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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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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智

許蔚然擦幹手,團紙球扔垃圾桶,說:“所以病人擔憂的不是被不被傳染,而是死亡。”

從洗手間出來她去請半天病假,領了假條回辦公室拿隨身東西,發現桌子上多了一張紙條。

小清新藍色的卡片在一堆紙張文件中還挺顯眼,夾在還沒看完的報告裏。她環視四周每一個人在工位上安靜處理自己的事,壓根沒註意她。

她打開看下去,落筆有力,行雲流水。開頭幾句簡單介紹自己,許蔚然看的直挑眉,怎麽說呢,有種初中課間回來,課本夾著粉色信箋的意外。

他說他叫蘇明智,腦外主治,今早在討論會第一次註意到她,挺特別挺吸引人。想要跟她繼續交流,看出來他話裏話外進退有尺,說得很含蓄,情緒也很真摯內斂。

蘇明智在這袖珍精巧的卡片結尾寫道:“我一直有一個信念,伴隨我人生做重大決定的時刻。如果往前走的這條路上註定要與人結伴,無論陪伴多久總有告別那天,那寧願這個人是一個志同道合的人,不設限友情,愛情或是親情。如果不曾有人陪伴我走人生道路中的任何一段,沒關系,我盡管大步往前,只要繼續往前風景總會發生變化,有緣的人自會遇見,總有屬於我的一片天地,總會遇到屬於我的那個她。”

許蔚然捏著這張卡片,直到看完這句話的最後一個標點,舌尖舔舔嘴角,露出個不明所以的微笑。

這麽有信心嗎?情感很豐滿,讀起來像在宣誓的一段話。但是這種信念又透出一種天生顧影自憐的情緒,看似強硬實則膽怯,既想表現勇往直前的氣魄又怕拐進死胡同撞了南墻頭破血流,極其矛盾啊。

蘇明智,許蔚然仔細回想這號人,第一次聽這人名,腦中記住的人臉一個都對不上號。

果然人越在意什麽就越被什麽困擾。

……

呈昱京問完診把病人送病房回到辦公室,聽聶遠說許蔚然請假回家了,他點頭了然並不意外,她再撐下去估計就直接送病房了。

聶遠想說的很明顯不是告訴他許蔚然請假回家這件事,而是晚上聚會唱歌,問他去不去?

“沒興趣。”他身體閑閑的靠著椅背,胳膊松垮的搭腿上,指尖轉一支筆,一貫的休息放松狀態。

聶遠還勸:“一起去唄,今兒可是好日子。”

“什麽日子啊?”他擡擡眼皮,閑閑的問。

“世界急救日。”聶遠拿過日歷,圈了圈一個數字,“九月的第二個星期六,以後就是咱科的公慶日。”

田非從病例中擡起頭,憨笑:“公費吃喝玩樂日。”

聶遠立馬拉開抽屜,嘩啦啦翻出幾張自助餐券,餐廳優惠券,折扣券。咯嘣響的聲音引得田非回過頭。

“你幹啥呢?”

“拿優惠券啊。”聶遠沒有一點身為“小聶院長”的派頭,可謂翻箱倒櫃找那幾張代金券,自言自語完了還問別人呢,“誒,你見我齊盛酒店那張折扣券了嗎?”

人還真替他想了想,“好像見過。”

“在哪兒?”

人指指垃圾桶,“那天打掃衛生在垃圾桶裏。”

呈昱京瞥眼一看,辦公桌上的各種優惠折扣券鋪滿了鍵盤,他無語,“適可而止啊,還沒找對象就這麽摳搜的招待人,合適嗎?”

聶遠還在找其他券。

“要麽我還是回家吧。”田非老實的收拾東西。

一張電影券甩過來,聶遠喜道:“找到了幾張電影券,要不咱去看電影,去吧,一起去。”

呈昱京看了眼陳舊泛黃的看不出什麽信息的券,勉強分辨出影院名:“萬色影城?”

田非道:“我的是凱越影城。”

“我的是恒店?”

“嘉年?”

聶遠撓撓頭,小聲試探提議:“要不咱分頭行動?”

切,一陣唏噓聲優惠券全扔回他身上。

正巧郭洋推門進來,“咦,都在呢,我在門外隔老遠聽你們說話,要去看電影?加我一個。最近是不是有個《中國醫生》很精彩?”

一張券扔過來,呈昱京笑道,“巧了,這張券給你。”

“謝了。”郭洋還不明所以呢。

“走,看電影?”郭洋推推聶遠。

聶遠斜他一眼,兇道:“看電影,看電影,就知道看電影!病人病例看完了嗎?手術流程表安排了嗎?術前準備過一遍了嗎?”

說的跟手術有彩排過一遍,一臉義正言辭。

郭洋無辜:“吃炸藥了?我剛從手術室下來,安排點下班活動放松身心不正常?”

聶遠悶悶不說話。

郭洋問:“他怎麽了?”

