,咱邊吃邊聊?”

呈昱京懂了,呈青山向來愛用權壓人,同樣也會用權誘人。

……

簡陌叼著一根糖棍在商業街轉悠閑逛,感慨:“人擠人,擠得挺熱乎啊大周末的。”

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眼不看路,撞到前面人的後背。

竟沒人抱怨。

往前看,許蔚然停步,在買紅繩手鏈。

簡陌興奮,迎過去:“嫂子,這條好看。”

許蔚然選了兩條成對的,又單獨買給她一條。

簡陌表情暧昧,明知故問:“這條男士的給誰啊?”

許蔚然笑而不答。

“撒狗糧撒的猝不及防。”簡陌嘆。

許蔚然交代:“如果他在家短時間無法跟我見面,你回家時把這個替我給他。”

簡陌吐舌頭,捂臉道:“能不能別秀了能不能,非拉上我。”

許蔚然道:“乖啊,摸摸頭。”

許蔚然又回頭看,轉變方向,朝幾個男士服裝店走去。她進門大致掃了一眼,幾個熟悉的牌子在呈昱京身上見過,但款式各異確定不出偏好哪一款,她依靠女人天生的搭配直覺,最終挑了件標價高,款式新穎面料舒服的外套。

簡陌吐槽:“兩個女的進男士服裝店。”

許蔚然又搭配一條領帶,沒看她:“選男裝當然來男士服裝店,去女士服裝店不更奇怪?”

簡陌竟無言以對。

最終對天炸毛:“有了男朋友什麽都想著他,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

許蔚然聽完,隨意瞥她一眼,平平淡淡,像是透過她看到一團空氣,移開眼繼續逛了。

簡陌:“……”

她一陣石化,大度地擡起胳膊,手握拳成一把“錘”,朝自己的頭砸了一下,碎了一地。

……

車停在商業街的酒店前,呈昱京隨著呈青山一行人在服務員的彎腰鞠躬中進了店,訂下的席位,有專人恭迎帶路。

呈昱京一路很沈默,隨在呈青山身後進了房門。

“你跟我耗時間,我可沒時間跟你耗,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你不聲不響地跟我倔,我就有辦法磨你。”呈青山沒有表情,說,“以前我沒同意,現在也不會同意,以後你跟在我身邊,見多了女人慢慢就把她忘了。”

呈昱京看著空空蕩蕩的席位,在座的他毫無發言權,像個透明的人。

呈青山接了個電話,語氣也緩和許多,“你蘇叔叔他們到了,下去迎一下。”

他們出了酒店,站在門口等司機把車開過來。

片刻後,一輛黑色經典款奔馳穿梭出車群,流暢而穩妥地停在他面前,司機率先開門下來,利落而熟稔地打開後車門,請裏頭人下車,一個是與呈青山年齡相仿的老學究,在另一個女人的攙扶下走到他面前,女人氣質優雅,一身酒紅套裙,亭亭玉立。

“呈叔叔。”她走上臺階,停在大廳中央,目光移到呈昱京身上,“昱京哥哥。”

呈昱京微怔,才覺察到,今天是呈青山所說的周末,相親的日子。

那眼前的女人,必定是……

呈昱京此刻想罵人,看那幾雙眼睛從不同方向落在自己身上,像動物園供人觀賞的馴獸,他直截了當說清:“我不是——”

“跟你蘇叔叔有一段時間不見了,我們去包廂好好聊聊。”呈青山打斷,“你孟風妹妹第一次來這邊,你帶她四處轉轉,記得耐心點。”

呈昱京原地不動,盯著他不死心,而呈青山打發他們單獨相處後便欲轉身,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們去哪兒?”那女人靜靜微笑,走下臺階站在馬路邊。

呈昱京無聲半餉,準備下臺階,站上馬路牙子,一轉身看前面,猛地停住所有,許蔚然竟站在幾步開外看著他。

呈昱京心中一沈。

許蔚然倒還很冷靜。

而她身旁簡陌的臉色千變萬化,震驚,意外,尷尬,還流露一絲絲憤怒,但很快平靜,叫:“哥!嫂子在這呢。”

她抓住許蔚然胳膊往前一推,笑得難看。

呈青山和那男士正往前走的身影同時一頓,轉了身。

簡陌跑過來:“哥,我跟嫂子正在逛街,好巧啊,你也在這,爸。”

話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男士和女人,並不打算開口問候。

那女人思考半秒,一臉驚訝看看對面又看看身邊人:“你也不是單身啊。”

“當然了,他們在一起十幾年了,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嫂子。哥,她誰啊?”

