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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好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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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好好回答?

“放下我。”她悶悶的嗓音從懷裏飄上來,聽不出喜樂。

呈昱京低眉看她,她秀眉微蹙,雙眼漆黑暗沈,也垂眸看地面。

她說:“我自己走。”說話間終於擡眸看他,臉色相當平靜,“自己可以。”

呈昱京看著她,知道她的脾氣是除非特殊情況,斷然不會跟他接觸親密,她只是淋了水又不是斷手斷腿,完全可以自己走進車。他有一瞬間懊惱自己做事沖動,不該猛地把人抱起,一種尷尬莫名縈繞,所以,當她提出自己走,他幾乎同一時間把人放下來。

距離本就不遠,已到車門口,許蔚然不至於讓他開車門了。

呈昱京飛快掃她一眼便看向別處,他沒立刻走回對面坐進車,而是站在原地氣喘籲籲的平覆呼吸,這番折騰,鐵人也受不住,他累得一點不願動彈,臉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去。

坡底失控的車內救援人員還真救出一對男女,擔架擡著就往坡上跑,水流湍急順著路段急速下滑,但不至於寸步難行。呈昱京嘴裏罵了一句,一邊罵一邊上前接手幫忙把人往車上擡。好在人沒死,缺氧性昏厥。

呈昱京檢查完病人,又去撥通醫院120急救電話。劃傷的胳膊少了雨水沖刷,很快汩汩往外冒血,不一會許蔚然看見他手臂上全是血,這才想到找紗布止血,可她車裏東西被水完全泡浮沒法用,呈昱京車裏估計也沒能用來止血的用品,更何況他的胳膊碎玻璃劃傷時難免殘留渣滓,不清理直接上藥包紮也會感染。

“你胳膊傷趁早處理下。”許蔚然走向呈昱京,呈昱京正忙著打電話,一旁救援人員遞來一小包抽紙勉強捂住傷口,可不頂用,很快鮮血就把紙染紅了。

“傷口不淺,看上去要縫針。”許蔚然蹙眉看著他胳膊,眉目擔憂。

呈昱京瞥她一眼,註意力全在病人身上,極端惡劣天氣救護車出車率暴增,電話很難打進去,好容易撥通內部同事連線,只聽,“西城湖大街連環車禍,我派去拉傷者了,你打給老劉,我出車時看他車還在醫院……”

呈昱京轉頭看傷者,又看了看許蔚然。她站在暴雨中,勉強撐了一把傘,身影單薄削瘦,他確定她沒事,全身上下除了濕透沒受一點傷,稍算放心,轉身跟救援人員點名醫生的職業並要求讓傷患坐他車送去醫院。

“你為什麽走這條路?”許蔚然問,她想到呈昱京平時在醫院家屬院住,偶爾回趟家看他爸也是往東一路直行,這次暴雨天卻一路朝南往城外偏僻地跑,不太尋常。

天陰沈雨肆虐,四處救援人員晃動的手電筒照著,他的臉輪廓在明暗交替間棱角分明。

“怎麽著?”呈昱京扯起唇角,一副類似嘲諷和戲謔的意味,“路是你修的?”

“你能不能好好回答?”她問。

“你能不能安靜會。”他回。

許蔚然被噎了一下,沒再吭聲。周圍救援人員來回走動,他正眼不看她。

許蔚然沒再管他,她看著他檢查完昏迷者的基本生命體征,就快速將人搬上車,彎腰坐進駕駛座,許蔚然緊跟其後坐上車,他一踩油門,車竄了出去,拐了路彎,消失不見。

大雨滂沱,車速卻不慢。許蔚然手機進了水,完全開不了機。呈昱京開車不方便直接將手機給她,讓她先聯系同事做搶救準備。號碼還沒撥通,醫院就給他打來電話,要求因各種原因請假或休班的醫護人員緊急趕回醫院,這場暴雨下得人心惶惶,天災導致人禍,車禍災難頻發,醫院啟動應急預備政策,急診門診各科室,全部醫護人員務必當職。

車現在處於半報廢狀態,許蔚然尋思過後給店裏打電話派人拖去修車,當務之急先趕回醫院救人。

所幸不是車流高峰期,又遇惡劣天氣。上路的車減了大半。十多分鐘不到,醫院近在眼前了。

兩人趕到醫院時,工作節奏比往常快了許多。

大廳四處可見求醫問診的病人。大多數被雨澆透全身,明顯冒雨趕來或在路上發生意外直接被送來就診的。不久噴嚏聲不斷。人來人往地板又臟又滑,保潔員打掃衛生拖地,架不住人來來回回走得這麽頻繁,拖完一遍幹凈沒一會,很快被踩得全是腳印泥水。

地板磚沾水很滑,有科室直接在屋外走廊鋪了一層薄布,小春急匆匆走過,見許蔚然和呈昱京一道趕回來,腳步頓了一下,如獲大赦差點喜出望外:“許醫生和呈醫生你們都來了,太好了。”

說完見兩人臉色很差,渾身濕噠噠的,更加疑惑:“沒開車嗎?怎麽全身都濕透了,還是不小心掉水坑了?”

