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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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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懟

呈昱京木著一張臉,手撐著下巴,垂眼盯著光滑空洞的桌面巋然不動。大抵經歷這種場面多了,一同的郭洋,成陽也擺著一副你說任你說,你看我理你嘛的樣。

那副勾唇挑眉的油鹽不進的樣,讓各科室一拳打在棉花上,順帶沾粘一手白毛。

說白了一個綜合病癥的患者,轉到哪一個科室都正常,不轉哪一個科室也有理由。怪只怪在決定權看似好像在急診手裏。

不同呈昱京的無動於衷,許蔚然神色冷淡,發燒失聲的火氣要被點著,捏著筆桿的手指一下一下上下摩挲筆身,另一手指捏住筆帽,拔開扣上,再拔開扣上,如此往覆幾輪。陳晨搭眼一瞧許蔚然面上的不耐煩,筆帽被她哢嚓哢嚓擺弄。

她微低頭湊近許蔚然耳邊,低聲拱火:“屎盆子可都扣臉上啦。”

許蔚然橫眼珠瞥她一眼,眉峰微蹙,唇不可覺察的微動,終究扯過白紙,提筆唰唰幾個字,“惡不惡心。”

陳晨一點不往心裏去,繼續鼓動:“你不說兩句?”

許蔚然這次連筆都不寫了,指指嗓子,搖了搖手指,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想反駁,但是這個病例聽上去急診確實有責任,各科室說的並不完全錯,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田非入院工作以來第一次參加病例討論會,他作為急診醫每天工作充足,看見病人日漸康覆心裏成就感很滿足,這是第一次聽到在全院醫生口中貶得急診什麽都不是。他作為其中一員像狠狠挨了一巴掌,把他打蒙了。清醒後隨之而來的憤懣,心酸,難堪各類滋味湧上心頭,最終化成一腔熱血,沖破理智勢要扳回一局。

“急診科是你們的撒氣筒嗎?”他說。

此話一出,鬧哄聲降了一倍,很多醫生一臉茫然好似沒聽清,面面相覷。

“還是說急診科作為入院第一條防線,出了事就是背鍋俠?”田非一鼓作氣,將主觀看法發揮到極致,說的話毫不客氣,誓要將各科室潑來的冷水燒開了燙回去。

“急診科接收癥狀覆雜的病人,總不能將各類病癥分門別類給你們門診各科室送過去吧?而你們眼中急診科跟導醫臺沒什麽兩樣,簡單檢查一番情況就把人往門診導?那請問急診病房日日人滿為患,病人更新頻率全院最高是靠往外轉病人得來的嗎?”

會議室鴉雀無聲,眾多醫護全處於懵圈狀態。

林燕手垂在桌下,暗地狠掐了一把田非,讓他閉嘴。

田非心下吃痛,不著痕跡的悶了下唇,面色風波不動,雙目炯炯盯著全場,想要個合理答案。

門診有人輕笑,話裏掩不住的不屑:“急診將呼吸衰竭的病人轉到心內,將心衰病人轉到呼吸科這是事實,我並沒針對急診的意思,煩請急診收錄病人後對病人做一個規範全面的診斷,避免此類情況發生比說任何話都有說服力。”

田非臉皮薄,紅暈不知不覺漫上臉,還死撐著對峙,“你怎麽知道急診沒給病人做規範全面的診斷?”

對方嗤笑一聲,眼底嘲諷透出來:“如果是做了全面診斷了那還…這我無言以對了。”

有的話說不全比說全了更讓人難堪。

田非氣的咬牙又無計可施。

突兀的插入一道嘶啞鼻塞氣很重的反駁,

“您說呼吸衰竭的病人轉到心內了,事實是,患者入院檢查心肺功能不全,有先天性心臟病史,慢性心肌梗死,呼吸衰竭是心衰的並發癥。”

全場目光順著這道聲音追溯到人,發現是急診新聘的外援,許蔚然面對眾多雙眼睛,不慌不忙禮貌勾唇,談不上笑意,譏諷更甚,“首先聲明一點急診是一個獨立的診室,不是門診的附屬,沒有任何規定急診必須服務門診。”

話挑開了,上揚的唇角跟她的語調一樣逐漸平緩放松,她低眉垂眼擺弄幾下紙筆,最終覺得這種場合說出來比寫出來更有氣勢。

她說:“泌尿科稱,急診將一個頭痛,視力模糊,突然失明的病人轉錯科了,實際上病人疑似腎血管性高血壓,引發頭疼嘔吐,視力受損的外在體現,轉泌尿或請腎內會診不為過吧?”

陳晨瞪大眼,聽著許蔚然鞭策到泌尿,捏著一把汗暗自偷摸觀察主任和其他同事臉色,還算正常,嘖,她怎麽想不起來科室收了這麽個病例?

