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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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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色很好

呈昱京擡著頭,忍不住笑了一聲。等她看清周圍環境確定沒有護士叫她問診病人,才問:“睡迷糊了?”

“有點。”許蔚然說著,平覆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又低著頭打了個哈欠,眼尾濕漉漉的,看了他一眼。

呈昱京眼神沈沈的,極其不自然。

“你,你這樣看著我?”

許蔚然睜著小鹿似的眼睛,剛睡醒眼周略帶粉紅,睫毛沾點水濕,竟帶幾分魅惑。

“沒有。”呈昱京收回視線,望向別處。

許蔚然:“……”

呈昱京眼神轉而又看著她:“今晚月色很好。”

她下意識望天看,“是嗎?”

“嗯。”他點頭,詢問,“出去看看?”

“行啊,難得月色很美。”

救援所建立在津城中央廣場處,靠近災民密集點。賑災帳篷排排安置緊密,已是深夜,月掛中天,災民安置帳篷內寂靜無聲,救援所帳篷內徹夜燈火,一大片亮一大片暗。

廣場中央獨留一大塊空地,醫護人員們或在救援所忙碌,或在空地鋪被睡覺。蓋著雪白的紅十字會捐贈的被子,在黑夜裏,尤為顯眼。

傷員量極大,賑災帳篷幾乎全被安置成病房。每一個帳篷與保暖衣物都發揮了它最大的作用。可仍然有極大一批醫護人員擠不到帳篷,只能幕席月色裏。人手一床被也兩人或多人擠在一塊取暖。

醫護們幾宿不合眼,雖然很冷,但睡著了就感覺不到冷了。他們合衣蜷縮被中,想象睡在暖氣房裏,耳側呼嘯的寒風也變的溫暖。

呈昱京看過去,不吭聲了,心裏也不是滋味。

一對MSF完成任務,準備鋪被睡覺。

許蔚然盯著看,看他們的制服。呈昱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霎時感覺她看去的眼神莫名苦澀悵然,他又懷疑是看錯了。

他說:“他們為什麽選擇當醫生呢。”

“夢想或家庭因素。”許蔚然答。

“你呢?”他問,“也是其中之一?我沒記錯,當初上學的時候,你對設計很感興趣,為什麽最後選擇學醫呢?”

許蔚然笑了笑:“家庭因素。”她想了想,又說,“其實後來遇見了你。”

“我?”他扭頭看她,略一笑。

許蔚然沒看他,定定的說:“醫院,有你。”

她擡頭望天,唇角的淺笑和滿足沐浴在月色裏,呈昱京看向她側臉的眼眸,久久沒移開。

她看著那月亮,他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相對無話。

終於他眼神移開也看向她眼眸裏的方向,問:“在想什麽?”

“十年前的津城。”

“嗯?”

“學校組織野外考察那次,想起來了嗎?”

“嗯。”

那些記憶不用去想,時時刻刻保存在腦海的深處,清晰而純粹。

那次野外考察,名為考察實為游玩。他們一班級的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在山林中穿梭,在野河中捕魚捉蛙,解剖完再吃。河邊,他們赤足入水,他玩心大起,把水呼啦得四濺,跟噴泉似的。她捂臉歡笑反擊,襯衫被水濕了個通透。

此刻記起,他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處小溪嘩嘩流淌的清水,清爽怡人,叮叮咚咚像隨風晃動的風鈴。

許蔚然低下頭,環視四處灰暗的斷墻殘壁:“與現在天差地別,僅有月亮與那時的一樣。”

呈昱京說:“沒有永垂不朽的東西。”

許蔚然:“……”

兩人隔了一會兒沈默相處。

他突然開口:“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惜。”

她一楞,擡了眸看他,正好就見他定定的眼睛註視她。認真,卻又淡然。

她心中有所觸動,正欲開口卻先打了個噴嚏,這才猛地察覺氣溫更低了。

“太冷了。”

“回去吧。”

兩人默契的同時說出口,然後一前一後地往救援所走回。

許蔚然走在前,低頭看向地面,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看著看著她腳步逐漸放慢。她回頭,月亮和他都在身後,月光映入她如水的眸子裏,像有一層粼粼波光。她站在原地,等他慢慢走近。

她心有所動,喃喃地叫了一聲:“呈醫生。”

夜裏,四周靜寂無聲,她的聲音悠悠傳來。

他點頭作以回應。

她看著他,拿手放在左胸膛處:“會有永垂不朽的東西,如果沒有,那就是永垂不朽。”

她朝他走回去。

她走到他的身前,滿臉虔誠的昂著頭,眼中溢滿琢磨不透的情緒,她叫:“呈醫生。”

他微垂頭與她對視:“嗯?”

