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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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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

她回到辦公室,坐在工位上,手指放鼠標上胡亂滑動了好幾下,說:“我有點不太明白。”

正遇陳晨過來送文件,看她不太懂的樣子,轉念一想接話:“我們都很明白,哈哈。”

所謂旁觀者清?

可她也自認沒發生局內人眼拙的事啊。

“真不知道你胡思亂想些什麽。”

“真不知道你口嫌體正什麽。”

她倆對視一眼,陳晨一副“我懂得”的沖她挑了挑眉,然後許蔚然滿懷心事的低下頭去。

陳晨不用細想,說,“你也別老是對過去耿耿於懷了,既然回來了也成了同事,緣分真挺奇妙啊。”

她略略一笑:“順其自然。”

“再說了,你樣貌身材比例都沒問題,誰規定不能再續前緣。而且呈醫生可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林燕徐娟還有李美嘉那幾個女的天天湊一塊討論,你一來跟呈醫生相處還不錯,那些眼紅的背後指不定叨咕什麽,有本事也來科室跟你們肩並肩啊。”

“說的我跟得了多大賞一樣,說的他跟多不近人情似的。”

“你還想去援醫?”

“一個能發揮醫學最大用處,純粹鉆研生命還有可能成為名醫的途徑,一個每天都在忙碌卻沒盼頭除了急救就是手術的地方,無論哪一個地方,呆久了身上會染上惰性。”

她說這話時,眼睛一本正經卻茫茫混沌的盯著一個位置,隨便一個位置。反正她眼神放空,腦子想的也是援醫的場景。

她的手情不自禁的沿著桌沿緩緩劃過摩擦,像在感受那片異國他鄉土地上的任何一位患者的皮膚,她的手指如她人一樣,頃長細秀,仿似一把閃著寒鋒的手術刀。

她一字一頓,說出的話充滿無限感慨:“懈怠了。”

陳晨煞有其事摸摸手,“科室的同事都認識了?有沒有印象特別深刻的?”

許蔚然想了想,“呈醫生帶的那個學生不錯。”

陳晨撓撓頭發,“學生?”

“就剛剛考過住院醫的田非。”

“住院醫……田非,哎?田非?”

許蔚然點頭,“人很紮實。”

“確實紮實,但是有點太紮實了。年紀輕輕應該敢闖敢做的年紀,他心理素質太差,就跟平時學習不錯,一到考試就掛科的學生一樣。聽說他連切闌尾手術都不能獨立實施,以後再遇到大手術呢?難道你們一直擋在他前面嗎?”

“總要給他一段適應的時間,心理素質差並不能否定他的能力。而且科室也不是一個人的,就算沒有我們,他也會有一個得力的助手,能並肩作戰的同事。他年紀輕輕,身上的認真踏實很難得。不急功近利,一步一個腳印的練基本功,雖然笨拙但一直進步,總有開竅的那一天。”

“說起開竅,跟他同批進來的那個叫孟進的男孩子倒挺會來事,而且學歷臨床都沒問題,不比他強多了?你可別空投一身期望,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你們科室沒事了來急診練習急救措施吧?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跨科室的事你知道的比我都清楚。臨床操作啥的,咱院醫務處規定一年考核兩次,住院醫必須參加,行不行考核成績說了算。”

……

急救中心打給急診電話,說病人馬上送來,做好接收準備。要知道時間已過下班點了。

呈昱京他們下了手術回到科室,發現其他人並沒有離開,而是眼巴巴的坐在原工位望著窗外。

郭洋問:“你們怎麽還沒下班?”

“我把他們都叫回來了,臨時有事。”

聶遠聽到了,眉毛一挑,“可以啊,小田同學榮升田醫生,威風凜凜啊。”

田非忽略他話裏的戲謔,看向呈昱京投來的目光,一本正經說,“急救中心說這個病人很特殊,讓我們做好一切準備。”

“現在什麽情況?”

田非吞吞吐吐,“這個……我也有點弄不清楚了。

患者是自己從救護車的擔架床上跳下車的,車停在急診樓門口,一個男人頂著滿頭鮮血跑進門,精神的很。

身後跟著幾個不知所措的跟車醫務人員,男人頭上纏著一層止血紗,隱約還透著血,出血量不小,手上臉上沒清洗幹凈,血糊一片。兩眼瞪著極度興奮,生命體征卻很穩定,男人還不停的跟急救人員嘟囔嘮叨腦袋裏有蟲,能感覺它在腦中來回鉆洞,醫務人員懷疑他腦洞就是這樣來的。

“單純的頭部外傷?”

呈昱京簡單的檢查了一下,“生命體征穩定,情況良好,頭部傷口止住了,看傷口像錘子這種鈍器造成的,怎麽回事?”

男人瞪著呈昱京,指著腦袋,神經兮兮“噓”一聲,“小點聲,別讓它聽見。”

“誰?”

