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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禁忌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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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禁忌癥

許蔚然轉身走出大廳站在透明玻璃前,瞇眼看,這個昂頭的姿勢正好迎上略顯刺目的陽光,看不真切,但勉強能分辨出對面樓頂站著的黑色人影。

這時候她沒註意身旁呈昱京的表情,只聽他的語速飛快的在耳邊問起:“腹腔混合性膿腫,廣泛的肝臟組織壞死,膿腔分隔,經腹壁切開置入套管引流,沒問題吧?”

她想了想,單純分析了他說的步驟,排除病人個別情況手術本身沒太大難度,便說:“倒是沒太大問題。”

他被認可的緩緩點點頭,翻出一直夾在臂彎的資料,如釋重負的呼出一口氣,“我提出這場手術,沒有一個人同意配合我。”

她聽出不對勁,見他翻看病人的術前檢查報告,便湊身去看,血常規鑒別,血小板少,止血功能障礙;凝血因子不足,活性下降,纖維蛋白原減少凝血功能障礙。

得,手術禁忌癥病人都快占全了。

旁人都不傻,手術本身沒太大難度,可直接被病人的禁忌癥勸退。

“血小板低到這個指數,伴凝血功能障礙。你得直接問我能不能手術而不是羅列聽上去不覆雜的手術步驟問我能不能行。”

呈昱京反問:“兩者有區別嗎?都是同一個病人同一場手術。”

“當然有區別。”許蔚然將那點弦外之音點破,“沒有手術禁忌癥無論難度多大的手術都可搏一搏,一旦出現禁忌癥多簡單的手術也不能隨意冒險,你把這種常識問題偷換概念,是想騙我跟你上臺吧?”

被毫不留情揭穿目的,呈昱京倒沒多意外,而是本來就抱有騙不住她的心思試一試,此時也瞞不住了,他尬尬地摸一摸鼻子,“呃,我已經通知血庫安排備血了,術中隨時輸血。”

聽他意思已決,許蔚然不打算多勸:“你可想清楚了,個中風險跟家屬並沒那麽好交代。”

“已經跟醫院快沒法交代了。”他目光順著一眾視線朝樓頂的人影望去,擡擡下巴,壓低聲音道:“喏,那人就是病人的家屬,以死相逼,稱一命換一命血洗樓臺換他媳婦手術一場,不過我猜他不會跳,你呢?”

許蔚然無奈:“人絕望的時候什麽事都做的出來。”

呈昱京挑眉忽然提起:“所以當初離開我也是?”

許蔚然表情變了一變,收回目光尷尬地看看呈昱京,又馬上移開朝別處望去,搖頭道:“沒有啊……”

呈昱京表情一派自若,只是眼底閃過一絲涼淡的失意。

對話突然戛然而止,兩人沈默的對站著,各有所想誰也不去看誰,一秒,兩秒,往事重提分外眼紅時,

呈昱京言歸正傳:“家屬那邊提出只要能做手術保住命各種簽字都答應,到時會準備一堆免責知情書,醫患糾紛能最大程度避免。”

許蔚然根本沒被免責知情書說服,她提出:“病人冒風險上手術臺壓根生死未蔔,術前簽字也沒辦法化險為夷,誰也無法猜測會發生怎樣的意外。這本身就是拿病人下註。”

呈昱京暫時沒說話,思索半餉,講到:“可家屬認為手術禁忌癥是醫生不想上臺的借口,眼睜睜看著他妻子難受卻什麽都不做,隨意放棄他妻子的生命他接受不了,他不相信什麽狗屁禁忌癥,他女兒沒了,如果他妻子因為醫生無作為死了,他也不準備活了。一家人死的幹幹凈凈也肅靜了。”

許蔚然聽完這段喪氣話直皺眉,疑惑:“入院檢查後的細針穿刺引流,放置抗生素,也沒做嗎?”

“入院後的保守治療家屬不認為是在救命,只是用點醫療手段吊著命,不進手術室這病就沒法藥到病除,真讓人費解。”他無奈的輕笑聲一瞬即過,許蔚然看他時只捕捉到嘴角一絲短促的笑痕。

“我先去準備手術,術中病人出現的所有意外責任我全擔。”呈昱京說,“我沒顧慮啊,我爸是院長,大不了回家繼承家業。不過手術如果你能協助,我呆醫院的時間還能長一點,十分鐘考慮時間,先走了。”說著就給麻醉科和手術室打電話。

匆忙中,她看向他,他毫不拖泥帶水的側身從她身旁擦肩而過,直奔急診樓趕去。

許蔚然站在原地沒走,往前看,呈昱京的背影異常的俊朗挺拔。

他很快走進急診大廳,側臉的英雋一閃而過。

他越走越遠。

“我也不怕啊,我連非洲援醫都去過,手術出了事沒那麽好收場,大不了辭職再去咯。”

她喃喃自語,音調低到只能自己聽清。又像回應呈昱京。多半給自己打氣,笑伴隨說話間緩緩綻放,又隨話音結束曇花一現般迅速合攏。

是不是在多年前,他說過很多耳熟的話,她以為是少年特質,而如今他身上這種頑固的責任感隨歲月深深融入血肉,讓她因丟失去尋找多年的觸動又回來了,並非面目全非也並非一絲不變,而是她感受到的這種觸動,是旁人沒有的,只在他身上似曾相識。

恍惚間,她仿佛穿越進回憶裏,又能因事先經歷的結局而保持冷靜,既慶幸又頓覺失落。

許蔚然雙手插進兜裏,起身離開,心裏已下定決心了。

手術室在進行一場緊鑼密鼓的術前準備。

許蔚然站在呈昱京面前,輕輕問:“有幾成把握?”

