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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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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分合合

傍晚的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許蔚然提著醫藥箱,腦中一片空白。她奔跑著,耳邊一陣西風呼嘯,吹得她眼睛酸澀。一眾醫護再次跑回塌陷地點時,就見一堆各色制服的人忙碌在成堆的磚石瓦礫之上。

“很多醫務人員也被壓底下了,小心搬!”

許蔚然手心一顫,抓緊醫藥箱,跑上前幫忙。她擡著一塊石頭往下搬,咬緊牙滑下斜坡,心臟跳動劇烈,大口喘著氣,寒風入口灌進胸腔。

她四下看密密麻麻的搜救人員,企圖下一秒能看見那人朝自己微笑。可是沒有,目光所及在人群內搜索,都沒有。

許蔚然腦中一片空白,一行淚水不自覺的滑下雙頰,她不知發現了什麽,突然大喊一聲:“昱京!”她向著那處白色的防護帽跑過去。

幾個搜救人員在它周圍搬運石塊,她只看到廢墟塌陷中一頂防護帽露在地面,那帽子上已有輕微的裂痕,帽子上的血跡被灰塵蒙了厚厚一層,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僅有一個水泥色的輪廓,像泥砌成的模型。

但她知道是他,下面就是他。

許蔚然怔楞地跪下去,慢慢擦拭帽頂上的塵灰,顏色緩緩露了出來,連帶著她畫好的那一個小小的笑臉標記。

許蔚然的心就在這一刻劇烈抽疼了一下,血液猶如驟然凝聚般灰冷,這就是他,下面就是他,這頂帽子還是她親手遞給他的。

下一秒,她瘋了一樣徒手挖廢墟,頭頂的塵土挖開,她一眼就看到了呈昱京,他雙目緊閉,往日白凈的臉上粘滿血汙,她捧住他的臉,拂去眼眉的塵灰,輕聲叫:“昱京。”聲音沙啞滄桑的不成樣子。

她顫抖著,緩緩地捧著他的臉,輕輕試探他的鼻息,冰涼,氣若游絲。

十年了,他們分分合合,從未想過彼此離死亡這麽近。

全體人員齊力搜救,掘開了抵在他胸前的巨大石塊,她往下一看,一個男孩枕在他的臂彎,碎石瓦礫全砸在他一個人身上,甚至男孩毫發無損。

他卻像一個被活埋的泥塑毫無生息。

許蔚然呼吸一滯,再也克制不住嗚咽出聲。她咬緊嘴唇,緊緊咬著,迅速把他懷中拼死救出的孩子抱起來,飛速跑到空地實施搶救。

她在一片廢墟下,沒有歇斯底裏的發洩,她手中忙活搶救窒息的患者,極度克制著情緒讓她的雙手微微打顫,第一次,手捏起的針管卻不受控制的掉在地上。

他在一片廢墟上,搜救人員搬開擠在他大腿上的石頭,把他整個人從塌陷裏擡出來。

同一時間,被掩埋的其他搜救人員和醫務人員一個個全被搬下廢墟,或昏迷或死亡。她手上的病人一個接一個,她無法拋下眼前的傷者去查看他的癥狀,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寂的臉色從眼前掠過。

重大傷患者無法在現場搶救,只能後送救援所實施手術。

幾個醫生迅速跟隨擔架左右向救援所疾奔。

她看著他們把他擡遠,看著他們高舉吊瓶維持他基本的生命體征,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

此情此景,哭泣、悲哀、傷痛太常見了,常見到讓所有人麻木了,視若無睹。

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遞過來紙巾,她擡眸一怔,是她之前醫院的同事兼好友,蔔帆。

蔔帆什麽也沒說,僅簡單抱了抱她給以安慰。兩人再次分開去營救其他人。

在這裏,她是一名醫生,任何事都沒有理由阻止她去救人,可是在這裏,除了她,沒有人再去掛念那個男人的死活。

……

危房的另一端,蔔帆隨同來自國際醫院的一組義診隊拯救傷員,他們的一些同事也沒躲過剛才那一高級別的餘震。居民樓二次坍塌後,立刻配合搜救人員在危房下挖人。

那一次餘震後,他們損傷了12個隊員,卻拯救了130名普通群眾。

當眼睜睜看見餘震將殘垣斷壁毫不留情地傾軋下搜救人員的□□時,當搬開碎石磚塊看見一張張曾經熟悉的臉變的死寂時,當看見幾名醫務人員舍身救下傷員自身生死不明時,在生死場工作習慣的醫生們沈默的紅了眼,蔔帆也不曾例外。

蔔帆陪伴一名昏迷患者坐在一旁,垂眸盯著患者紮針的手背。患者懷中手機鈴聲一響,提醒患者入睡時間到了,聲音輕微卻反覆。

蔔帆掏出她的手機摁停,一張屏保映入眼前。

那是一張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患者肩膀上搭著一只手,半環著她的是一個英俊男人輕笑的臉。

蔔帆把手機放進患者口袋,想著想著,突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而後,她眼睛微怔,恍然想起。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啊。”她喃聲感嘆。

那名男護士又湊過來:“是誰啊?”

