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性格互補

關燈
性格互補

“嗯。”許蔚然點頭,停頓半刻,說,“你也知道,病人情況稍穩定,還是有時間去休息。…而且,現在一線救援主要以專業搜救人員為主,增援到了,所有醫護差不多全撤回救援所了。”

呈昱京:“那就好。”

“我再累工作環境也比你安全,你是一名醫生,救人的時候不知道先保證自己的安全嗎?”

呈昱京啞然:“當時那個環境下,我——”

許蔚然想起他被整個埋在廢墟下的一幕,不免後怕,語氣也有點沖:“你倒是挺懂一命換一命。”

“……”呈昱京漆黑的眼珠望著她。

許蔚然依然目光坦然,四目相對,互相對視。

他臉色蒼白,看不出情緒。

她面無表情,僅微抿起的嘴唇透著一股憂心忡忡。

呈昱京看了半餉,對她的話一笑而過。

只有他知道,當危房倒塌,天花板劈頭壓下來時,他突然的想再聽她說說話。

他擡手示意她過來,她彎腰平視他的眼睛,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臉頰,慢慢的下滑,伸手握緊她的手心。

十指相扣。

“怪我。”他淡聲道,“下次一定註意。”

許蔚然手也不自覺握緊,輕聲說:“沒有下次。”

“好。”

呈昱京看著她,笑了笑。

許蔚然的神情頓覺不自然,心跳失了半拍。

四周安靜無聲,正當兩人再度尋找話題時,病房門再次被打開。

一夥醫護進來,檢查呈昱京身旁幾個床位的昏迷病人。一名戴口罩的白大褂醫生經過病床時,眼神下意識往這邊看了一眼,突然間,那名醫生停住腳步,摘下了口罩。

許蔚然似乎餘光感覺到什麽,回頭看過去,也停下動作。

蔔帆往這走了一步,看了看許蔚然後,目光移到呈昱京的臉上。她似乎想到什麽,突然笑了一下,面無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回想,想念,欣慰,最終定格到一種老朋友再次相見的感動,開口打招呼時話語依舊熱絡:

“蔚然,我是蔔帆,還記不記得我?沒想到你這麽狠的心,一走了之再也不跟我聯系了,誒——別說你把我忘了!昨天你哭我還給你遞紙了呢!”

“沒忘。”許蔚然看著她,有點哭笑不得,但臉上也難得有一點懷念。

正好在空閑時偶遇,蔔帆打開了話匣子:“你爸的事弄清楚沒有?”

許蔚然一楞,下意識看了一眼呈昱京,對蔔帆點頭:“嗯,有進展。”

呈昱京大傷未愈,神色懨懨,覺得這女人聒噪的很。工作與生活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靜如癱瘓動如脫兔形容她最合適。

蔔帆絲毫不以為意,再次看向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呈昱京,見分別多年的老朋友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感到由衷高興,目光下移,定在兩人緊握在一起的雙手上,當即腦門子一熱,條件反射就說:“大妹夫!”

許蔚然扶額,以前怎麽沒發覺她這麽二。

呈昱京被叫的渾身一激靈,但蔔帆壓根沒註意,她目光定在呈昱京身上:“妹夫,人命是救不完的,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能救更多人的命。我就說我們之前見過面,肯定記不錯。我是蔚然的老朋友和同事,蔔帆。”

呈昱京目光在許蔚然和蔔帆臉上移動,互相看了看,最終定格在許蔚然臉上,眼神中有一絲笑意。

都說交朋友講究志同道合,今天在她倆身上才算見識到了什麽叫性格互補。

在關系被說的莫名微妙之際,許蔚然開口解釋,說:“呈醫生,現在是我的同事。”

蔔帆舌頭一打結,驟然關了話匣子,腦子一動再回想剛才那話,頓覺冒失了。

蔔帆正欲再開口彌補口誤,這時那一夥醫生查完體說:“蔔主任,這幾床病人情況穩定。”

蔔帆在查房表上簽了字,帳篷外小春喊:“老師?許醫生?”

許蔚然站起身,掖好他的被子,“我先去忙,晚點再也看你。”擡眸看一眼呈昱京,“好好休息。”

蔔帆追了出去:“誒—等我一下。”

呈昱京:“……”

許蔚然走在前,蔔帆緊走兩步跟上:“那個…不好意思啊。”

許蔚然壓根沒往心上放,說:“大帆,這些年越長越漂亮了啊。”

蔔帆聽聞有所悵然,話語有些哽咽,她說:“你突然一聲不吭就辭職,我一直以為咱們見不到面了,做夢都沒想到在這遇見你,那年…你?”她想問出口的話被護士截斷,“許醫生,病危。”

她跟上前幫忙搶救,舌尖上的話頓了十秒鐘,猶豫了。那段人間煉獄般的過往,人生往事再多提,就是揭人傷疤,戳心窩給一刀子。

她轉念一想,轉移了話題,“要一直在這邊?有想過回去嗎?你過的怎麽樣?”

許蔚然搶救之餘快速回答了她的問題,她輕淡得說了句:“都挺好。”

“頭疼呢?”