呈昱京尚未開口,呈青山代他問訓:“你哥還沒女朋友,我還沒兒媳,你哪裏來的嫂子?”

呈青山目光警告地瞪著簡陌,簡陌脊背發涼,但仍鼓足勇氣指許蔚然,大著膽子:“我哥的女朋友,我嫂子,你兒媳。”

“放肆。”呈青山氣急敗壞,臉色極其難看,轉而看著呈昱京,面露威脅,一副大庭廣眾下再丟人現眼決不輕饒的模樣:“你自己說,說給大家聽聽,到底有沒有女朋友,是不是單身。”

而他自認一個女人比不過他老子的顏面。可他算盤這一回打錯了。

“有啊。”呈昱京點點頭,朝許蔚然擡擡下巴,“不就她嘛,舉舉手示意一下,老婆。”

此話一出,在場人神色各異,簡陌暗暗比了個大拇指,許蔚然老臉一紅。

呈青山臉色生寒,下一秒卻忍住脾氣,轉而牽強解釋:“玩笑話,各方面不合適,遲早會分開的。”

隨行的男人面色狐疑,有百般疑惑。可面對此情此景,也禮貌地先成為旁觀者的身份,而那女人心思通透許多,也未多問,不知是毫不關心還是插不上話,抑或因更深的緣由而默認了這般行徑。

許蔚然聽言,上前走了一步,笑了一下:“您說的對,我們也是這樣想的,如果他跟我在一起感到很累很痛苦,就分開。”

簡陌聽到這話,恍然一驚,猛地拽了許蔚然一下:“嫂子,我哥隨口一說,你千萬別……”她慌得話都結巴了,“你千萬別臨陣脫逃啊。”

許蔚然靜靜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而呈昱京,他站在不遠處,至始至終像一個局外人,不發一言,僅在許蔚然開口時註視著她。

他明白,她在給他退路,用他曾對她說出的話。

他突然就心中泛起一股酸澀。

這話其實當初被他埋下了後半句,算深埋心底的承諾。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跟我在一起感到很累很痛苦,就分手……

可我沒有選擇,你的分手跟我愛你無關。

春雨那天,提出和好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對感情找好了歸宿,可他未說出口。

怕難堪吧,又怕說出口太刻意。

他原本插兜的雙手抽出來,朝她走去,那麽平靜地與她對視。

陽光暖融融的,金色的發絲下她微微顫抖的指頭,她快緊張死了,緊張的全身發冷。

直到她看到呈昱京向她走來,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然後在離她一米的地方站住,身軀驀地發燙,眼圈也不爭氣的紅了,但唇角也依然掛笑,說的話卻哽咽了:

“呈昱京,你別為難。過去的一切讓它過去,既往不咎,說出的話也不算數。現在你講清楚,無論什麽都講清楚,我都沒關系。”

不知哪裏刮起一陣微風,他伸手猛地握住許蔚然發顫的掌心,望著她,沈聲道:

“許蔚然,我會一直愛你。”他說,“我會對你好,讓你永遠都不會有機會把分手說出口。”

“這一次,請大膽一點,請相信我。”

“許蔚然,我會一直愛你。”

他的承諾像能穿行耳道,一路撞進心底,世界外已一陣寧靜。

許蔚然凝神半秒,望著他,點頭說:“謝謝。”

他擡手摸一下她頭發,放下來那一刻又安慰似的捏了捏她的掌心,拉她站在身側,兩人並肩而立。然後拉著她往回走,領到呈青山跟前。

這一短暫的過程,許蔚然已完全冷靜,在呈青山面前有禮大方的問候:“呈叔叔你好。”

呈青山望著許蔚然的那一張臉,眼底情緒翻湧一片,卻還是不輕不淡地沖許蔚然略一頷首。

勉強維持了儒雅、氣度。

多年混跡仕途,大風大浪早已見慣,這般小打小鬧最不至於讓他當眾破了苦心經營的形象,此刻這一片公眾場合更有生意夥伴在場,沖天怒氣也須得壓下。

家醜不可外揚,給外人看了笑話。

他永遠掛著那一副從容風雅的醫者作派,無論生活中調教管訓子女,還是在工作中處理競爭對手,從不屑爭辯撕扯,縱使萬般不悅他只是默默地搜尋軟肋,溫和有禮地給予致命一擊,相比橫沖直撞的硬刀子,他是個綿裏藏針,精明算計的陰謀家。

