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今年氣溫暖和，花開得早。也就是稍微晚了幾天，南邊農場的向日葵都已經開花了。今天太陽很好，天空尤其藍，襯得花向日葵十分鮮艷。降谷椿很少見地主動穿上了裙子，是鵝黃色的連衣裙，上面繡著泰迪熊。她戴著草帽，帽檐有朵小雛菊。看得出來她的確很期待今天的旅行。

“爸爸，你要給我拍好看的照片啊！”她這麽吩咐道。

“是是，你已經說了三遍了。”

“要很漂亮的那種，就是要把我拍得像是向日葵精靈那樣。”

“知道了，知道了。”降谷零說，“小心看路，你別又摔跤了。”

小椿蹦蹦跳跳地走著，心情很好。但很快，這份好心情就被路上一道土埂打破了。她光顧著四處打量，沒註意前面的坎兒，兩腿一絆，直接跌倒在地上了。

“呀！”她痛叫一聲。

降谷零抱臂，沒有說話，只是在後面站著，等女孩爬起來。

但是等了半天，卻看到小姑娘肩膀在顫抖，好像是哭了。他快步上前，跪下來問怎麽了。小椿這才擡起頭來，兩只手捂著嘴巴，淚汪汪地看著爸爸。

“怎麽了？”降谷零把她的手掰開，小椿張開嘴，呸呸吐出了帶血的沙土。一塊小小的白粒也咕嚕嚕滾到地上。

上門牙磕掉了。

“……爸爸，疼。”她口齒不清地說，眼淚也啪嗒啪嗒往下掉。

降谷零捏著她的下巴端詳了好一陣，才松了一口氣。他說：“不是讓你看路嗎，摔倒了要怪誰？”

小椿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本來還想嚇唬一下這不聽話的小鬼，看她這幅淒慘模樣，還是心軟了。

降谷零打開水杯，讓她漱口：“別哭，沒事的。爸爸已經看過了，是你要換牙了。前幾天你不是說門牙痛嗎，新的牙齒要長出來了。”

“……長新的牙齒？”

“椿要長大了。”降谷零說。

“那、”她有些著急地說，“真的會長出來吧，不會缺一塊吧？”

她現在說話漏風，降谷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爸爸！你為什麽笑！會長出來的吧？”

“爸爸！”小椿急了，“我不要沒有牙齒！”

“我讓你少吃糖，註意口腔衛生，是誰不聽話來著？”

“我、我以後不吃糖了！”

“那你要說到做到啊，”降谷零笑著說，“會長出來的。小朋友都會換掉乳牙，長出新牙。你掉的牙齒呢？剛才吐到哪裏了？”

“……喏，在這兒。”

降谷零從她的掌心裏拿過那顆小小的乳牙。這一摔倒是摔得巧，牙掉得很完整，省去了看牙醫的步驟，就是牙齦一時半會兒可能會腫起來。為了轉移小椿的註意力，他拉起她的手，對她說：“你掉的是上牙。為了讓新的牙齒長得更好，上牙要埋起來。如果以後換下牙了，就要把它扔到房頂上。要不要把你的牙埋起來？*”

“這樣的話牙齒就會長得更快嗎？”

“是的。”

“哦。”她踢踢腳尖，眼淚也幹在眼角，“好吧。”

最後他們把乳牙埋在了向日葵花田裏。經此一役，降谷椿也興致缺缺了。看她蔫蔫的樣子，降谷零問：“還很疼嗎？”

“不疼了。”她說，“就是有點掃興，不能笑了。”

“為什麽不能笑？”

“哪有向日葵精靈笑起來還缺了門牙呀！”小椿說，“好難看的。裙子也臟了。”

“胡說，你明明很漂亮，”降谷零把她抱在膝蓋上，打量了一下，“……噗、”

“你還笑！”

“對不起，但是我還不太習慣你……缺了牙的……樣子，嗯。”

“爸爸！”

見小椿是真的急了，降谷零收斂笑意，努力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好的。那你現在還想繼續玩嗎，還是我們這就回酒店？”

小椿被他這個問題問得卡殼。一方面，她不想這麽早就回去，還沒有玩夠呢；另一方面，今天確實好倒黴，牙也腫腫的，難受。她垂下眼睛，用舌頭去舔牙齦上的孔洞。酸酸澀澀，已經沒有鐵銹的味道了。

……討厭，本來很期待今天的。她沮喪了起來。

……明明要拍照片來著。想拍那種她在向日葵花海的照片。她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很像向日葵。明明都計劃好了的……現在裙子也臟臟的，牙又掉了……

降谷零戳了戳小椿的肩膀。

“？”她擡頭看他。

“那邊好像有問答活動，”他說，“應該是小學生的游學。嗯……那個工作人員在給他們做講解誒，你要不要過去聽聽？”

降谷椿抻長脖子，向爸爸指的地方望了幾眼。有一群小朋友被老師領著，正在聽一個穿著玩偶熊衣服的人講話。那是個金棕色的小熊，手裏還拿著氣球，大概是要分發給小朋友。

“去吧？”降谷零拍拍她的屁股。小椿“哦”了一聲，從爸爸懷裏跳下來。她看了看降谷零，接收到對方鼓勵的眼神，然後往人群走去。

降谷椿性格不算太外向，降谷零會有意識鍛煉她和別人交往的能力，因此沒有跟過去，只是坐在原地等她回來，就像之前那樣。這種時候他能夠有自己的時間處理事務，雖說不太好，但是沒有辦法，這就是工作。

