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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行政樓相較住院和急診樓更為高大肅穆，進出人少但絲毫不影響它的風格，從大廳外面走過去通過門窗往裏面看，前臺有專門的接待，後方靠近墻角立有一塊巨大的石壁，石壁上有密密麻麻的刻字，主要講解建國初期醫院前身，歷經風雨多年，培養的無數醫學人才克服艱難磨難拯救生命，創造奇跡的輝煌璀璨的黃金歲月。
如果巨石旁邊沒有這個宣傳欄，許蔚然恐怕跟大多數人一樣對這塊石頭上的字絲毫不感興趣。
宣傳欄內容是一例難度很大，風險很高，但具有一定研究價值的全腹腔鏡胰十二指腸摘除術。
主刀醫杜維瀚她之前有過一面之交，口罩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探查病竈範圍及可摘除性。而把許蔚然吸引住的是他旁邊的那名醫生。
欄框中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拇指和食指觸摸胰腺鉤突、胰頭和腸膜動脈，探查出並沒擴散和浸潤到腸系動脈。
暴露的整個肝臟探查肝轉移竈。
這項覆雜且要求很高的腹部手術，監視屏隨術者探查呈現浸透游離到各部位的成像—腹腔周圍淋巴結、壁層腹膜、臟層腹膜、網膜、Treitz韌帶、連帶大小腸。隨著切口擴大，監視屏影像開始暴露腹主動脈、又從膽囊膽囊管到肝囊肝總管，肝門情況和肝總動脈狀況基本摸清了。
曲曲折折的探道像是錯綜覆雜的迷宮，依據人體的每一個點浸潤情況隨時擴大切除邊緣，而腹腔每一個腫瘤浸潤的病變部位就是已經確定手術切除和重建的範圍。
腹腔操作的輔助醫生呈昱京身著手術服，在照片中一副專業嚴謹的狀態，許蔚然就這樣被他吸引了全部註意。
她就這樣呆呆的，旁若無人的站他面前一動不動的看，怎麽都看不夠似的，像在揣摩這些年他過得怎麽樣。
過道裏走來走去的人，偶爾會朝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有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走來，停在許蔚然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視線停在宣傳版圖上，許蔚然渾然不覺，直到一個厚實的嗓音傳過來，“都了解了嗎？”
“嗯？”許蔚然回頭，發現照片上的主刀正站在面前，“杜教授？”
杜維瀚輕點點頭，指了指巨石上的介紹，“這塊石頭從新院建立就放這了，也算鎮院之寶了，上面也詳細講解了醫院的歷史。”
“這塊石頭？哦，不好意思杜教授，我沒太註意上面的字。”
“那你站這看了這麽久，在看什麽？”
許蔚然指了指宣傳欄的手術進程。
很清楚詳細的內容版塊，足足接近兩米，圖文並茂，記載手術階段照片。
“這個手術是一年前做的，很成功，術後病人的並發癥很少。這種手術放到現在都算是具有討論價值的病例。”
“一年了？”
“當時挑選的輔助醫全是各科室的拔尖。”
“他也是？”她饒有興致的看著照片上的呈昱京，心想看來他的變化不是一丁半點的大。
杜維瀚推動眼鏡仔細看了下照片的年輕人，點頭認可道：“這個年輕人的思路很創新，是個好苗子。”
“他是我同事。”
杜維瀚這才轉過頭認真的打量這位女醫生，中年人具備的揣摩目光，花白的頭發，歷經風雨周身凝成一股無形的氣場，不怒自威。
“物以類聚。跟著技術厲害的同事相處自身也不會差到哪去。”
“一身的本領從來不是跟人相處得來的，是靠自己不停訓練和總結得來的，先天優勢固然重要，可環境和後天條件決定成敗。醫學是技術，技術需要學習練習，除此之外，其他任何的外在條件都是累贅。”
“年輕人有想法不錯。可醫學不僅是技術，也是一門藝術。醫學的藝術建立在技術之上，簡而言之是人的悟性，以後慢慢就懂了。”他客氣的伸出手，“許蔚然，許醫生，很高興見到你，希望往後相處愉快。”
她也伸出手，客氣的握了下，松開之後手緩緩垂到身側，“醫學的悟性，我爸也曾經說過這句話，說讓我專心練好技術，悟性是遺傳的。”
“那你父親肯定也是一名優秀的醫生。”杜維瀚篤定道。
許蔚然輕點了點頭，“優秀卻不幸運。”
杜維瀚略顯疑惑，剛要問出口，身後傳來一聲：“杜教授？”