“附屬三院的呈醫生,怪不得這麽眼熟。”

男護士又問:“怎麽了?”

“我們醫院有一年派醫療隊去非洲,許醫生的屏保一直都是一張她與一個男人的合照。”

如今,她還記得那個冷漠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醫生一眼深情的沖那張屏保微笑:“他是我愛的人,一生唯一的愛人。”

幾名醫生擡著呈昱京的擔架迅速趕回救援所準備手術,許蔚然在現場忙碌搶救的間隙擡眸瞥見那群白色衣角像翻卷的紙張一樣隨風一吹,隱去了。

她的精力快速被疼痛哀嚎的傷者吸引,面對平地處躺滿的需臨時搶救的患者,她不知道何時才能趕回去陪伴他。

她在倒塌現場不知搶救了多長時間,只記得她和同事們將一名名急救傷者處理後送救援所,天色從最初的日暮升到晨光。

現場所有的傷患急癥處理穩定,她一刻不停歇,拍打滿身的塵土,往救援所趕。

她面朝東方原地站了一會兒,臉上散漫的陽光都無法照進內心的陰冷,她走過一片一片的廢墟場,走過一片一片的臨時救災房,走過一眾一眾的各色各樣的人群,像孤獨的行走在世間。

早春的風一吹,吹不散通宵熬夜的疲倦。

太累了,疲倦到寒冷都無以奈何,情感如同被麻痹,疲倦到極致,卻能明顯察覺到一絲清醒。

清醒的環視著滿目瘡痍的小城,猶如這座小城裏失去家人即將顛沛流離的人心。親身經歷失去親人的徹骨疼痛,親眼看著生命在眼前一點一點流失。

即便是醫生,也無法強大到與命運抗衡,生命在它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更何況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活人擁有的一切,死人無福消受。

許蔚然自認活得明白,看得透徹,即便淚水也是生理性反應。

它能釋放壓力,鎮定歇斯底裏的情緒。可她此刻眼睛幹澀的流不出一滴眼淚。

只有幹澀的麻木和疼痛。

她不急不緩的走過一條幾天前從廢墟中清理出的窄道,與一隊隊的施工隊員們打招呼,鎮定自若的幫助一名老人聯絡家人,更或面不改色的安慰失去親人的孩子。

她一路走來,做的一切從容得體。終於啊,終於她走出了各色人群密集的區域。

變臉似的,她前一秒臉面勾起的一抹淺笑驟然間土崩瓦解。她再也繃不住了,上揚的唇線逐漸扭曲,彎起的眼眉溢滿了疼痛,平緩的呼吸急促吞吐。

成年人的感情,總是維持的這般小心翼翼。

她隱藏在救援所之前的一塊斷墻殘壁處,再也撐不住的蹲下身,抱住雙膝沈悶嗚咽起來。

第一次,她感到誓言中的那句生命平等何其殘酷,她要隱瞞壓抑所有的負面情緒,她無法丟下手中的病人去全心關註那人的安危。此時此刻,她一定要堅強,甚至要將這份堅強傳遞給她手下的病人。

她沈悶嗚咽的哭泣被一場呼嘯而過的風聲掩過,沒人聽出是風的嗚咽還是人的哭泣,她可以肆無忌憚的宣洩情緒,她將對那人安危的恐懼,害怕甚至虧欠一股腦發洩出來。

端的久了,哭起來霎時有點撕心裂肺。

良久,風聲小了,散了,人也舒坦了。

……

許蔚然回救援所,是科室同事的一通電話,那時她眼眶還微紅。

剛掀開塑料門簾,迎面一聲突兀的嚎叫:“疼!醫生!”從病房內傳來。

許蔚然立刻尋聲看來,目光筆直有力,驟然恢覆冷靜,大步朝病房走去。

那間病房安置的是一個在救援現場工作的骨外醫生,救援途中被危房坍塌砸斷了右腿,脖頸固定了支架,全身一動不能動。

此刻他從昏迷中醒來,麻醉過了,自身情況還不了解,情緒還很激動。

許蔚然迅速捆緊腿部繃帶,交代護士:“一針安定!”

救援所的醫護在這場高級別的餘震中遇難的不少,此刻救援所亂成一鍋粥。許蔚然叮囑護士分管好病人剛出病房門口。

“醫生!”一聲高嚷從臨時搭建的救援所外傳來。

許蔚然再次進了手術室,神色早已恢覆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冷靜,拔腳就朝搶救室跑去。

醫生們送來了一個在餘震中被砸傷動脈的士兵,大出血。血液汩汩地往外湧。

許蔚然迅速拿止血繃帶捆緊他的大腿,吩咐護士:“止血針,準備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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