許蔚然看著呈青山的眼底寒氣似豺狼,是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遮不住的。她也終於明白,呈昱京那一股陰晴不定,游走在暴躁與冷靜邊緣的極端個性竟是先天性壓迫所致,從小蒙受壓抑尖銳對待,潛移默化以同等情緒對待旁物。

她便不自覺得看了一眼呈昱京,眼底深處是同情。

他餘光中不知察覺到什麽,微微握緊掌中交握的雙手。

隨後她再次看向呈青山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可不論如何,她無法口出刺言,更不能將原本僵化的局面徹底惡化,他畢竟是呈昱京的父親,她不能讓他難堪。

她再微微一笑:“叔叔,今天遇見純屬意外,什麽準備也沒有,唐突了,改天再親自上門拜訪。”

呈青山擺手,一句話也沒說,甚至沒做任何表態,一個動作似乎將一切戛然而止,不承認不樂意連正眼都沒望向她,僅是餘光擦了半秒,便盯向呈昱京,眼神布滿陰鶩,“昱京,回家。”

掌心攥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呈昱京咬了咬牙,說:“爸,主宅離醫院遠,明天我一早要回醫院,直接從家屬樓去近一些。”

呈青山目光淩銳得盯他半餉,確定無任何轉圜,便從容溫和輕一點頭:“行。”

進了酒店。

他一走,同行的男人思索半秒,便跟上。而那蘇孟風,她目睹了一場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的見面,並沒太驚訝,而是以輕松狀態沖三人微笑示意告別,也回了包廂。

簡陌讚許:“這女人不簡單呀,敞亮。”

側身又找她哥表功:“你妹這次做的可以吧!不來虛的,請吃海底撈。”

話未說完,兩人無暇顧及她,許蔚然難得主動地貼近環住呈昱京的腰背,緊緊環著,在大庭廣眾下額頭抵住他的胸口,悶聲:“謝謝你。”

“我們回家。”

“回家了。”他掌心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埋頭在她發絲間落下一吻,緊蹙的眉心舒展開,扯平的唇線終於有了上揚的弧度,那是一個滿足的微笑。

她不知道他會這般明目張膽毫無準備的反抗,公開拂了呈青山的顏面,他一定為她說了很多,可沒用,不然不會直接以行動證明一切。

而呈昱京摟著她的肩膀,下頜緩緩擦了擦她的鬢角施以安慰。

想說的,他不如用行動表達。

她所受的委屈,都結束了。

“我們回家。”她問,“回你家還是回我家?”

“回我們的家。”他低聲耳語,呼出的熱氣觸得她耳根癢癢,“我車上交了,房子也快上交了,我馬上成一無所有的窮光蛋了,怎麽辦?”

“我養你啊。”她又說了一遍,“我養你。”

他笑了一聲:“我有種被富婆包養的感覺。”

“貧吧你就。”

“從頭開始。”她說,“這一次我陪你從頭開始。”

“好。”他點頭。一全天沒聯系對方,像過了一季,此刻見面像從冬天踏進春日暖陽中,表達的思念太多,可終究匯成一句,“你有沒有特別想見我?”

“有,真的想。”許蔚然在他懷中嘀咕,“我還怕你爸囚禁不成再揍你。”

“我甚至都想過你辭職,去醫院也見不到你了。”

“我爸提過,我差點也見不到你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多久才能見到。”他說,“一想到這些,我就受不了。”

她也點頭:“我也受不了。”

“下次你回主宅我跟你一起。”她說,“我不進門,但我會在門外等你。”

呈昱京擡手捏了捏她的耳垂,略一笑,卻沒說話。

簡陌像一個逛街的拎包使者,左手提著呈昱京的新外套,右手捧著兩人的情侶手鏈,再也忍不住了:“誒,有沒有人,我還喘著氣呢。”

許蔚然聽音下意識朝她那瞥了一眼,但思緒像從沒註意到她又清淡的略過了。呈昱京更過分,恍若未聞,捧住許蔚然的臉,埋頭照著她嘴唇狠狠印了一吻章。

簡陌:“……”

她默默拉上嘴巴拉鏈,轉過身呆若木雞地移開眼,朝天翻了個大白眼,單身狗一樣垂影自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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