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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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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

許蔚然沒立刻站起身,半蹲的姿勢讓她雙腿有點麻。呈昱京也沒立刻從石頭上站起,掏了一根煙叼在嘴裏。

沈默無話。

許蔚然看了他一眼,忽而靠近,手指撫摸那道蜈蚣狀的猙獰傷口,突然說了一句:“我嘴唇沒傷口。”

話落,沒等呈昱京反應,她身體一傾,吻上了那道新鮮裂痕。

呈昱京一動不動,雙唇一抖,煙卻倏忽落了地。

“親親就不疼了。”淺吻輒止,許蔚然說。

呈昱京想嚴肅一下沒繃住,失神一瞬又迅速回神,唇角動了動,終究也沒訓斥出聲。

其實他的心很受哄,像期待一串糖葫蘆,卻突然贈送了糖糕,很幼稚的被治愈了。

只是哄小孩的這話,從許蔚然嘴裏說出來,竟多了幾分真實性。

許蔚然說完,從地上斂起醫藥箱,一臉冷淡的走出去了,背影匆忙。從始到終,沒回頭再去看身後人,正經中透著一丁點羞忍。

呈昱京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才怔楞的從地上撿起煙含進嘴裏,因被雨水早已浸透又猛地吐出,他又不合時宜的出了半會神,才站起趕去搶救。

只是,再返回時,在廢墟作業的醫護人員早已精疲力竭,拼著一股勁去抗、去搬、去掀、去砸、去挖,那些壓在幸存者身上的一塊塊障礙。

為了激勵自己更為了鼓足眾人,那一次次吼喊的醫學誓言越來越沙啞,越來越悲壯,

“我自願給予生命最本質的尊重。”

“無關貧苦貴賤,無關權謀金錢。”

“自覺維護醫學的榮譽和尊嚴。”

“以我的人格起誓,學醫一天,行醫一世。”

“對任何一個生命,絕不輕言放棄!”

在一遍又一遍的口號聲再而三衰竭的時候,附近在廢墟上翻找自家財物的數名年輕力壯的青年跑來幫忙。

一群人,各種各樣的人,專業的非專業的,在一堆廢墟上不知忙活了多久,東方天際逐漸泛白。終於挖到了廢墟大樓的最底層,漸明的晨色打進深坑裏。

為防止不穩的坑體塌陷,僅一小部分人踩著側方磚塊瓦礫下入底部。

許蔚然跟著呈昱京郭洋他們踩著斜坡往下探入廢墟,

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中年女人蹲在咨詢臺和三角體斷裂墻縫隙裏哭嚎呼救。

郭洋沿著斜坡下到她身邊,他半蹲下伸出極其疲累而發顫的胳膊將她背起,女人趴在郭洋背上,一起身背後角落竟還躲著一個昏迷的孩子。

郭洋把他交給小秋。

小秋立刻檢查孩子呼吸和脈搏,確認無外傷:“孩子沒事,缺氧性昏迷。”

孩子被人從坑底接力往上擡。

郭洋問背後:“他是你的孩子?”

“不是,我不認識,地震來的太突然了,我身邊只有他一個,還有其他人活著嗎?”

另一邊,呈昱京挪開側壁幾塊小體水泥板往裏處看,不經意的一眼,看得到一個女人擠壓在墻壁內,沒有呼救。

這種情況,八成是沒救了。

可是呈昱京卻隱隱感覺她下方有東西在動。

“聶遠,你過來看!”

聶遠一個勁得往裏瞅,也不太確定。兩人挖開女人周身壓砸幾塊水泥板一探究竟。兩人擡開石頭,被廢墟擠壓的那個女人滿頭鮮血,脖子以下堵滿石子僅透著幾道細縫。背身壓在地面雙手環抱成一圈,背部壓著一根砸下的橫梁。

聶遠隨手檢查了她的瞳孔和呼吸,體溫早已冰涼,他搖了搖頭。

聶遠放棄她,轉身去搜救其他人,呈昱京卻兩手挖了一下她懷中的塵土,猛然楞住——沒錯的話,那是一個沾滿塵灰的繈褓。

“還有一個!”呈昱京突然開口。

“她已經死透了。”聶遠回頭說,起身去給活著人做緊急處理,“昱京你可能太累,出現幻覺了。”

許蔚然走來勸他:“你先去休息一下!”說完離開去探其他人脈搏。

呈昱京不為所動:“真的,還有一個!”

眾人同時一停。

呈昱京:“還有一個嬰兒。”

許蔚然一楞,轉身往回走,聶遠等人也圍了過來一看,這女人擠在廢墟縫隙最下方,房梁全部重量砸在她背上,她雙膝跪地,頭抵著地面,整個身子僵成一道瀕臨折斷的倒“v”,可這姿勢正牢牢護死了懷中的繈褓。

眾多醫護的心狠狠一驚,竟險些錯過她拼死保護的生命。

他們立刻拍打那女人懷中的白灰砂礫,很快,繈褓的布料露出來,女人一只殘破的手指塞在嬰兒嘴裏,嘴沿兒沾滿鮮血,時不時吮吸一下。

“孩子還活著。”許蔚然喃喃道,眼前不由得發怔。

她迅速從坑底觀察整個廢墟結構,分析整個架構若將嬰兒抱出來是否會造成新一輪坍塌。同一時間,在場的醫護們不知是因為疏忽而產生的愧疚,還是因為久久無法平覆的震撼,他們搬運石塊的動作略帶機械。

