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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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客廳裏安靜得出奇。

赤井秀一說完,已經做好了降谷零生氣的心理準備。但日本人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雙手抱臂,翹腿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不置一詞。

坦白說暌別三年,赤井秀一並不確定對方現在的想法。隨著年齡的增加,人會越來越不喜形於色。三年前他尚且靠猜,現在純靠賭。他賭降谷零對他還是有一點感情的。只要這一點賭對了,那接下來一切都好說。

最壞的結果無外乎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會有比這更壞的結局了。

赤井想,如果那樣的話,起碼也……起碼讓他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降谷不願意說,赤井不知道要怎麽說。似乎他現在說什麽都會引發更大的誤會和敵意。他握著杯柄,拇指摩挲著降谷椿畫的貓咪,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疲憊。

類似於他第一次聽聞父親的死訊。一開始他沒有頭緒,也毫無辦法。只是心裏知道一定要查出真相。可當一個十五歲男孩第一次踏上陌生的國土,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時,他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離他們那麽近又那麽遠,內心也會感到茫然和無措。

人不是無所不能的。赤井秀一不是無所不能的。就比如面對降谷零時,他偶爾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降谷零和他以往的戀愛對象都不太一樣。朱蒂和明美都是女人……但降谷零,他的社會性別是男性。對於相同的性別,人總能更加理解,理解性別賦予他們的優勢與劣根性。所以赤井太清楚不過降谷零是怎樣一個不願意低頭的人,因為赤井自己也是。

性別的枷鎖不僅針對女人,同樣也針對男人。具體到目前的人類社會,的確是父權制沒錯。而掌權就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不能軟弱,軟弱就失去了加入男性聯盟的資格,就會被嘲笑或貶低。赤井想,也許降谷零正是懷著這樣的想法,才尤其不願意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做出讓步。

可是,你到底把我當作了什麽?

赤井想,我不是你的敵人。

我不想和你爭個高下。我也不想在你面前有什麽優越感。誰輸誰贏實在是沒意思極了。我不在乎什麽男人還是女人,我不在乎你身體上的異常。我不想做刺進你肉裏的那根刺。我只是……想讓你過得好。

可你什麽也不告訴我。

降谷零從來不說。

他從來不在赤井面前示弱。諸伏景光的死亡也好,六年前那場非自願性行為也罷,甚至還有降谷椿的誕生。赤井秀一感到挫敗,降谷零的種種態度仿佛在告訴他赤井在自己眼裏只不過是一道抽象化的概念、而不是一個同樣會受到情緒沖擊的活人。

……那你有在乎過我的感受嗎?赤井很想那麽問他。

他想問為什麽不告訴我之前強迫過你?藥物作用下我不僅不知道這件事,連給你道歉都沒有機會。明明我無法忍受自己犯錯的心態和你一模一樣,為什麽不讓我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降谷椿的身世,為什麽就這麽理所當然地把我排斥在外,就算是商用精子庫也要讓捐贈者有知情權吧,難道在你眼裏我連工具都算不上嗎?

就好像降谷零和他之間永遠只是一條單向度的射線,只能由降谷零發出而他只能被動接受。承受日本人覆仇的怒火也好,還是莫名其妙生了孩子的父親也罷。他靶子一樣傻傻地立在舞臺中央,降谷零來了興致就向他的方向射出子彈,沒了興致就扔下槍扭頭走人,毫不留戀。

降谷零的執念很纏人,赤井秀一荊棘叢裏滾了一圈似的,花瓣和木刺紮了滿身,都已經往肉裏紮根了。這時降谷零忽然就說:我不想玩了,離我遠點。

不行,赤井想。不該是這樣的。因為總這樣,所以才錯過了太多。

赤井秀一一直是個比較自我的人,唯一一次把別人的想法看得過重,就是在三年前在沒有收到降谷零的回覆後,就那麽放棄了。

“……為什麽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他凝望著對方的眼睛,腦子裏想的太多,而語言是貧瘠的。所有情緒匯成一句話,居然只剩下了這麽一句蒼白的質問。

降谷零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的睫毛顫了顫,然後掀起,那雙冰冷的眼睛與赤井秀一對視。

“告訴你?”他扯起嘴角,似乎笑了一下,“告訴你什麽?”

“……六年前那個晚上,”赤井放下水杯,“我替你喝下的酒,混著□□和□□吧?”