沙啞的嗓音持續,偶爾有幾個音調走音像撕裂的布帛,絲毫不影響她流暢表述:“雖說整體取決部分,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辦法從古至今沒走通過。人體全身血液經絡融合匯通,很多病人入院查體疾病覆雜多樣,病情原發引起並發,並發引起多器官病變,病程是持續漫長漸進的,再說回來,病情如果單一真就輪不到門診接收了。”

嘲意盡顯。

她正臉直視在場所有人,過往沈澱的壓抑和冷峻的氣場往外翻湧。

“急診接收病人首診後判斷病情大體方向會請門診會診。不會有人將這個過程忽視吧?那急診把病人轉給哪個科室當時會診的門診應該比誰都清楚。這場討論會整體針對急診轉錯科室展開討論,無非凸顯一個急診不專業的問題,那可以請當場會診的門診決定轉往哪科。如果轉錯科室就別把錯推給急診。如果沒錯當我沒說。”

許蔚然話鋒一轉,坦白道:“即便真轉錯科室,那有多大問題嗎?綜合病癥表現在身體器官各方面。急診接收病人以急、重、快為主,跟時間賽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盡可能做出最接近正確答案的決定。病情本身具備不確定性,多發性,覆雜性,如果要保證診斷結果百分之百正確其中消耗的時間無法估量。先不說病人能不能等得起,誰能保證全面檢查得出的結果對病人治療最有利,做醫生的,誰敢擔保疾病不會引起多器官病變?”

廳內陷入寂靜,落針可聞。

諸位啞然。

她嗓子又疼又啞,這番話說的很費力。恰逢陽光透過窗戶投射她背上一縷光,暖洋洋的觸感像為她撐腰。半晌,她薄唇松松閉合,血色湧上臉頰。

正當她躊躇說點什麽結束發言,冷不丁身旁人開口了,是呈昱京。

他還是那副冷漠的臉,平平靜靜的接話,

“急診能處理的病癥絕不會轉他人手,但不能為了強留病人故意忽視患者身上涉及到其他科室所學專業的病種,如果這種說法有道理,那醫院保留各科室的意義是什麽?單獨設一個急診科什麽都處理了,這可能嗎?”

說這話時,胳膊懶懶地搭桌上,手指不耐煩的一點,一點的敲著桌面。

他很想回懟:門診設這麽多科室,接收病人推三阻四,吃白飯嗎?

但以目前門診對急診有很大意見,此話一出必引記恨。

暫且忍一忍吧。

呈昱京手掌虛握輕輕抵著嘴唇,牙齒輕咬指骨,克制就在嘴邊的話。

田非嘴巴微張,暫時忘了呼吸倒抽一口氣,看看呈昱京和許蔚然,又看看急診其他人也是還沒從震驚中緩過勁來的懵逼狀態。

倒是其他科室有人看著許蔚然充滿好奇,打量和探尋的目光一一落在呈昱京眼裏,他順他們目光也看過去,被註視的人微垂眸盯著桌面不發一言,好似方才勇敢的反駁另有他人,她一直這樣安安靜靜而無法引起任何人註意的坐在一處。

呈昱京微側頭,視線落在許蔚然緊致的側臉上,她依舊神情平淡,微繃的下頜暴露她稍顯緊張的思緒,眼皮一垂放在她面前桌上的紙筆,然後見她緊握筆,凝神貫註的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

呈昱京似是疲倦的手遮額頭放松眉心,半張臉隱在掌心下,下頜再一垂正面不仔細看觀察不到他的神情。

他在笑,在手掌的遮掩下,嘴角往上勾起一道愉悅的弧度。隱匿在掌心陰影深處的眼睛飽含笑意,這笑不為人知,但卻是他少數發自內心真心實意的笑。

就這樣一張繃緊嚴肅的小臉,任誰都會認為她正認真寫會議記錄,做總結。

他想現在的許蔚然跟過去的她性格上發生了變化,他自認為很了解她,隱忍而不發,很會隱藏自己的想法,受欺負也不敢回嘴,膽小怯弱但聰明。

現在的她好似一把被磨利的刀,將聰明發揮到極致。依舊隱忍但不再甘受委屈更勇於表達自己的看法。面對不公絕不忍氣吞聲而幹脆果斷的反擊回去,粗暴直接,才大氣粗。落落大方毫不扭捏面對任何人。

他竟有一種小孩終於長大了的驕傲。

門診被說的極不痛快,秉著柿子挑軟的捏,有人找上了田非:“田醫生認為是門診讓急診受很大委屈了?恐怕各位對門診說的理解有誤會。病有輕重緩急,綜合病癥更不例外,急診說的時間既然這麽寶貴,門診的時間也不是用來浪費的。總之,希望急診能正視並調整自身的工作狀態,往後也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田非像成精的西紅柿,臉又紅又漲,被這一頓打太極拳似的話把錯全推給急診,話又說的含蓄,說的人無法反駁。

呈昱京挑了挑眉,方才被許蔚然惹出的笑意褪盡,取而漫上一層薄冷,再開口語調恢覆冷淡:“病有輕重緩急,這話我讚同。可還有一句話怎麽說來著……”

他低頭狀似沈思,慢條斯理的撓了撓眉,恍然想起:“術業有專攻。不知道各位是怎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門診醫生神色各異,臉上多少有點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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