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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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林栩是被楊二過叫醒的。
不過由於腦海中種下了要看日出的念頭，整晚睡眠都很淺，屬於雖然這個點還有些困，但並沒有平時需要上課時早起的那種起不來的感覺。
林栩緩緩離開溫暖的睡袋，穿上外套拿好簡易洗漱用品，睡眼惺忪地問，“紀瀾意呢？”
楊二過瞪大了眼睛，叉腰怒目道，“怎麽，是我你不滿意？”說完自己覺得有些好笑，推著林栩催促他快點，“快去洗漱，現在才五點十分。紀草在給大家分發漱口水呢。”
大家？
林栩瞇了瞇眼，這才發現，看日出這個活動已經覆蓋到了整個班級包括已經全副武裝舉好手機的吳班。
想也知道是楊二過的主意，得虧他一大早還能精力十足地把全班都叫了起來。
現在他反倒成了落後的那一位？
林栩趕緊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兩百米外的公共廁所進行洗漱，回來時已經是屬於想要找個好機位需要“見縫插針”了。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楊二過，結果發現這廝身邊聚齊了人，都在那學習手機上的延時和其他拍照設置……林栩嘆了口氣，退而求其次踱步到紀瀾意旁邊。
走過去他才發現，雙手插兜站在這兒的紀瀾意和周圍瘋狂找角度的人群顯得格格不入。
“你不錄嗎？”他可是連充電寶都帶在身上準備齊全就為了錄下完整的日出。而且提出看日出的是紀瀾意吧，怎麽發起者反倒一股置身事外的感覺？
紀瀾意懶懶地立著，額前碎發隨風舞動，同遠處被雲霧包裹只露出山尖尖像是荷塘中只露尖尖角的景色融為一體，說不出哪個更吸引人眼球。
“我看著呢。”紀瀾意見林栩要過來，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兩只腳的位置，擡了擡下巴，“要是待會兒舉累了我可以搭把手。”
有道理。林栩就著這話將手機往紀瀾意面前一遞，自己轉身往帳篷走去，“那行，我回去喝個水，你幫我先舉著，別錯過了。”
大概是周六的緣故，除了他們班同學，不遠處還有幾組專業人員已經找好角度架好三腳架，想必也是來蹲日出的——林栩心裏暗自佩服，畢竟上山開車少說半小時，那這些姑且稱為愛好者的人至少四點差不多就得出發了。
興趣果然是人類早起一大推動力。
但眼下時間每分每秒都很珍貴，林栩迅速灌了口水又拆了包壓縮餅幹，剩下的丟給紀瀾意，自己接過手機，靜靜等待。
瞄了眼時間，五點五十分。
很好。
清晨的山間露水極重，微風帶著昨夜的寒氣，將涼意絲絲吹過，搖曳於人群間，林栩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羊羔絨外套。
眺眼望去，遍野植被層層排列，座座山丘似是以地為盤，如旗子般矗立，遠處似與雲層相連的山頭朦朦朧朧，視線往上移，天空如同被手機屏幕上網格線分成了三瓣，一層或藍或白的縹緲一樣的顏色，一層昭示著太陽正緩緩升起的亮紅色，再往上是亮紅到橘調過渡，再一點點又返回泛白色天空色。
這一刻，世界都陷入了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太陽探頭的瞬間，同樹葉搖擺的節奏調整呼吸，神情緊繃地盯著鏡頭，不願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五點五十六分了，太陽還不舍得上班。
已經有兩組人員失望的打包設備下山了。
然而就在這組人離開不久，大概五點五十八分的樣子，太陽開始打卡了。
鏡頭的中間橘調變得亮眼，散發出耀眼的光芒，色彩分割線下似乎出現了水中倒影一樣的形狀，林栩趕緊調整焦距，放大後便能看到已經探出了一點點月牙的太陽。林栩感到十分震驚，明明前一秒他還什麽都沒看到，下一秒太陽就已經自己給自己加快進度了！
太陽似是在穿透雲層般緩緩上升，剛看到的還是模糊的顏色，而頂端卻像是經歷了穿透第二層一樣才逐漸露出光芒，隨著太陽的上升，光芒逐漸擴大，隨後覆蓋整個球體。此刻陽光還並不刺眼，然而林栩還是忍不住瞇了瞇眼。
