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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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

他盯著那人影看了一會兒,勾了勾唇角,起身走去陽臺。

呈昱京靠在欄桿上,在夕陽中點燃一支煙。

抽到半路,身後被人輕砸了一下:“躲兒這害相思了?”

“滾蛋。”

郭洋“啪”地扔來胸卡:“工牌不戴,戴口罩?怕她認出你來?”

“你今天廢話這麽多。”那把嗓音低沈隱忍,說話間幾圈煙霧吐出來,夕陽中透出一種泛青的白。呈昱京瞇起眼睛掃了他一眼,“我有必要怕她?”

“是沒必要。”郭洋斜靠欄桿上,輕輕笑,“就怕身不由己啊。”

“……”

聶遠找到呈昱京他們,火氣沒消:“那女人壓根不講道理,非得投訴你。我剛進門時見著了,兩人在大門口投訴意見箱那,我得問清楚因為啥事啊,郭洋,你跟我一塊去。”

郭洋輕搖一下頭:“投訴也沒用,先不說他們錯在先,這兒是第一附院,能進來的人有幾個是吃軟飯的?剛那對夫妻,橫的二五八萬,動手打人,如果昱京當時沒攔住,誰曉得後邊會出什麽亂子。”

呈昱京沒說話,煙叼嘴裏低頭掛胸前工牌,朝窗臺上輕輕點落一小撮半截煙灰。

聶遠:“昱京,沒事吧。要實在難處理,給領導打個電話解釋?”

身後傳來喊聲:“醫生!”

呈昱京戴好胸牌:“沒事,走吧。”

聶遠站在陽臺上不動,想了想,決定趕回去:“不行,我還是得去把當事人找來把事解釋清楚,不然這禍你就攬下了。”

呈昱京低聲叫住他:“算了。”

他起身把煙掐滅,關上陽臺門,回到室內換外套清口,剛漱完口,小春拿著一疊化驗單和檢查報告放到呈昱京面前。

郭洋隨手拿起一看,神色微變:“加個心臟超聲,充血性心力衰竭隨時有猝死可能,年紀輕輕病毒性心肌炎可能性很大,問下病人三周內有沒有感冒史,嘖,這個病人建議轉ICU監護,家屬聯系了嗎?”

“家屬還沒聯系上,已經與病人老師聯系了。”

聶遠疑惑插了一句嘴:“剛才送人來的不是家屬?”

“必須與家屬溝通把病情交代清楚,必要時簽個協議書。她這種情況很容易猝死,不然到時候再引起醫患沖突。”

“知道了。”小春轉身要走。

“等等。”呈昱京叫住她,“病人被咱們科收治了?”

“還沒有。”

郭洋疑惑看著她。

“病人在門診掛的號。”小春後半句沒敢出聲,在心裏嘀咕,“一會人家再來要人。”

呈昱京:“轉來急診病房。”

“那就奇怪了。”聶遠自顧自還一個頻道沒調過來,“不對你們都很奇怪,不行,一想到那對夫妻我就來氣,惡人先告狀在院長辦公室門口大呼小叫,這疼那疼折騰要免費體檢要賠償,不管有沒有用,我也得聯絡下當事人。”

呈昱京再說一遍:“我沒事,他們愛投訴不投訴,況且當事人也不是家屬。”

“那是誰?”

呈昱京沈默一秒,郭洋代答:“一個樂於助人的好心人。”

“哦好心人。”聶遠點兩下頭,稍一思忖又不肯了,“好心人更不能讓人家吃虧受氣啊,昱京,你幫了好心人,你就更是好心人中的人上人了,這鍋不能背。”

“我說讓你算了。”

聶遠不聽,轉身往護士站走要去翻登記表的人員電話。

呈昱京氣急攻心:“你他媽聽不懂人話是吧?”

聶遠剎住腳步,身子定在原地頓了頓。

呈昱京:“給我回來!--轉身!”

聶遠唰地轉了身朝向後邊。

呈昱京往走廊那頭揚了揚下巴指:“回辦公室。”

男人率先往回走,聶遠還不服氣,跟上:“昱京,就這麽算了?”

呈昱京已大步走遠。

聶遠還不死心地對著登記表翻了翻,“啪”聲合上了。

郭洋正要走,聶遠拉住他問:“我怎麽覺得昱京今天不太對勁?”