他應聲回頭，見來人朝這招了招手，許蔚然無意看過去時，感受到心臟猛顫一下。
她看到呈昱京朝這邊走過來，一身白大褂西裝褲，身姿筆挺，走在行政廳相通的過道。
許蔚然幾秒鐘沒反應過來，不知應在急診科的他恰巧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裏。這也是她自從回來第一次跟他在科室之外的場合見面，之前如果能用討論病情掩飾尷尬，現在呢？
這一段路走過來，她隨著杜教授一塊看著他走過來，這也是她第一次痛快打量這個男人，白大褂戴著工牌，紐扣緊鎖，灰襯衫，黑色西裝褲，更顯人高腿長，多年爭取黃金時間救人，走路帶風，肩直背挺，當年的小樹苗終於長到葉冠如傘。
待人走近，杜維瀚便笑呵呵沖許蔚然介紹：“許醫生，這就是照片上這個年輕人，普外出身現任急診主治的呈昱京，呈醫生。”
許蔚然點點頭，看著呈昱京，他微垂眼，神色平靜。
“呈醫生，這是醫院剛入職的骨幹大夫，許…許…”
“許蔚然。”許蔚然接口道。
說到底，杜維瀚也是初相識，他轉念想到什麽，“你們兩個應該打過交道才對，同一個科室的，剛才許醫生還說你們是同事。”
“嗯。”呈昱京應著聲，擡眼，看向許蔚然，“科裏忙，還沒跟這位新同事打個招呼。”
許蔚然對上他那雙黑而沈的眼睛，不見任何波瀾，她心裏沒來由的一澀，倒也撐著沒率先挪開眼睛。
她與他沈默的看著對方，努力的克制不暴露一絲情緒，一秒兩秒，沒人說話，也沒人移開目光。
杜維瀚輕咳一聲，氣氛略顯詭異而尷尬時，
呈昱京沖她禮貌一笑，輕頷首，說：“你好。”
許蔚然暫且壓制心裏泛起的難受，也倉促扯嘴一笑，雜亂無章的點頭應和，說：“你好。”
她的局促莫名自亂陣腳，相反呈昱京倒顯得輕松自如，杜教授笑著解圍：“許醫生初來乍到，不善言辭。不過聽你們劉主任提起是個醫術精湛的人才，呈醫生要多多關照這位新同事啊。”
呈昱京不卑不吭地說了句：“不敢當。”
杜維瀚無奈笑起來。“跟你爸呈青山脾氣真像。”
隨即略一思索，他精神爍爍的看著他，順理成章問道：“呈院長近來身體可好？”
呈昱京實話實說：“這周末有時間回趟家看看，上次我爸也問起杜教授了。”
杜維瀚點點頭，輕嘆一聲：“這人一退休就閑住了，也不經常見面了。不過看到你，倒是看到了呈院長年輕時的樣子，他從醫多年總結過一段話倒是挺適合說給你們這些年輕醫生聽的：
醫生要具有運籌帷幄的本領，既要在宏觀上鎖定病癥方向，也要在微觀上連根拔起病根，對病人和家屬充滿博愛和醫者關懷，但斷不可越界失去判斷力，思維能靈巧敏捷對癥下藥，尊重患者意願並鉆研最適合患者當前病情的治療方案，有應對突發意外的心理素質和處理能力，相信科學，相信當今醫療手段，相信自己同樣要信任合作夥伴。”
“希望你們身為本院青年醫生的主力，往後工作能互幫互助，團結友愛。”
呈昱京客氣的點頭回應。
許蔚然臉上微燙，目光稍稍偏移，看見他臂彎夾的資料，思索半秒擡眸看去，平白問了句：“呈醫生，來行政樓開會？”
語畢，呈昱京唇邊揚起一絲薄寡的笑意；
杜教授卻像被一語點醒，表情變了一變，看了一眼許蔚然，又馬上拍了拍呈昱京的肩膀，笑道：“跟你們年輕人聊會兒天感覺年輕了好幾歲，可惜時間緊張，多虧許醫生提醒，我這馬上開個會，你們慢慢聊。”
他們目送杜教授乘電梯離開，待電梯門合攏，刻意營造的融洽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兩人臉上掛著的那一絲友善的笑容，隨著社交結束慢慢的消失。
短短幾分鐘的相處，她先是被杜維瀚不怒自威的氣場碾壓，強勢淩厲的人最容易激起人性的反抗，懦弱無能的人也將飽經壓迫，恩威並施的人正是這一切的主宰。
然後又讓呈昱京猝不及防的闖進談話打得措手不及。許蔚然緩緩定神，理一理思路，
人老成精，更別說一個有高等文化的老人。他欣賞的人，應該也是個精明的狐貍，可身邊這人，她不由側目看了看呈昱京，不論長相還是性格，都跟狐貍沾不上邊，倒像一只貓，陰晴不定，兇起來又要化成一匹狼。
呈昱京看她：“你在這幹什麽？”
許蔚然：“路過，沒想到遇見了杜教授。你呢？”
呈昱京表情自若，環顧了下四周：“找人。”
“找到了嗎？”許蔚然問。
呈昱京隨口答：“還沒。”
兩人不尷不尬的一問一答，忽然行政樓外路過的人群一陣噪亂，紛紛昂頭往同一方向看，有的人瞇眼懷疑：“快看，那是不是有一個人。”
行政樓對面的急診大樓，四四方方的水泥臺邊緣隱隱約約坐著一個孱弱的人影，手扶圍欄緩緩站起搖搖欲墜的身體。