呈昱京想了想,平淡的拋出一句:“大概是優惠券放過期了,沒能用上,心焦。”

一時都不吭聲,看出聶遠情緒明顯低落。

聶遠意識到數雙眼正註視自己,摸摸這摸摸那,臉,嘴巴,身體都沒啥問題,可幾雙眼睛還盯著,頓感不解:“怎麽了?”

田非直言:“聶醫生,和你相處這麽久,沒見過你這麽節省過日子的時候,真不習慣。”

成陽接喝:“是啊,聶遠,你真要遇到什麽困難,沒必要用這種方式暗示我們,大不了以後外賣我給你訂,月末從你工資扣。”

聶遠磕眉塌眼,掀掀嘴皮呵呵笑:“你可真大方。”

郭洋從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中聽懂了個大概,一點意外都沒有:“他啊,就是騎著自行車去酒吧,該省省,該花花。”

呈昱京一句:“也不知圖個什麽勁兒?”

聶遠憤哼哼:“你永遠沒法享受到用優惠券抵扣消費的樂趣。”

“……”

呈昱京說:“我先下班了。”說完人已走到門口,回手把門帶上轉身撞到正要擡手敲門的一個人。

呈昱京微頓,身體下意識往後拉開距離。待站定,看清了人臉。

來人長臉薄唇,高挺的鼻梁架一副黑框眼鏡。身高修長與呈昱京站一齊不分高矮。薄鏡片擋不住一雙黑銳瞳孔,靜靜註視人時,不茍言笑。

有點面熟但記不起是誰,呈昱京禮貌性勾唇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那人看過來,手把住呈昱京的一側肩膀,“呈醫生,今早討論會發言的那個女醫生,你認識嗎?”

呈昱京看一眼搭在肩膀的手,情緒平淡:“怎麽?”

男人薄唇輕抿,含蓄笑:“那就是認識了。我覺得她很優秀,人也很漂亮。你們一個科室,要認識她能幫忙介紹一下嗎?”

男人滿臉真誠懇切,黑深瞳孔仿佛有亮晶晶的星光,純粹而自然。這樣看來倒像一個還沒談過戀愛的毛頭小子。

“做醫生的整天工作忙,同行還能互相理解。醫生和醫生,有共同職業共同話題和共同目標,很般配。”

呈昱京說:“你問錯人了。”

男人略感愕然:“啊?”

“我跟她,不太熟。”說這話時,他唇角淺淺勾著,疏離而客套。

男人有些遺憾:“那我直接跟她正式介紹自己吧,她人還在辦公室嗎?”

呈昱京搖頭,面上風波不動:“不在。”

接下來就是一段你問我答毫無意義的對話。

“她什麽時候走了?”

“請假了。”

“多久?”

“不知道。”

一個滿懷期待炯炯有神,一個平平靜靜興致缺缺。

臨走時,見男人還一副駐足門前,躊躇逗留不願就此罷休但又沒辦法的樣子,呈昱京隨口說了一句:“等她來上班,我把你今天找她的事,跟她說一聲?”

便見男人瞳孔一亮,感激道謝:“那可真麻煩你了。”

“您貴姓?”呈昱京問,他也不是故意的,醫院每天人來人往,即便是醫生也在不斷調動和增減,人員流動性不小。他不可能記住每一個人的相貌和名字。

“我姓蘇。”男人平和的自我介紹,“蘇明智。”

……

呈昱京走進停車場坐在車裏,嘭騰關了車門阻擋涼風倒灌,狠狠的喘了一口氣。舌尖輕頂上顎,不太耐煩的將蘇明智的名片扔卡槽。

被隨手一丟,名片正面朝上信息倒也全面:蘇明智,腦外主治,畢業約翰霍普金森大學醫學院,醫學博士。特長:重度顱腦外傷,腦出血,腦積水及昏迷病人的治療。脊髓血管畸形、栓系綜合癥,腦腫瘤的顯微外科診療。

世界顱腦外科協會顱頸椎管專業委員會名譽副會長。

中國脊髓動靜脈畸形研究會榮譽會員。

樺栮市研究型脊柱脊髓損傷與功能重建學會會員。

花裏胡哨。

他看著那張名片若有所思,從煙盒摸出根煙叼嘴裏,點火吸燃,不多時車內煙熏火燎白霧蒸騰,隱了他的視線。

待車窗降下白煙散盡,車內視線恢覆清透,名片第一行三個大字唯留一個蘇字,剩下兩個空洞,被煙頭燙掉的。

時間似乎變快了,尤其是許蔚然回來之後,記起那一天是久別重逢的一天,無論當時面上多麽沈靜,見到她的那一眼,心頭的震動讓這些年高築的心墻土崩瓦解。

而這種感覺久繞心頭,每逢想起猶如昨日重現。

那些所謂築起的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僅在她出現後,化為海市蜃樓。

無論心境如何,這一次絕不能行差踏錯,重蹈覆轍,讓雙方備受痛苦煎熬,呈昱京頭仰靠椅背,看著車頂吐出口煙圈,心越發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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