郭洋:“這都被你覺出來了?那你說說哪不對勁了?”

聶遠:“就他那脾氣,要在平時,先不說會不會管這閑事,就算管了也不能管的這麽到位,寧肯自己卷進去。”

郭洋:“不看看對方是誰。”

“是誰?”

郭洋盯著他被求知欲照得發亮的眼珠子,吐出了稀松平常的兩字。

“女人?”聶遠不以為然,“我就想嘛,可昱京那脾氣上來不分男女啊,惹毛了對女人也沒好臉,我估摸著還有一個很大的可能性。”

郭洋挑了挑眉,斜睨身旁人一眼,“什麽可能性?”

“這位是個美女。”

正笑著,呈昱京停下腳步轉過身,不耐煩地往遠處擺了一下手,正沖著慢吞吞跟在後面的聶遠皺眉。

聶遠立馬封嘴求饒:“我閉嘴!”

呈昱京:“快點,救護車上還有一位。”

正值急診人來人往的時候,科室醫護忙的腳不沾地,呈昱京在辦公室喝到一杯水已是晚上七點,十多個小時沒喝水了,便倒了一杯水在手裏,街燈輝煌,城市尚在忙碌中,天色卻已落了幕,他情不自禁的捧著杯子站到了窗邊。

窗外,日暮西沈。

呈昱京手腕搭在窗邊,看窗外天色黑透前最後依稀可見的人影,他回頭看一眼,辦公室的同事們橫臥八倒的睡著,他喝完最後一口水,又緩緩咽下去。

眼前浮現出在會診室的那一幕。

她低眉垂眼,靠站在輪床旁邊,下巴輕仰,不說話的時候眉梢眼睛都透著一股疏離冷意,即使張嘴說話時牽動著嘴角上揚像笑又似是而非,讓人覺得她人危險難捉摸。

不像當年那個女人了,卻偏偏又是同一個人。那個女人,笑起來會讓人情不自禁跟著她笑,帶著些溫柔謙遜,帶著些羞澀撓人,還有一絲悲憫病痛者的薄愁。

總而言之,那笑是有生命力的。

可那時候偏偏這樣一個人,毫無憐憫的看著他,一如現在。

呈昱京沒想過她會回來,近些年竟也不敢再去幻想,她就這樣出現了,而且,他能一眼認出她,她卻滿不在乎了。

呵,時間匆匆,一晃也快十年。

……

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坐在走廊的輸液椅上,點滴下去大半她情況明顯好點了,一只手漫不經心的玩手機,臉上偶爾露出甜滋滋的笑,渙散的神色多了點精神。

護士揭開膠帶拔出她左手背的針頭,然後呈昱京看到她從輸液椅站起來,收拾東西要往出口走。

呈昱京輕輕皺起眉,走上前,攔住她:“讓你出院了?”

“我沒事了。”

她還為證明自己沒事原地轉了個圈,的確沒一點剛才虛弱無力的樣子。以至於她單純的以為剛才的昏厥完全是減肥引起的低血糖,現在補充了葡萄糖,血糖又能恢覆以往的平衡。

呈昱京下意識想,她年紀小意識不到減肥會引起多種致命性的綜合癥,恐怕對這病聽都沒聽說過,卻被輕易套住繩索隨時要了命。

在春日嬌艷怒放的花朵,沐浴在柔和溫暖的陽光裏,她連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嚴寒逼近,冰雪隨時決定她生命的期限。

呈昱京放低聲音,不容置疑道:“誰告訴你沒事了?回病房老實呆著。”

“真沒事。”

“聽說你一直認為自己是低血糖?”

“嗯,補充了葡萄糖我現在感覺恢覆精神了。”

呈昱京露出一個無奈卻略帶惡劣的笑,“那我有必要告訴你,醫生會問診,但不會因病人單純簡單的身體不適判斷疾病,病例的判斷需要通過大量繁瑣的身體各部位檢查鑒別排除,病人如果盲目自信或固執己見的認為自己沒病,那為醫者需要做的就是讓對方清醒。”

女孩呆呆的盯著呈昱京,見他垂下眼眸,平靜的說道:“病毒性心肌炎,沒聽說過吧,但它能讓患者直接昏厥或猝死。”

“猝,猝死?”女孩子結結巴巴囁喏,顯然被嚇住了,臉色一瞬間蒼白,“是心臟病?”

