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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雨水特別多,突如其來的一場雨能接二連三下好幾天。再過兩個小時下班,實際上現在的加班也在占用她今天原本的休息時間,可沒法,病人多醫生少,有假沒假的全部上崗。

從昨晚就送來的那一撥病人目前狀態尚穩定,今早大雨瓢盆,附近送來的多半車禍,溺水的病人,慢性病房也塞滿了人,床位安排到走廊和大廳,熙熙攘攘。

季節交替環境各方面變更,身體不適就醫的眾多,許蔚然一經忙碌就腳不沾地,待就醫人數逐漸減少已經晚上十點多鐘。換衣服時,她幾乎連擡手臂的力氣都沒了。車下午被店裏人拉回去維修,她想出門打車回家。

大街上人影稀疏,車更少。難打到車,許蔚然走到附近公交站牌前坐下,她平時不太乘公交,一是人多擁擠不習慣,二是公交車有時也容易誤點。而現在她不確定末班車來沒來。

她想坐在等候椅等十五分鐘。

路上偶爾有幾輛私家車開過,許蔚然想等等沒有公交車也難打到車,她就回醫院休息室湊活一宿,也不確定家裏窗戶關沒關,這場暴雨,窗戶如果沒關陽臺估計遭了殃。

又一輛黑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竟漸漸放慢速度停靠路邊,隨後它緩緩倒回來,車窗降下來,是呈昱京:“上不上?”

呈昱京對她現在簡直言簡意賅,一點廢話也不說,直奔主題,許蔚然如果立刻搖頭那他踩下油門就走,如果稍遲疑後搖頭那他會繼續等在路邊。

沒過一會,車門被打開,有人坐進來。

車內放著音樂,誰都沒說話,呈昱京隨手切換了一段廣播,播的也是當前民生最關心的問題:

“今年入夏後降水量增加,昨晚暴雨已造成全市13個縣鎮啟動防汛應急疏散方案,目前河口水位劇增沿岸居民已成功轉移,防汛抗洪工作排在第一位…”

“這場雨把靈潭路徹底變成了靈潭。那段地勢窪的路段水位很高,今兒醫院收到的溺水受傷的病人多半是從那條路送來的。”呈昱京說,“我今天中午出門那會兒,瞧見你開車拐進了靈潭路,那段雨稍下得大點就淹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以為你頂多看見被淹路段會掉頭,卻瞧見一群消防員和救援隊在附近執行任務吧,一批一批的進了靈潭路,他們牽引車拖出來一輛輛熄火的車,身上全是泥水呼叫機卻有更多的求救聲,而開進去的車沒有一輛開著出來,幾乎全被拖了出來,我一直見不到你的車……”

許蔚然安靜聽著,面上風平浪靜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可她沒說話,只聽呈昱京繼續:“醫院給我打電話讓立刻回去,還說聯系不上你。我開進靈潭路,很多車停靠路邊,車主要麽被困車裏出不來著急大呼小叫,要麽好不容易逃出來身上全濕透,衣服能擰出水,沒工夫管,一個個死裏逃生似的坐馬路牙子上消化心情,身上沾了泥啊,樹葉啊草根啥的,臉上胳膊上掛了彩,傷口易感染…”

許蔚然突然意識到呈昱京是在這群人裏找她,或許是,或許也不是。

縱長的公路,淋成落湯雞的人很多,她只是其中之一。

她還是說:“今天多虧了你,謝謝。”

“同事嘛。”呈昱京說的一派輕松。

這場雨造成的巨大損失並沒擊垮這座城市,各崗位團結一致擰成一股繩,暴雨初停中間被摧毀的設備重建工作一天內全部完成,個別地區斷電斷水的也在傍晚到來前通上水電,交通秩序恢覆迅速,商業活動有聲有色,生活多彩,醫療服務行業全部進入正軌。

這座巨大的城市猶如被無數顆螺絲釘組成的機器,短暫故障卻並不影響維修後繼續正常運轉,而且飛速有效,快節奏,高頻率,又穩而堅定的向前走,雨災對它而言是家常便飯,是常態,無法幹擾到它。

雨水澆滅前一陣積攢的炎熱,氣溫降下不少。中午還是熱,但早晚出門都要穿上長袖長褲了。

許蔚然的車損壞嚴重,油箱引擎全部進水,差點報廢。店裏幾次詢問她購買新車的想法都無果,最後終於放棄推銷新車幫她修好車,周六去提車。

許蔚然連續坐了幾天的公交,也難得不用關註車輛路況紅綠燈,只是挨在窗邊註視飛速流動的風景,下班早時正趕上晚霞,緋紅的雲彩暈染海藍的天幕像童話中的色彩,她坐在最後排,昏暗的靠窗位置,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腦中漸漸陷入混沌。