人群中驚呼叫嚷：“救命啊，有人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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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行政樓相較住院和急診樓更為高大肅穆，進出人少但絲毫不影響它的風格，從大廳外面走過去通過門窗往裏面看，前臺有專門的接待，後方靠近墻角立有一塊巨大的石壁，石壁上有密密麻麻的刻字，主要講解建國初期醫院前身，歷經風雨多年，培養的無數醫學人才克服艱難磨難拯救生命，創造奇跡的輝煌璀璨的黃金歲月。
如果巨石旁邊沒有這個宣傳欄，許蔚然恐怕跟大多數人一樣對這塊石頭上的字絲毫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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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刀醫杜維瀚她之前有過一面之交，口罩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探查病竈範圍及可摘除性。而把許蔚然吸引住的是他旁邊的那名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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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覆雜且要求很高的腹部手術，監視屏隨術者探查呈現浸透游離到各部位的成像—腹腔周圍淋巴結、壁層腹膜、臟層腹膜、網膜、Treitz韌帶、連帶大小腸。隨著切口擴大，監視屏影像開始暴露腹主動脈、又從膽囊膽囊管到肝囊肝總管，肝門情況和肝總動脈狀況基本摸清了。
曲曲折折的探道像是錯綜覆雜的迷宮，依據人體的每一個點浸潤情況隨時擴大切除邊緣，而腹腔每一個腫瘤浸潤的病變部位就是已經確定手術切除和重建的範圍。
腹腔操作的輔助醫生呈昱京身著手術服，在照片中一副專業嚴謹的狀態，許蔚然就這樣被他吸引了全部註意。
她就這樣呆呆的，旁若無人的站他面前一動不動的看，怎麽都看不夠似的，像在揣摩這些年他過得怎麽樣。
過道裏走來走去的人，偶爾會朝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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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許蔚然回頭，發現照片上的主刀正站在面前，“杜教授？”
杜維瀚輕點點頭，指了指巨石上的介紹，“這塊石頭從新院建立就放這了，也算鎮院之寶了，上面也詳細講解了醫院的歷史。”
“這塊石頭？哦，不好意思杜教授，我沒太註意上面的字。”
“那你站這看了這麽久，在看什麽？”
許蔚然指了指宣傳欄的手術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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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手術是一年前做的，很成功，術後病人的並發癥很少。這種手術放到現在都算是具有討論價值的病例。”
“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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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她饒有興致的看著照片上的呈昱京，心想看來他的變化不是一丁半點的大。
杜維瀚推動眼鏡仔細看了下照片的年輕人，點頭認可道：“這個年輕人的思路很創新，是個好苗子。”