風見還算努力，今天沒什麽事情。降谷零拿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心緒難免又被那個美國男人影響。這人到底要幹什麽啊……他想，但是他絕對不可能直接打電話問的。赤井秀一似乎也沒有社交網絡的樣子。

……感覺自己就像是什麽偷窺狂。降谷零自我唾棄。但是最終，他還是偷偷點開了世良真純的個人主頁。

如果赤井回到日本，作為妹妹的世良應該會有所反應吧。

真純性格大大咧咧，個人主頁隨隨便便掛在互聯網上。她對社交網絡的使用頻率不高，只是很偶爾才會分享一些生活內容。但總體來說這個賬號仍然是比較私密的個人賬戶，關註者數量不多，順著名單還能找到毛利蘭鈴木園子等熟悉的人。

降谷零大致翻了翻，世良真純在兩天前發了一個動態，內容大致是要好好做日常體檢，生病好困擾之類的。除此以外，也沒別的了。他記得赤井秀一還有個弟弟，不過在真純的跟隨者裏並沒有找到相關痕跡，想必是她主動屏蔽了自己的哥哥。

……似乎也沒什麽特殊的。他想。赤井秀一幾乎毫無動靜。這樣反而更怪了，前幾天還追到了北海道。

降谷零其實也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要是赤井什麽都知道了，包括知道自己身體異於常人這件事情，那當時作為唯一清醒的人的降谷零，為什麽會允許這件事發生呢？非自願性行為變成了合奸，而他甚至還選擇生下孩子——那個時候，宮野明美還活著。降谷零很糟糕，不是嗎？由於私心，害怕寂寞，才留下小椿，這已經稱得上自私。如果他真的在這件事裏傷害過什麽人，那也只有宮野明美，以及什麽都不知情卻還被借精生子的赤井秀一了。

所以他才會幹脆將赤井蒙在鼓裏。為了享受赤井的負罪感而占有對方？像言情劇裏逼宮上位的小三一樣？降谷零不屑那麽做。他有尊嚴，也足夠驕傲。

所以拜托了，就讓事情到此為止吧。所有人都可以維持體面，一切都能走向正軌。

只是沒有想到赤井會來北海道。回東京後一定要給小椿轉學，離他遠點。不管他能查出什麽，冷處理就好，只要熬到赤井回美國——

“爸爸！”

女孩的聲音叫醒了還在沈思的他。降谷零回過神來，一擡眼，就看到小椿抱著一大束向日葵，朝他小跑過來。

“我答對問題了，那個玩偶熊送個我的！”她喘著氣說，臉蛋因為跑動而泛紅，“還有一個氣球呢！”

她紐扣上系著氣球的繩子，降谷零這才看到懸在她身後、輕飄飄晃過來的氣球。

“你答對什麽問題了？”

“那只熊在問葵花的出油率，很簡單的問題嘛。我答對了，就送給我了。”她踢踢腳尖，“我是不是很厲害？”

“很厲害。”降谷零說，看她很開心的樣子，也笑起來，“你知道好多。花很好看，要不要拍個照呢？”

她點了點頭，然後理了理裙子，捧起向日葵花束，抿嘴而笑。降谷零按下快門，剛好抓拍到風把氣球和花瓣吹得歪歪扭扭的畫面，小椿的裙子也揚了起來，看上去很是活潑。

他拍完，拿給女兒看。小椿十分滿意。

“確實很像小精靈。”他說。

雖然是缺了牙的版本。

“嘿嘿……”她摸了摸鼻子，爬上長椅，“讓我數數有幾枝……哇，這三朵好大……上面還有露水。這枝就好小啊……”

“嗯？”

她發出了一個疑惑的音節。

“爸爸，這裏好像有個盒子誒——”降谷椿說。

她掰開了盒子，然後楞住了。小椿擡頭看向玩具熊的方向，然後戳了戳降谷零。

“怎麽了？”他低頭看她。

“有戒指。”降谷椿說，把盒子遞到爸爸眼前，“盒子裏是個戒指。”

降谷零目光下移，看到了一枚木紋樣式的……男戒？

他有一瞬間的疑惑，然後升起一種不太妙的預感。小椿還在好奇地看著戒指，降谷零站起身，拿起盒子，往穿著玩偶熊衣服的工作人員那裏走去。

他盡量心平氣和。

降谷零走過去，很禮貌地問好：“您好，打擾一下。”

玩偶熊晃了晃腦袋，擡頭看他。

“剛才您給我女兒送的花裏面，有個戒指。”他說，看著比自己矮了很多的熊。

——不是他。

玩具熊似乎是想了想，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衣服下面是一道年輕的女聲：“啊，您好。我想起來了，是的。那束花是送給那個金發小姑娘的。裏面還有東西嗎？我不清楚。我是代人送的。”

“請問是誰拜托你送的呢？”

“是一個很高的男人，”玩具熊四處打量了一下，“咦？他不在了。可能是走了吧？”

TBC.

（赤井還在蓄力中）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