難得一次大腦放空,卻被沒關嚴的窗縫吹進的涼風吹了清醒,風聲簌簌,她瞬間打了寒顫,天確實涼了,但她莫名在這輪涼風吹面涼的感慨中想到了呈昱京。

想到他,就又聯想到暴雨被困車中他朝她伸來的手掌,把她猛地拽進懷裏的力道,他面上多嫌棄說的話多刁鉆,胸膛總歸是暖和的。

這些天她和呈昱京的輪班時間表全部錯開,終於到了周六,她提車前看了科裏的值班表,沒有她也沒有呈昱京。

這可是好機會,他們不會有完全休假的,即便不在醫院手機必須保持二十四小時暢通,雖然有值班也有輪班,但特大型特殊病例往往專挑人少時間緊的空子鉆,雖然不清楚其他醫院怎麽樣,反正他們醫院不成文的規定是未婚未育醫護人員在非值班時間內也得時刻準備到崗就職,平時在醫院值個班開個會做日常急救培訓,醫院休息室大而寬敞,床位也多,據說當時建休息室參考學生住校的宿舍,一人一床鋪,中間過道鋪一張長桌子,公用。

其實他們每周都有休息,休息日醫院值班人數少。但幾乎每一次的休假都被醫院因緊急病人召回。院領導專門開會強調過,可以回家也可以出游,但務必保證每一個送院的病人都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可以說在他們醫院,每一個休息的醫務人員實則換個地方隨時保持待命。

許蔚然看了眼掛表,這個時間呈昱京很大可能跟她一樣,都在家休息。她收回目光,站在陽臺的窗戶前看向北邊的市中心。

清晨紅日東升,八點的時間不算晚,樺栮街那條老街道四周的商業區已車水人流,似乎在每一個隱秘的角落都灑上光輝,太陽像從樓頂垂下的燈泡掛的還太矮,被高大建築物遮擋投下一道道變形的陰影。陰影中是許蔚然住的這棟不高不矮的舊樓,還有許多低矮錯落的平房,隨太陽東升陰影一點點被過渡,最後僅剩一條細長陰暗線。

她安靜的思考著。

幾分鐘後,她決定拿起手機發短信,是給呈昱京發。今天,難得兩人都能休息,她想請幾天前那個暴雨把她救出來的人吃飯。

她打字發出:“在嗎?”

幾分鐘後,對方回了個問號。

她再問:“在家?”

對方回了個嗯字加問號。

許蔚然轉身穿外套拿包,出門,下了樓。

陽光具有欺騙性,尤其是換季時的陽光,燦爛是真燦爛,溫度涼也是真的涼。

前幾日毒辣高溫的天氣似乎被那場暴雨中斷,又以一己之力讓大自然換了天。

樓下向來人氣不旺的人造公園更加蕭索,雖然陽光沖淡幾分涼意,但樹梢的葉子黃了大半,也掉了大半。

許蔚然車開向北邊,一路順暢。請人吃飯得上門請。她把車停靠院中露天停車場,順著灌木叢圍繞的鵝卵石小道往家屬院走,進了“緣起”巷口,站到一處樓底下。

她邁進陰涼的樓道,在清晨的朝陽和樓道通風口投進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束中踩著臺階上樓,四周很安靜,有電視聲稍微大點的,也有朦朧的談話聲,鍋碗瓢盆聲,頂樓有閣樓,遍布擺放綠植圍了一圈鐵絲網。

她走上頂樓的臺階,走到一扇棕紅色木門前。

房門竟虛掩。

樓房房門虛掩要麽碰巧迎接人,事先打開門等候,要麽容易忘帶鑰匙下樓丟垃圾或拿快遞很快回來。

許蔚然不確定是哪種,更不確定裏面有沒有人。

她只是悄悄從門縫望進去看了一眼,房屋通透亮堂,陽光灑在地板上看起來暖洋洋的,絨毛地毯跟屋外陰暗的樓道完全是兩個環境,有一束光照進魚缸裏,魚穿梭在光裏。

客廳擺設簡單,電視還響著綜藝嬉鬧的聲音。

好像有水流聲。許蔚然敲了幾聲門卻沒人應,從門縫鉆進去,踩在地毯柔軟的觸感,細膩溫暖的一層。

她進屋後悄悄帶上門,環視四下陌生的居家環境,略微局促的站在客廳中看開放式廚房,沒人,大開著門的臥室沒人,陽臺沒人……

浴室門緊閉,隱約傳來流水聲。

水流突然戛然而止,許蔚然原地站了一秒,猛地想起自己貿然進來過於唐突失禮,拔腿朝門口走去,擡手上前推門,還沒扣動把手,身後浴室傳來清脆擰門聲,隨即男人沈悶而隨意的腳步聲,有人系上腰間浴衣帶子,下一秒,從浴室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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