說句破壞氣氛的話，他腦海中正循環環繞著四個字：正道的光。
慢慢地，太陽整個脫殼而出，像是一個乒乓球漂浮在遠方，喚醒沈睡的大地，氣溫也逐漸上升。
林栩以為自己會激動，會展望很多人生哲理，可是此刻他心裏無比平靜。
甚至還一時興起叫紀瀾意轉個身，倆人一起以日出為背景合了個影，順便充當起攝影師的身份，哢哢留下“紀瀾意到此一游”風的電子印記，還在楊二過的吆喝下蹭了幾個合影，最後高一（3）班借用旁邊攝影愛好者的設備來了張大合照。
收到對方傳來的照片後，老吳情緒激昂地發表了一篇演講。
“……同學們，你們以後也將在你們各自的人生道路中冉冉新生，散發光芒。大家要相信，志之所趨，無遠弗屆！我教了十多年書了，我每年的期待就是希望我帶的新學生能一代比一代強，永遠都是更好的學生一代。高二分班後不知我們還能否繼續這段緣分，但是請大家珍惜這段時光，學生時光將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最後，也不說什麽祝大家學業順利了，學習是要靠自己努力的，靠天保佑沒用！所以我祝大家，吉祥止止！”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好！老吳說得好！”
“謝謝吳班！”
……
被這麽一頓說，林栩感覺自己也有點上頭。但激情歸激情，掌聲散去，開始收拾東西的時候，林栩悄悄湊到紀瀾意身邊，耳語道，“志之所趨，無遠……佛借？向佛借運氣？還有那個吉祥什麽的，都是啥意思？”
紀瀾意利落地打開袋子，然後按照順序打包，聲音同周圍環境一般清冷，“‘志之所趨，無遠弗屆’，不是佛借。弗……你看過《龍珠英雄》吧，裏面有個角色就叫弗。屆是第幾屆的屆。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出自清代學者的《格言聯璧》，具體作者我不太記得了。原文還有幾句，老吳用這句意思是志向所趨，沒有不能達到的地方，是對我們的勉勵吧。”
林栩點點頭，一臉敬佩，“不愧是紀草，知識淵博！”
“之前積累作文素材的時候看到了無遠弗屆這個成語，就好奇搜了一下出處，”紀瀾意將抽出的帳篷桿一節節抽出再收好，繼續說道，“最後說的是吉祥止止吧，停止的止，意思是接下來好事不斷，這兩個你都可以記下，作文裏也許可以用上。”
塞床墊的間隙，林栩抽出空舉起大拇指，“好主意！真是漲姿勢了！”
紀瀾意莞爾，“都是些不太常見的成語，但是寓意不錯，哪怕不寫作文，以後說祝福語的時候也能派上用場。”
林栩表示認可：知識的力量果真是無窮的！
林栩沒想到，搭帳篷容易，可是再把這些東西原模原樣地塞回去不費點力氣留下點汗是真不行。尤其是那個隔熱層，為了塞進袋子裏，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還原打開前的原貌。
一頓操作下來，竟有些氣喘籲籲。
林栩喘勻了氣，這才想起舊賬，“誒紀草，我不是讓你先叫我我再去叫二過的嗎，怎麽成了他來叫我了。”
紀瀾意開了瓶水遞給他，自己又重新拿了瓶，猛灌了口，這才回答，“早上去洗漱的路上遇到了，就順便和他說了這事。想著反正還早，就沒叫你了。”
“怪不得呢。”林栩直起背，揉了揉酸痛的腰間，忍不住抱怨，“累死了，露營根本算不上休息，根本就是折磨人的運動！”
紀瀾意笑道，“本來就只有躺在床上算休息。其他需要走動活動的，哪怕冠上玩耍的名義，也算不得休息。”
林栩覺得很有道理。
不然之後他也不會像這樣在座位上癱軟成一團泥。爬山後肌肉的酸痛和熬夜的疲憊一同襲來，林栩感覺自己此刻無欲無求可以得道升天了都。
身體沒力，但眼睛還能毫不費力地盡收美景。
下山時，林栩湊在車窗往外看，整座城市被高聳的山所包圍，雲朵如絲帶橫亙在城市上方，從這一頭到另一頭，仿佛莊州就是這麽小小一截便能一手囊括。
林栩再次感嘆人類的渺小。
順便哢哢拍了幾張，連同調了倍速的日出視頻一同往家族群裏、以及帥哥朋友們的群裏丟。連流量都來不及心疼也要炫耀不枉此行的收獲。
很快就收到了回覆。想想也是，這個點季女士差不多結束晨練，要麽正在菜市場溜達要麽已經回家了。
【愛如潮水：某人居然早起看日出？真是長大了。不過山上挺冷吧，乖寶別感冒了。】
【左右一個L：我可是帶了厚衣服的！】
【愛如潮水：這不廢話？不帶厚衣服你是想感冒了好請病假？】
【左右一個L：……媽，我在你心中的形象能不能好點？】