他點點頭。

“最近有沒有經常感覺頭暈胸悶胸痛,聽你同學說是在體育課上暈倒了?”

她心神不定的點了點頭。

“大多數病毒性心肌炎患者運動後不適感加重,呼吸困難,憋氣。你的情況很危險,需要轉進ICU進一步觀察和治療,這個病你自己不能做主,通知你的家長,讓他們盡快來。”

女孩含淚掏手機要打電話,又被問:“送你來的那人?”

女孩搖頭:“不是,我不認識那個姐姐。”

“哦,這樣啊。”

許蔚然去醫院人事處辦手續,出來後打開手機,看到一個未接來電和信息,是郭洋,“許同學你好哇。”

許蔚然輕笑一聲,回覆,“什麽事?”

對方電話打了進來,他一本正經喊她多年前被調侃的稱呼:“許同學?”

許蔚然微笑:“掛了,再見。”

“別別別。”

“什麽事?”

“哦一點小事,想請教你。我手裏的一個病人。”

他那邊傳來敲打鍵盤的聲音,還有鼠標點擊斷斷續續的哢嚓聲,隨後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剛才送來一個病人,男,64歲,就診時表現為幹咳、進行性呼吸困難,憋悶。吸煙史23年,但在癥狀前10年已成功戒煙。既往病史除了患有非功能性肝炎和非依賴型糖尿病外,還伴隨慢性阻塞肺炎。”

許蔚然認真的聽完,“檢查結果怎麽樣?”

“做了胸部X光和胸腔穿刺細胞學檢查,結果不理想。”那邊傳來沙沙紙張翻頁的聲音,他聲音漸漸壓了下去,“我把CT結果發給你。”

許蔚然仔細的看了看,“從掃描圖上看右肺門確實存在異常,右側的胸腔積液較多,右下葉壞死右肺不張,擬行胸腔鏡胸膜固定術,有必要做一個右胸膜組織活檢。”

“跟我想的一樣。”郭洋翻了一頁檢查報告,“胸腔穿刺細胞學檢查陽性,確診肺腺癌。”

PET掃描圖和MRI結果一張一張加載出來。

許蔚然看著眉頭微蹙:“右肺門和鎖骨下淋巴結出現高代謝病變,左側縱膈左頸部,左側肝臟可見多發性轉移竈,腦部右側尾狀核病變、右側顳葉左側小腦半球顯出小病竈。NSCLC腦轉移,你想問什麽?”

“給點治療建議。”

她微微一怔,不由出言調侃:“你學心臟的,跨區域應用範圍很廣啊。我給你點學習建議吧,腫瘤的專業程度不亞於心臟病學,感興趣最好重新念書轉科比較靠譜,半路出家容易成江湖騙子。”

“治療建議。”他追問。

對方安靜一會兒,似乎很認真的想了想,回覆:“手術和放化療聯合治療方式處理局部病竈,盡早激活自身免疫系統殺滅全身各處癌細胞;

腦外較大病竈考慮手術切除,腦轉移竈考慮進行SRS或WBRT;

從檢查結果看,患者出現腦室擴張及無梗阻性腦積水,擬行腦室外引流;

靶向治療便於對放化療敏感性較差的患者使用,病竈進展期間局部治療同時聯合靶向治療,註意一點,分析腫瘤轉移性質再選擇一線治療用藥;

建議請神外會診,腦轉移竈治療期間會出現腦危象,一旦出現脫水劑無法緩解高顱壓癥狀,考慮行手術解除腦危象。”

“謝了,我研究研究,改天請吃飯,我再去神外一趟,先掛了,拜拜。”

沒等她開口,對方掛了電話。

許蔚然啞然失笑。

她站在窗口看著窗外的天色,推開窗戶撲來涼絲絲的風,漸晚的時間和匆匆的行人,內心一陣平靜,嘴角慢慢露出了輕松的微笑。

片刻,笑容消失,過去的人漸漸出現她的生活裏,讓她期待之餘也有點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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