“晚安。”

“晚安。”他回應。

之後幾天,醫療後期的防疫工作已進入尾聲,軍人隊伍後期救援以清理大批廢墟,為災民重建家園為主,更多的機械作業設備引進,傷員數量直降。很快來自各方醫院的醫生組織分批撤離。

蔔帆離開前,專程找許蔚然告別。

這一天,許蔚然出來救援所,看見組織撤離的醫護們正將情況處理穩定的重傷患者有序擡上救護車送院治療。

災民安置點的幸存者紛紛趕來送行,攔下他們,遞上僅存的財物。

同城幸存的災民自發組織了一場義捐,來感謝諸位救災人員。

津城剛挺過了一場天災,外來人員全是為災區捐款的,哪有災民捐款感謝外來人員的,醫護們態度堅定地不收。

各有各的理由,救援人員絕對不會要的,災民們聲稱一片心意要收下,雙方來回推讓。

許蔚然站在救護車隊邊,幾位與她合作過的醫護走過她,上車前跟她揮手告別。她淺笑揮揮手送別。

幾家醫院的救護車隊開走,眾人站在道路兩側目送,突然救護車窗被人推開,被迫塞了災民捐款的醫護人員紛紛把紅包扔下車,一輛輛的白車開走,扔下一個個的紅包,災民們叫嚷著追著車,原路將紅包一個不差的撿了回來。

眾人看到這反轉的一幕哈哈大笑。

許蔚然返回救援所,轉身就看見了呈昱京。他也出來送人。

兩人都被擠在人群中,他外套白大褂裏面穿著病號服,註視著車隊離開,時不時揮揮手,笑一笑。突然的一瞬間,他眼珠一動,望見了攢動的人影對面的許蔚然,不知怎麽他捂著胸口蹙了一下眉。

許蔚然一顆心提了起來。

她想穿過來往的人群去看他,他的目光早在傷口被撞到的一剎那便移開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擔憂的看他。呈昱京站在人群之中,挺拔俊朗,微垂著頭,像緩解胸口疼痛一動不動。

她快靠近了。

就在她擠出人群,空隙逐漸稀松,站在他幾步之遙時,正看見呈昱京稍稍擡頭,嘴角帶笑看向了前方,她站的方向,恰好撞進了許蔚然來不及掩藏的眸光。

熾熱的,□□的,不加修飾的情感。

許蔚然沒料想他在假裝,更沒料想自己反應被當場抓到,頓覺面紅耳赤。

她頓在原地,呈昱京走來了。

漸漸走近了,她心跳劇烈。

他慢慢地靠近她,然後與她擦肩而過。像沒看到耳紅面熱的許蔚然,朝她身後聶遠他們走去。

許蔚然一楞,迅速擡頭瞟一眼,他若無其事經過她的時候,嘴角勾起一絲在意的弧度。

許蔚然無奈抿唇,惡劣的人啊。

歸途很快到來,許蔚然他們醫院也開始組織撤返了。

救護車隊周邊依舊圍滿了送行的災民,這次他們舉起橫幅歡送,改送實在東西了。說送紅包確實太勉強,太刻意,太具爭議性。眾多災民一合計,有的送一筐雞蛋,有的送一箱牛奶,有的逮只大公雞送上車。

公雞撲楞著翅膀在救護車內奔跑,一眾醫護人員全逮雞去了。

最後弄得滿車雞毛。

災民們拿來的東西,全都推讓回去,僅留了這只大公雞。

推來讓去時間不早了,醫護抱著這只吉祥物哭笑不得,告別了送行的災民。

救護車開出了很遠,後視鏡的人群還在揮著手。

許蔚然坐在靠窗座位裏,註視著位居山下的小城,廢墟內建立起一片片迷彩帳篷,倒比來時多了幾分生機。

回去時,同行的一位醫生問她救完災,有何感受?

她說:“輕松。”

這座城市數以萬計的生命在一天內消損,是她壓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陰霾。她在現場貢獻的力量像一束陽光穿透烏雲,讓她獲得一份輕松。

她收回窗外的眼神,背靠座位,閉上雙眼。

救護車隊行駛在歸程的路上,同車的醫護人員的手機不約而同的響起,都是家人打電話來問平安,許蔚然靠在椅背上,手心握著手機。

她心裏並沒有任何期望,僅感覺接近一個月的救災行動讓她疲憊不堪,只想好好睡一覺。

她閉眼坐著假寐,耳邊聽著同事們與家人聊天的歡聲笑語,內心很平靜。

她靜靜地想著,過去一個月在災區發生的事,似真似幻,像做夢時才出現的景象。

那些傷痕累累的人,或救活或死去,那些倒塌成堆的磚塊瓦礫,再怎麽修建也拼不回完整的家,腦海像幻燈機一樣過渡先前經歷的種種畫面,有傷有喜,有希望亦有絕望。

畫面逐漸模糊,最終卻漸漸清晰了呈昱京在人群中望向自己的那一刻。

心有感應般,手機響了。

許蔚然睜開眼,心跳如擂。

是呈昱京。

正想著他就來電話了,許蔚然也怔了一怔。

她抓緊手機,確定是他的號碼,抿緊唇,朝接聽鍵摁了下去:

“什麽事?”

心怦怦的。那邊安靜幾秒,才說:“試試你手機占沒占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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