“是我不小心滑倒了,摔到水坑裏,呈醫生在我身邊沒拉住,被我一塊拽水裏了。”許蔚然說的臉不紅耳不熱,朝呈昱京看一眼,毫無愧疚道,“真不好意思了,呈醫生。”

呈昱京斜眼瞥了她一眼,沒揭穿她。

“我們先去清理,馬上回來。還有我手機掉水裏死機了,工作群發消息必要跟我說一聲,不知道會不會耽誤事。”

“放心吧,有我呢。”小春信誓旦旦。

許蔚然從醫院浴室沖洗完換身衣服回到急診樓時,呈昱京已經在跟同事們一塊忙碌了,她也隨之投入其中,溺水昏迷的,車禍出血的,腹瀉輸液的,求醫者連綿不斷。

今年雨水特別多,晴天兩天陰雨連綿一周,許蔚然上班必經之路靈潭路徹底淹成了靈潭,那一片地勢很低,雨下得稍微大點就是茫茫一片泥水,壓根不能過人,電動車都過不去。

更何況這雨下了一整個白天再加一個晚上,水位高的直接能沒過車頂,這一整個白天夜晚急診樓的醫護人員工作連軸轉,不停不休。急診樓層的各科室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晚上。

與此同時,這座城市的醫護人員並非孤軍奮戰,在每一個城市紅綠燈閃爍的路口,部隊,救援營,河口防汛現場,醫院……

路口的交警,防汛現場的武警、消防員、救援隊無時無刻不再關註汛情,隨時協助人員擴散工作,手術室,搶救室的醫護人員……

無數崗位,無數個工作人員,在暴雨突襲的日夜打起精神咬緊牙關死守一線,熬黑了眼圈,沒半點松懈。

臨近中午的時候,雲緩緩散去竟出了一會太陽,接二連三的病人就診勢頭仿佛隨著風雨收勢而作罷,處理完手裏頭排隊問診的病人,趕在飯點前暫時沒新的傷者再往急診送來,醫護人員終於能停下腳步歇一會,喝口水吃點東西。

最後一個問診病人讓小春帶去註射室打針,許蔚然從辦公室出來去洗手間,途徑幾間手術室還在使用中,走廊裏安安靜靜,亮白燈光更襯得紅顯示燈醒目。

許蔚然輕手輕腳地走進洗手間,鏡子照著她整個人,眼球彌漫紅血絲唇色蒼白,整個人氣色很差。

她慢條斯理的洗完手,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眨了眨腫脹幹澀的雙眼。距離她被困在車裏死裏逃生已經過了3個小時,時間過得異常快而飽滿,恍然讓她感覺過了好久。

她走回辦公室,離洗手間最近的一間手術室門打開了,病人被推進監護室,主治醫和幾個助手或坐地上或躺手術臺上睡覺,強撐到了極限。

她回到辦公室,呈昱京還沒回來。她想到他胳膊被劃了一條血口子還沒包紮,如今沒去手術室腳不沾地接診搶救病人,數個小時忙得口幹舌燥。再加上之前被困車裏的擔驚受怕,此刻倦意襲來但又不是休息的時候,她沖了包咖啡,捧著杯子楞楞的看著水面。

頭隱隱作疼,而窗外,雲彩不知何時又漫了上來,淅淅瀝瀝的雨點松針似的刮刺玻璃。

天又沈下來,街上水流嘩嘩往下水道口沖,積水彌漫的路口此刻稍降水位沈澱滿地沙泥。

道路搶險隊爭分奪秒處理被狂風刮倒的樹幹,電線桿甚至路燈,滿地的落葉紙屑塑料袋一片狼藉。

中午十二點半,醫院食堂開飯,有人訂了外賣,外賣員把餐放門衛卻遲遲沒人過去取。

搶救室正在吸氧,按壓,覆肺……監護儀發出陣陣蜂鳴。

身著白色制服或綠色洗手服的同事們在科室中穿梭。

許蔚然想到了呈昱京。

想他怎會冒雨開車進那條壓根不順路的靈潭,又怎麽篤定她被困車裏生死不明,憑一己之力冒險將車扯上牽引繩阻擋她的車往深處滑,再一步步艱難的推車上坡。砸爛擋風玻璃,胳膊擋住玻璃的鋒利。

撕爛的雨衣,晃動的手電光,流血的手,寬厚的胸膛……

過去一些觸手可得的東西,現在卻難得。

她只給救援隊打了電話,隨後手機進水死機,漫長的被困時間,漫長的等待救援,漫長的焦灼煎熬,恰恰就是他來到了那個地點把她從車內救出來。

真是難以預料。

沒再細想,許蔚然喝完咖啡,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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