“三成。”呈昱京伸手指比了個三,隨即把手塞進乳膠手套中,“因為是我手術,算一成,有你協助,算一成,最後一成,病人的意志。”

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手術。

呈昱京的每一針縫合,分秒卡著時間的轉軸。

對面的許蔚然太安靜了,或許這本來就是一場悄無聲息的手術。偶爾,他能感受她的呼吸,也能在她每一次術中停頓中感受到她的思考。

呈昱京不得不承認她每一個動作於他眼中都是吸引,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如果熱烈的情愫已經枯萎,那這種吸引如養料滋養,再次生根開花。

排膿並摘除腔內壞死組織。許蔚然有條不紊的穿刺、呈昱京更換完導絲置入擴張管,許蔚然放置支撐管,一切配合的近乎完美,實際就這一過程許蔚然額頭已滲出隱隱細汗。

呈昱京伸入內鏡,摘取壞死組織,他往前探一點,抓取清掃的每一步,心跳隆隆的像落在鼓面的雨點。

很顯然這種擔憂是存在但沒任何意義的,呈昱京的手搖動內鏡在膿腔內活動的如魚得水,鎖定接近抓取壞死組織分毫不差,並能保證不傷害周圍血管,這考驗一個醫者的技術,呈昱京一派從容的精準推力,在膿腔內游刃有餘。

既要保證不傷害健康組織,也要清除壞死組織,在組織與組織的間隙進出自由,細膩細節但絕不過度,精確的方位和分寸需要細化到厘米毫米。

呈昱京伸出內鏡,看了許蔚然一眼,許蔚然抓起引流管再次重新置入,這是一個簡單而關鍵的步驟,決定手術的成敗。

數雙眼睛盯著監視屏,許蔚然的手緩緩出現在屏幕上,確認引流管置入完成,她的手緩慢松開拿起,看了屏幕幾秒,再次確認屏幕術野沒被汙染後,緩緩出一口氣,語氣松快但嗓音熬得沙啞:“沒傷到血管。”

“謝天謝地!”歡呼聲打破凝重。

手術室的每個人都一套手術服、口罩、帽子、手套裹的密密實實,可眼睛不愧是心的窗口,喜上眉梢一詞活靈活現。

“生理鹽水沖洗膿腔。”呈昱京微低頭繼續手術,口罩上,隱約可見眼尾彎彎,“運氣不錯,下班後記得去買彩票。”

“你覺得這場手術的成功靠的只是運氣嗎?”

“為什麽這麽問?”

“有禁忌癥的病人進手術臺,手術途中並沒出血順利完成手術,度過危險期,這是運氣吧。”

呈昱京擡起眼睛,冷漠的看了許蔚然一眼,一時間沒回答。

過了片刻,他以為將話題避了過去,稍稍擡眼看了看許蔚然,結果她皺起臉,雙眉擰起來,目光發洩不滿直勾勾在他眼前瞪著,活脫脫被冷落惹怒伺機報覆的貓。

他想冷靜地保持嚴肅,或許手術困難期已經度過,氣氛微微放輕松,呈昱京讓許蔚然看樂了,“幾年不見,你都信玄學風水了?”

“人各有命運這個不假。”

“那你覺得手術沒出血能順利完成是病人的運氣還是我們的運氣?”

“都有吧。”

呈昱京疑惑:“這個手術的成功,光靠運氣能撐下來嗎?運氣的現實基註是技術。”

他捏著縫合器晃了晃,補充一句:“是超常發揮的技術。”

“所謂運氣玄乎其玄,我不否定它的存在,但實在叫人捉摸不定。”

許蔚然這回認可的點點頭:“說的有點道理。”

“豈止。”

做完手術他們回到科室,沒進門就聽到辦公室幾個醫生護士一陣哄鬧,“田同學晉升到田醫生了,好事啊,請客。”

“請客,田醫生,請客。”

田非也被眾人擁簇著掏手機欲點外賣。被人七手八腳阻止:“點啥外賣呢,出去吃,明天周末休班,不醉不歸啊。”

每到周末科室養成的傳統,除非緊急病人,否則雷打不動。

田非老實詢問呈昱京意見:“呈老師,想去哪玩玩?”

呈昱京被提醒了:“謝謝啊,我不一塊去了,這周要回趟家看父母。”

聶遠唏噓:“每次都自個一人回去,伯父見你不鬧挺?”

呈昱京還沒說話,郭洋推推眼鏡:“許醫生呢?”

許蔚然搖搖頭,“我也有事,先不去了。”

聶遠郭洋對視一眼,異口同聲:“你倆都有事啊?”

呈昱京看眼時間差不多了,換外套拿車鑰匙出門,聽聞回身說了句:“各有各的事。”

“哦。”語氣竟有淡淡失落。

呈昱京和許蔚然齊齊推脫聚會,先後出門,分隔兩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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