每一個人的心揪成一團。去抱嬰兒的那一瞬,她狠狠吞咽了一下喉嚨,再伸回手時,臂彎多了一個小小的嬰兒。

而廢墟墻微微顫動了一下,沒動靜了。

許蔚然迅速從醫藥箱中拿出紗布和生理鹽水,仔細擦嬰兒滿頭的塵灰。鼻腔、口中、眼角細細擦幹凈,嬰兒的體溫尚存,可太安靜了。

許蔚然跪下身,將嬰兒平放地上,解開繈褓,一下一下進行心肺覆蘇,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水,交疊的雙手微微打著顫,摁壓孩子心肺,一下又一下。

醒來吧……

此刻,廢墟上圍滿所有的搜救人員,靜靜等待,默默祈禱。

醒來吧……

天亮了……

該醒醒了……

某一瞬,許蔚然目光盯緊小小的嬰兒,口罩上,她的眼珠黑峻峻的緊鎖著孩子的一舉一動。甚至,她的耳邊聽到自己呼吸的焦慮,

動作越來越緩慢,最後停了下來。

正當她要艱難的宣告給眾人搶救失敗時,終於,繈褓中傳來一小聲咳嗽,緊跟著嬰兒微弱的啼哭,沖破了黎明。

許蔚然神色一喜,迅速裹好繈褓抱在懷裏,輕哄著。嬰兒啼哭聲越來越大,眾人止不住笑了。可驚喜過後,孩子的哭鬧停不下了,任憑她怎麽哼唱輕哄。

許蔚然頓覺腦袋大了,一名醫生說孩子可能餓了,要喝奶。可她既沒結婚也沒生過孩子,怎麽可能有奶給他喝。

她在人群中央站立著,猶如抱著一塊燙手芋頭想扔不能扔,漸漸,氣氛即將莫名尷尬時,

一名護士沖她接過孩子,笑說:“我家孩子也還在吃奶。”

許蔚然略帶松口氣的抱給她,跟著輕笑,說:“麻煩你了。”

廢墟上,眾人一頭塵灰,一路目送著三名幸存者的擔架趕去救援所。掩不住的咧嘴笑:“多虧了你們,醫生。”

誇讚雲雲,有的喜極而泣,擦淚:“多虧你們沒放棄,謝謝。”

人群中,許蔚然望向呈昱京站立的方向,疲憊的臉上露出淺淡的微笑,恍惚間,呈昱京感受到什麽,擡眸看了來,上揚了一下嘴角。

被挖出的死者也被眾多醫護沿著斜坡運到廢墟頂,白布排排蓋上方便家屬認屍。

一夜挖掘過去了,醫護們迎來短暫的休息,小雨也不知什麽時候停的,東方的晨輝打在眾人臉上,耀眼溫暖。

呈昱京獨自坐著,許蔚然擰開瓶水遞給他,從他身邊坐下,忽然平淡的說:“謝謝你沒放棄。”

呈昱京喝水的動作頓了頓,他握著水瓶,扭頭看她,極輕地笑了笑。

——

早春的震區,空氣清冽冷辣。

通宵達旦的挖掘搶救後,精神一松懈,寒風一刮,才知每一個毛孔叫囂著寒冷。

呈昱京靠著一塊水泥斷壁擋風坐在廢墟堆裏,垂著頭拿毛巾擦拭頭發上的雨水。

眼前的小路上走來一雙鞋,許蔚然走過來,白色的衛生鞋在他跟前站住,他垂著頭使勁擦拭頭發。

她在眼前站定不動,他還沒來得及擡起頭,被水浸透的背上突然一暖,擡頭一看,一件厚實的軍大衣蓋在身上。

許蔚然身上雨衣還未脫下,另一手裏還端著紙杯,挨著他坐了過來。

呈昱京擦著頭發,沒說話。

許蔚然也不說話,兩人各忙各的,等了片刻,將手裏的紙杯遞給他了。

紙蓋蒙了一層水珠,這時一打開,白色的熱霧翻湧而來,沖開冷冽的氣溫。

許蔚然說:“熱心的災民提供的姜湯。”

呈昱京頭發已半幹,伸手接過紙杯喝了一口:“謝謝。”

安靜無話,可能累的無法再保持精力去交談,可這份安靜十分安心,他們並肩坐著,彼此卻都懂了。

醫務人員們隨意的坐在各處,或沈默喝湯或清洗臉手,讓身心短暫休整。

呈昱京手裏的湯已喝完,想起什麽一樣,從兜裏掏出藥瓶倒出幾粒藥,剛要服下。

許蔚然眼神移到他手上,出言阻止:“等一下。”

呈昱京一系列動作驟然頓住,眼神不解的轉向她,許蔚然說:“等會吃藥。”

他當真放下了藥瓶,在手心攥著那幾粒阻斷藥。

許蔚然沒多說,站起身,脫了雨衣跑去救援所。

偌大的廢墟場地,中間一條蜿蜒不平的小道綿延遠去,東方的陽光冉冉升起,普照大地。那個女人奔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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