“……”

“酒精,再加上無限逼近□□的效果。欣快感,興奮,攻擊性,超強鎮靜。即使是殺人我不會有任何的負罪感。同時這種抑制劑會讓我記憶紊亂,完全失憶。但是……”

“對你來說,擊昏一個磕了藥的人,不算難事吧?甚至殺了我也可以。”

降谷零下意識攥緊了手。

“那你為什麽不阻止我傷害你?”赤井的語速很慢,慢得幾乎像是一場酷刑,“……你放任了我犯罪。”

赤井秀一只是失去了記憶,並不代表他喪失了對這件事的判斷能力。只要降谷零想,赤井秀一可以有很多種死法,也可以被用很多種手段報覆。可他活的好好地,甚至還是小椿的基因提供者。

那晚不全是□□,裏面還混雜著畸形的放縱。他們彼此心知肚明。

“收回你的話,”降谷零的聲音有點怒意,“要麽離開。”

赤井忽然話鋒一轉:“你哭的那天其實我醒來了。”

“……?”

“昏迷的時候。大概是護士在換便盆吧,你在我旁邊,我被滴在手背上的眼淚燙醒了。”

“哈?!”

赤井蹙眉,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他忽然輕嘆了一口氣,有些難堪,也有些釋然:“坦白說,大小便失禁是件難以啟齒的事情。我不知道重度昏迷的日子裏是誰幫我處理的,護工吧,可能。我剛醒來時……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那副樣子。降谷零,是你真的讓我無地自容。”

“那個時候我沒清醒太長時間,很快又睡著了。但你知道嗎,我當時在想……”

赤井秀一說:“……我在想我一輩子都要栽在你身上了。有人居然因為這種事情流淚而不是感到惡心,我猜他一定很愛我。”

降谷零剛想說些什麽,赤井秀一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我想追求你。我這輩子第一次追求一個男人。抱歉,當時我並不清楚你的身體情況。但是我是真心的。真心到就算你拒絕我也無所謂。我不理解但我尊重你。因為我愛你。”

“所以我走了。我不知道和你有個女兒,更不知道那個時候小椿在搶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有點啞,“是你不讓我知道的。你把我擋在外面,我什麽也做不了。”

“……我把你擋在外面?”降谷零重覆了一遍,尾音有點抖,“我把你擋在外面?”

“我讓你喝那杯酒了嗎?我讓你幫我了嗎?!自作主張的混賬到底是誰啊!對,我是於心有愧,我理虧,我當時對你是有點□□上頭,可我不想因為這種事欠了你再欠了宮野明美,所以就當沒發生過不好嗎?”

“沒錯我就是身體畸形,我也不知道那個地方還能用!景光死了我才知道自己懷了你萊伊的種,我惡心壞了我恨不得讓肚子裏的寄生蟲趕緊去死!你覺得我是因為愛你才生了她?別開玩笑了赤井秀一,你還沒那麽大本事。生她是心軟覺得她可憐、和你沒關系。反正你從來都不知道也不在乎,你要是在乎為什麽不去想宮野明美因為你受了多少牽連,你要是在乎為什麽不回頭看看我——”

“明明是我在一直在追著你跑。赤井秀一,我他媽就像個傻瓜一樣被你騙得團團轉。你身份暴露的時候,你假死的時候,我知道什麽?你甚至覺得我沒有必要知道景光死亡的真相所以就那麽擅自決定承擔殺人的責任。既然你可以這麽做那我憑什麽不行。明明是你,你才是那個最自大的混蛋!”

“我受夠了。我沒本事讓你改變,也沒那個資格讓你改變。誰知道你看到降谷椿會怎麽想,無所謂,反正有你沒你也一個樣,我權當她的父親死了,就當收養一只流浪狗。正好你不就是死過一次嗎?那個時候我差點小產,可也都熬過來了。現在說你快死了想要見她,我不知道你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我不想再招惹你了,我真的是害怕你了。因為你我難道還不夠狼狽嗎,愛你的代價太大了——如果你只是為了彌補那缺位的六年而來,我寧可自己從來就沒有生下降谷椿!”

降谷零的聲音在抖,他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肩膀不要發抖,但無數混亂的情緒都在一剎那爆發。他幾乎不清楚自己講了什麽,有些是洩憤有些是埋怨而有些是他也不曾發覺的潛意識,潰堤一樣沖了出來,幾乎像是一場風暴。

赤井秀一身體緊繃,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降谷零就像是一只被侵入領地的野獸,雙眼通紅地瞪視著對方。赤井秀一的目光卻越過了他的肩膀,釘在玄關的方向。

“……小椿?”赤井喃喃。

降谷零猛地回頭,看到女孩一個人站在那裏,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咧開嘴,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門牙缺了一顆,說話很費力,哭的時候也在漏風。

“……爸爸不希望我生下來,”降谷椿說,“對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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