男人點點自己的腦殼,比劃:“我這裏有條蟲子,這麽長,我不能說,說了它會殺了我。”

許蔚然檢查他頭部:“做個腦CT。”

CT照出來頭骨裂傷,輕微腦出血,無明顯腦組織損傷。磁旋共振監測穩定,但是有血腫和腦震蕩的風險,所以準備留觀是否有惡心嘔吐,視線模糊,頭暈頭疼等並發癥狀。

許蔚然看多了外傷,機警地察覺到情況:“這個傷是他自己弄的?”

旁人還沒回答,男人卻委屈了:“我正睡著覺呢,忽然就聽嗡的一聲腦殼疼,它在我腦子裏亂鉆還產卵,它是要把我弄死啊,不行,我不能讓它呆了,我得把它弄出來,所以我只能用錘子敲開,我就砸砸砸。”

急救人員補充一句:“鄰居見他在陽臺用錘子砸自己頭,打的120。”

把那群醫護驚著了,“你當是看《異形》還是《寄生》呢啊?”

“要不送精神科吧。”

這一送精神科不要緊,男人不知從哪摸出的水果刀劫持護士,威脅醫生必須給他取出蟲王,否則誰都別想活。

神經病人簡直是一個偏執狂,無論醫務人員怎麽用正常言論誘哄或勸阻都不肯交出護士,最後迫於無奈,幾經商量,通知急診給他準備手術。

許蔚然更換手術服從消毒室出來,見呈昱京並不急於準備術前操作,而是坐在一旁翻看病例薄。

“真要給他做開顱手術?”許蔚然問。

呈昱京並不急於發表自己的意見,一副氣定神閑的淡定。手中一下一下的翻動病例薄,他像在看但更像腦子裝了點其他東西。也不知聽沒聽到許蔚然說話,嘴角忽然翹了一下,談不上笑意,只是傳遞一種信號而已。

“不然呢?”他反問。

“精神病人的不切實際的病癥大多情況只是一個癔想。”

全部人都點點頭。

呈昱京慢條斯理的擦拭開顱用的電鋸,不動聲色,“要想打破這個癔想,必須得演一場好戲。”

許蔚然有點猜到他想幹什麽,從善如流的點點頭。

“其實我真沒興趣陪他演這場戲,但是我真的很好奇你會怎麽收場。”

一群人頓時感到既刺激又激動,竟興奮的議論起來。

聶遠戴上口罩,走到手術臺上看一眼平躺的人,起了逗弄的心思,“那蟲子現在在哪呢?你能感覺到它的位置?”

男人正大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一動不動的躺著,像砧板魚肉。聽到有人跟他說話,還如此相信自己,簡直像找到了知音,於是他激動之餘,還很認真的感受腦袋中蟲子的位置。

聶遠見他指太陽穴,興奮道:“在這!在這!你能看到它動嗎?”

聶遠煞有其事的頃身湊近他指的位置,仔細觀察的樣子,“哎喲喲,不得了,它快要鉆出來了!”

“所以讓他們趕緊把它抓出來啊!”他口氣指責一群慢吞吞的醫務人員。

他一骨碌從手術臺坐起來,指著聶遠像找到了同類,神經質的瞪著一雙透紅的眼珠子,“他也看到了,我就說,肯定有,你們還都不相信。”

瞬間手術室裏平緩的氣氛緊張起來。

男人像只困獸般劍拔弩張似的逮誰咬誰。

小秋膽子小,憋著嘴直想哭,背過胳膊扯了扯一旁許蔚然的衣角,輕聲:“許醫生,我害怕。”

許蔚然秋水薄冰似的眼神打量著病人,然後轉頭搜出一面鏡子遞過去,“蟲子已經鉆到了眼裏,不信?你自己看看。”

男人照著鏡子,狐疑的打量鏡中人,竟越看越害怕般一把丟了鏡子,“我不看我不看了,它咬我。”

呈昱京憋不住,樂了。但是努力的控制住臉上冷淡的表情,“現在馬上進行手術,你快到手術臺上躺下。”

男人聽話的點點頭。

呈昱京又給他戴上眼罩,滿口胡言道:“你先不能看,不然蟲子會藏到你眼睛裏不出來,你說對不對?”

男人連連點頭,萬分配合的閉死眼戴上眼罩,信以為真不停嘟囔:“對對對……”

“不能看,不能看,看了就藏起來了。”

許蔚然給他打了針安定,呈昱京悄聲叫來護士出門到院中花壇捉只蟲子回來用,護士配合地下樓去了。

呈昱京摁開開關,電鋸細微而鋒利的嗡嗡聲瞬間充斥整個略顯安靜的手術室,緊密而躁動。

“現在開顱取蟲,已經打了麻醉,開顱你不會有任何感覺。”

男人唔唔兩聲。

呈昱京舉著電鋸懸在腦袋上空,懸空比劃開顱的動作。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護士端著培養皿盛了一只從草叢中捉到的飛蟲,進了手術室。

剛要遞給呈昱京,許蔚然輕聲阻攔:“等一下。”

她打開血包,將飛蟲摸上血漬,這才遞給呈昱京。

其他醫護人員無聲地比了個讚。

呈昱京用鑷子夾著飛蟲,平靜道:“取出來了。”

男人一骨碌撐著半身從手術臺坐起來,一把扯開眼罩,瞪著眼死死盯著那蟲,臉色卻變了又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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