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馬爾蒂尼是功勳隊長，對於AC米蘭來說，即便他還沒有退役，也已然確定他就是紅黑軍團拼圖中永遠不會缺少的一塊兒。他嚴肅，行事有力，在更衣室裏，馬爾蒂尼就是會讓人信服的存在。

當馬爾蒂尼帶著關切同自己說話時，皮爾洛還不明所以，他在更衣室裏安安分分，從不拉幫結派，除了喜歡做惡作劇，皮爾洛實在想不出馬爾蒂尼找自己聊天的原因。哪怕他們旁邊站滿了隊友。

他們說話的那天極其普通，普通到無法回憶。從球場聊到更衣室，聊到職業態度，聊到球員責任，聊到家庭。

兩人一組的搶斷練習來得快去得也快，至少內斯塔靠近皮爾洛的時候，皮爾洛還沒想清楚馬爾蒂尼的目的。

“保羅說什麽了。”內斯塔問。

“什麽？”

“剛才我準備過來找你的，保羅把我拉開了。”內斯塔跟皮爾洛說起了練習前的情況，“保羅他很你說什麽了。”

沒有。皮爾洛這樣說著。好像沒說什麽。

2004年歐洲杯，以托蒂為核心的意大利逃脫了皮爾洛記憶裏兩世未出線的情況，卻在淘汰賽的第一場輸給了希臘國家隊。

這一年的歐洲杯，希臘又一次上演了希臘神話，這是他們國家隊歷史上第一個重量級冠軍。

2006年世界杯。說起這個詞，談起這件事，皮爾洛想起的，是沈甸甸的大力神杯，是一路晉級所面對的隊友的爆發，是一粒又一粒的點球，是內斯塔又一次倒在小組賽的魔咒，是他帶著小桑在德國無人小路上的哭泣。

2006年6月26日，小組賽最後一場，意大利面對捷克，內斯塔和皮爾洛首發出場。

比賽第二十六分鐘，皮爾洛助攻托蒂破門，意大利一比零領先。隨後雙方拼搶激烈，加圖索首先被判罰黃牌一張，隨後捷克隊中場波拉克連續吃到兩張黃牌，紅牌驅逐出場。比賽第七十八分鐘，雙方用完了換人名額，比賽第八十四分鐘，皮爾洛助攻因紮吉破門。

意大利以二比零的比分贏得勝利，小組賽排名第一成功出線。在這場比賽結束後，意大利的小組賽也就結束了，而內斯塔沒有受傷。

當裁判吹響哨聲的時候，皮爾洛首先和身邊的佩羅塔擁抱在一起，他們雀躍著，大吼大叫，慶祝著勝利，慶祝著出線，仿佛完成了什麽壯舉。

隨後，皮爾洛開始感受到嗓子似乎有些不舒服，長時間的奔跑讓他處於缺水狀態，突然地扯開嗓子難免讓肌肉有些不適應。他掙脫出不知道誰的懷抱，張望著。

小桑呢？

內斯塔全程都沒有離開過球門周圍，在比賽結束的時候，直接倒在了地上。他在這場比賽上拼盡了全力，又時刻註意著動作過大過猛等問題，但對面的敵人沖過來時，這些提防全部消失不見，他依舊用著完美的搶斷和解圍動作為隊伍作出一次又一次貢獻。

哪怕每次解圍成功後，他都想起了自己是在這場比賽中受傷的。這種緊張緊繃的心情，在比賽結束後驟然松懈，內斯塔感到真誠的感謝，他隨著身體的反應倒在地上，嘴裏念念有詞。

“小桑……小桑你沒事吧……你受傷了嗎……”

不知道內斯塔發生了什麽，皮爾洛只能摩挲著他的腿部和腳部，他慌亂極了，跪在地上企圖弄明白，為什麽站立了整場比賽的小桑會這樣倒在地上，手臂捂著眼睛一動不動。

“安德烈亞……”

當皮爾洛已經想為內斯塔叫隊醫的時候，內斯塔抓住一只在他腿上作亂的手，將皮爾洛輕扯到地上，扯到自己懷裏。

他們從沒在草坪上哭泣過，那些泥土和草屑就在身邊，隔著一層衣服，汗液透過它附在草地上，正如它們的某些同胞爬上人類的身體一樣。皮爾洛雙手支撐著，慢慢倒在內斯塔身上，怕自己的體重對內斯塔有什麽不良影響，他又向旁邊翻滾了半圈。

真正躺在地上，皮爾洛才看清球場頂部耀眼的燈光，和那黑得什麽都看不見的天空，不點也不美，卻讓人感覺妙極了。

內斯塔的體溫要比他高上許多，他握著內斯塔的手，感受著兩人的脈搏跳動。

內斯塔仿佛咽了口口水，咽下哽咽，開口又帶著沙啞：“進淘汰賽了……”

他放下手臂，用深情的眼睛凝望著皮爾洛，他看不太清，長時間不見光的眼睛被刺激，淚水留在眼眶裏打轉。

皮爾洛看他那眼睛裏帶著水潤，那樣朦朧，那樣心碎，那樣快樂，那樣……皮爾洛早已認定小桑是自己獨一無二的朋友，是誰都無法比擬的，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是像哥哥一樣的，是像家人一樣的。

而此刻，他竟然想說某些話，某些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話。

最終皮爾洛還是什麽都沒有說，他輕輕壓在內斯塔肩膀上，一起聽球上的歡呼，一起感受夏天夜晚的風，他們的呼吸節奏逐漸靠近，汗液交纏在一起，像雙人房裏只有他們兩人一樣，內斯塔最終順了順皮爾洛的頭發，幫他清理幹凈那些粘在額頭上的碎發，摘幹凈後腦勺上染上的草屑，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最後隊友們從前場來到後面，玩起了疊羅漢，又一個拉起一個，大笑著回更衣室。

等真正回到雙人房裏，皮爾洛反而什麽都不敢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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