“腦瘤,動了手術,好了。”

蔔帆點點頭,停頓思索,又問:“最近在研發什麽藥物專利?”

“沒有。”許蔚然搖頭,“主治醫。”

蔔帆面露異色,忖度了片刻,說:“那年伯父他——”她望著許蔚然的臉,話語消了聲。

許蔚然面不改色,仿若過去她從沒有參與,極淡的笑了笑,坦然道:“到此為止了。”

她話少,蔔帆一問她一答。她沒有多大興致提過去,蔔帆也不便多問,便過去了。

朋友這些年性子淡了許多,蔔帆也感覺到了,倒也是好事。

蔔帆無意識的回頭望向廊道盡頭,呈昱京的病房,門關的緊緊的。就在這時,一個念頭突然浮在腦海:你們倆個關系,就到此為止了?

她並沒打算問出口。

這話在她舌尖上細細一品讀,具有攻擊性。

那年她能站出來維護許蔚然,伶牙俐齒的反嗆冷嘲熱諷的眾人,是真把這朋友放心裏了,再次相見勾起了當年種種,那些沈澱在歲月裏任時間都無法消磨去的,是真切的關心和一絲傷感。

蔔帆嘆氣,無奈於她僅是局外人,在對方的命途歷程中,無法感同身受。

她再次看許蔚然。

急癥病人狀況恢覆穩定,許蔚然松口氣。病床邊,許蔚然擡眼看見她胸前的工作證,盯著不動了,問:“主任醫?”

蔔帆謙虛的笑了笑。

許蔚然欣慰道:“想想也是,這麽多年了,該升了。”

蔔帆又笑了笑,只是笑中多了份酸澀。

救援所醫護資源缺乏,不多時護士找來了,新的病人再次送來。

蔔帆不能多留了:“把你名片給我一張。”

許蔚然找了一支筆,新添了一條私人手機號。蔔帆也遞換了名片:“有事就按這上面的信息找我,有時間一定聚一聚。”

許蔚然:“好。”

蔔帆跟護士走了,許蔚然回頭,看她匆匆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許蔚然站在窗邊,肩上披著那件厚實的保暖羽絨服。她望著窗外,神思逐漸四散。與蔔帆的偶然遇見讓她將封存過去的自己釋放出來。

神經仍然萎靡疲乏,精力也勉強撐住,工作休息的間隙,一段遙遠的記憶突然清晰。

突發的毀滅性天災,四面八方的醫療團隊紛紛伸出援手,各個醫院,不同科室,也有一隊比較特殊的團體——MSF

在互相配合救援的途中,她的目光時不時會被擦肩而過的那一身身有醒目標志的制服吸引去……

離開他身邊的那段日子,似乎遙遠又昏暗,她雖從未提起,卻偶爾也憶起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

那年,是她在南方醫院中工作的第二年,她有足夠的自信和技術去應對每日的工作。可面臨父親的醫療事故被外界糾纏不休,她的工作能力和初衷被人質疑,她的心在日覆一日的醫療環境變化中,越來越疲憊。

她渴求一種純粹的工作環境和富有挑戰性的鍛煉自我能力的空間。她主動加入了無國界醫生組織,陳新也支持她做出改變,可當得知她要去充滿政治武裝沖突的非洲前線救援時,也強烈反對過,

說她想鍛煉能力可以去國情穩定的國家救援;說她在流彈肆虐的前線穿梭救援,是送死;說她在參加一場自殺式的冒險營救;說子彈不會因為她是MSF繞開她!

可那時她被逼的瘋了,她迫不及待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做夢都想著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

那時,她在乎的不是人命,是外界的認可,尤其是他的家庭對她的認可。

她想挺直了腰桿站在他旁邊,而不是讓他背負罵名為她遮風擋雨。

於是她滿腔熱血的去了,去了被戰區一層無奈的悲慘深深籠罩,才知她經歷的所謂痛苦不過小菜一碟。

手術上百名患者是日常,救人如同上了流水線。老式的急救設備和藥物能追溯到華佗時期,車禍傷槍傷野獸咬傷,什麽樣的傷情都有卻藥品短缺,基本的靜脈註射的營養劑都沒有。反動派成員被炸彈炸斷雙腿住院治療與另一派敵對勢力的腹部槍傷患者同一病房,一言不合就拿沖鋒槍頂上腦袋,掏真手榴彈恐嚇對方,拿全院醫生安危開玩笑。

更別提戰地搶救一個個在槍林彈雨中行醫,軍隊飛機襲擊直接空中扔炸彈往人身上砸,對犯罪分子的急救,考驗醫生的醫德卻煎熬了為人的道德心。深夜時再累再晚往手術室急救也毫無怨言,手術到黎明第二天依舊繼續。

可她們的立場堅定,誰有傷就救誰,不分種族更沒有政府分派。救的絕大多數是無辜的遇難平民,而兩方軍隊送來救援被威脅的卻是醫生。真槍頂著額頭也不放下手術刀,救活了重傷患者才從輕處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