“他是我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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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走近，杜維瀚便笑呵呵沖許蔚然介紹：“許醫生，這就是照片上這個年輕人，普外出身現任急診主治的呈昱京，呈醫生。”
許蔚然點點頭，看著呈昱京，他微垂眼，神色平靜。
“呈醫生，這是醫院剛入職的骨幹大夫，許…許…”
“許蔚然。”許蔚然接口道。
說到底，杜維瀚也是初相識，他轉念想到什麽，“你們兩個應該打過交道才對，同一個科室的，剛才許醫生還說你們是同事。”
“嗯。”呈昱京應著聲，擡眼，看向許蔚然，“科裏忙，還沒跟這位新同事打個招呼。”
許蔚然對上他那雙黑而沈的眼睛，不見任何波瀾，她心裏沒來由的一澀，倒也撐著沒率先挪開眼睛。
她與他沈默的看著對方，努力的克制不暴露一絲情緒，一秒兩秒，沒人說話，也沒人移開目光。
杜維瀚輕咳一聲，氣氛略顯詭異而尷尬時，
呈昱京沖她禮貌一笑，輕頷首，說：“你好。”
許蔚然暫且壓制心裏泛起的難受，也倉促扯嘴一笑，雜亂無章的點頭應和，說：“你好。”
她的局促莫名自亂陣腳，相反呈昱京倒顯得輕松自如，杜教授笑著解圍：“許醫生初來乍到，不善言辭。不過聽你們劉主任提起是個醫術精湛的人才，呈醫生要多多關照這位新同事啊。”
呈昱京不卑不吭地說了句：“不敢當。”
杜維瀚無奈笑起來。“跟你爸呈青山脾氣真像。”
隨即略一思索，他精神爍爍的看著他，順理成章問道：“呈院長近來身體可好？”
呈昱京實話實說：“這周末有時間回趟家看看，上次我爸也問起杜教授了。”
杜維瀚點點頭，輕嘆一聲：“這人一退休就閑住了，也不經常見面了。不過看到你，倒是看到了呈院長年輕時的樣子，他從醫多年總結過一段話倒是挺適合說給你們這些年輕醫生聽的：
醫生要具有運籌帷幄的本領，既要在宏觀上鎖定病癥方向，也要在微觀上連根拔起病根，對病人和家屬充滿博愛和醫者關懷，但斷不可越界失去判斷力，思維能靈巧敏捷對癥下藥，尊重患者意願並鉆研最適合患者當前病情的治療方案，有應對突發意外的心理素質和處理能力，相信科學，相信當今醫療手段，相信自己同樣要信任合作夥伴。”
“希望你們身為本院青年醫生的主力，往後工作能互幫互助，團結友愛。”
呈昱京客氣的點頭回應。
許蔚然臉上微燙，目光稍稍偏移，看見他臂彎夾的資料，思索半秒擡眸看去，平白問了句：“呈醫生，來行政樓開會？”
語畢，呈昱京唇邊揚起一絲薄寡的笑意；
杜教授卻像被一語點醒，表情變了一變，看了一眼許蔚然，又馬上拍了拍呈昱京的肩膀，笑道：“跟你們年輕人聊會兒天感覺年輕了好幾歲，可惜時間緊張，多虧許醫生提醒，我這馬上開個會，你們慢慢聊。”
他們目送杜教授乘電梯離開，待電梯門合攏，刻意營造的融洽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兩人臉上掛著的那一絲友善的笑容，隨著社交結束慢慢的消失。
短短幾分鐘的相處，她先是被杜維瀚不怒自威的氣場碾壓，強勢淩厲的人最容易激起人性的反抗，懦弱無能的人也將飽經壓迫，恩威並施的人正是這一切的主宰。
然後又讓呈昱京猝不及防的闖進談話打得措手不及。許蔚然緩緩定神，理一理思路，
人老成精，更別說一個有高等文化的老人。他欣賞的人，應該也是個精明的狐貍，可身邊這人，她不由側目看了看呈昱京，不論長相還是性格，都跟狐貍沾不上邊，倒像一只貓，陰晴不定，兇起來又要化成一匹狼。
呈昱京看她：“你在這幹什麽？”
許蔚然：“路過，沒想到遇見了杜教授。你呢？”
呈昱京表情自若，環顧了下四周：“找人。”
“找到了嗎？”許蔚然問。
呈昱京隨口答：“還沒。”
兩人不尷不尬的一問一答，忽然行政樓外路過的人群一陣噪亂，紛紛昂頭往同一方向看，有的人瞇眼懷疑：“快看，那是不是有一個人。”
行政樓對面的急診大樓，四四方方的水泥臺邊緣隱隱約約坐著一個孱弱的人影，手扶圍欄緩緩站起搖搖欲墜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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