【愛如潮水：你看看你都拍的什麽照。人家小紀多根正苗紅一孩子，被你拍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還好你姓林，不然這會兒就得說丟我們老季家的臉了。】
【左右一個L：？】
【纖塵不染：？】
林栩連忙往上翻聊天記錄，這才發現他一股腦地把所有照片都發了出來，包括他給紀瀾意拍的那幾張“寫真照”。
不過他家季女士還真是對紀瀾意很是滿意。之前換季的時候來學校幫忙整理了下衣物，對紀瀾意各種讚不絕口，還老是叫林栩把人家帶回家裏坐坐，吃吃飯，照顧下人家，畢竟是轉學過來的，需要關愛。
林栩心中的警報雷達拉到極致——他萬萬沒想到，有了一個楊二過就算了，現在連紀瀾意都能成為他媽的密切關註對象了。
放大照片細細查看，怎麽說呢，雖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但著實有些……
直接轉發給紀瀾意的念頭打消了，林栩火速向楊二過發求救信號，將這幾張單人照連同合照一起發了過去，順便查看帥哥朋友們群裏有沒有誤發，趕緊撤回補救。
反正這麽點估計都沒起床呢。
【小楊小羊：不是我說，你這拍照技術……】
【左右一個L：謝謝大哥！不用轉過頭和我說話，直接開P就行！】
安排好後，林栩暗自松了口氣。本來還沒什麽，但是對比人家紀瀾意給他拍的頭小肩寬腿長，還原了百分之兩百帥氣的照片，林栩心裏的愧疚感一下就上來了。
還好紀瀾意是帥哥底子好，構圖差了點倒也不是不能補救。
還好他平時拍照就不咋地所以習慣性連拍，倒也能抓住某個最合適的角度。
等待P圖效果的緊張蓋過了疲憊，但是幹等著又有些無聊，林栩輕車熟路地就近取下紀瀾意的耳機隨後掛自己耳上，收到紀瀾意詢問的目光，理直氣壯地說，“來的時候都聽了，回去的時候不給了嗎。”
那倒不是。紀瀾意細不可聞地笑了聲，默默換了個更舒緩的歌單，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聲音輕輕的，難得說了句俏皮話，“兩只耳機就是給兩個人用的。”
假裝沒聽見話裏的戲謔，林栩滿意地“嗯”了一聲，將手裏的餅幹遞過一塊，裝作不經意般問道，“紀草，我看你拍照還挺有意境的。你爸教你的？”
“也不是吧……”紀瀾意拉長了尾音，捏著下巴作苦惱狀，“好像就是自然而然知道怎麽構圖比較好看。”
林栩瞪大了眼睛正要怒罵上天對帥哥的偏愛怎麽漏掉了他，紀瀾意又說，“拍人如果把握不好構圖，可以盡量將周圍留白多一些，後期裁剪後調整角度加個濾鏡也還行。”
“你又唬我，”林栩這回可不信了。之前問健身也是這類說辭，後來說學習也是差不多內容……事不過三！
“好吧，又被你看透了。”紀瀾意捂著嘴竭力忍住笑，“以前我爸休假帶我們去玩的時候，有教過一些技巧。”
林栩哼哼兩聲表示聽到了，但信不信就另說。
前座正為其努力P圖的楊二過頭上頂著大大的問號：這是什麽，他在前面辛苦幹活，你在後面打情罵俏？
耳力驚人的趙戀竹捂著心率過快的胸口，緊咬著下唇顫抖著手在群裏緩緩將以上對話潤色後發往群裏，最後以“愛情啊”結尾。
很快收到了一波“愛情啊”的覆讀機。
楊二過點開對話框，不屑地翻了翻眼睛，就這？
等他p好圖給大家來波大的。
作為p圖的利息，發出來給大家欣賞一下他的勞動成果……不過分吧？
林栩看著楊二過發來的圖片，連著點了三個讚——不愧是你！隨後毫無心理負擔地以自己的名義發給了紀瀾意，看著紀瀾意翻看的同時，沒忘吹捧自己，“隨便拍拍都是大片，都怪我太會拍。”
紀瀾意想了想，認真道，“難道不是我長得帥？”
林栩被噎得沒話說，搜腸刮肚地找話反駁，卻悲哀地發現還真的無話可駁，畢竟是事實，這讓人咋說！昧著良心說紀草不帥豈不是直接否認了他們莊州一中整體的顏值高度？那可不行。
林栩硬著脖子說，“錦上添花懂不懂，鏡頭很吃臉的，要不是我技術高超你的顏值能不能覆原還另說呢。”
紀瀾意沒再和他杠，笑著說“是是是”，將圖片都保存了下來。
林栩見他存了照片就準備鎖屏，好奇問，“你不往家族群裏發發嗎？”
他媽都誇紀瀾意誇上天了，他作為拍了這組照片的小小攝影舍友，禮尚往來獲得點紀瀾意家人的誇獎不過分吧？
被林栩期待的眼神盯著，紀瀾意不好意思說因為小時候他爸爸喜歡拿他當模特各種拍照，所以他其實不怎麽喜歡拍照，初中後就對爸爸的拍照邀請能拒絕就拒絕，不能拒絕……就推脫給嵐哥。故很怕分享到群裏讓他的好爸爸看到後也要嚷嚷著給他拍。
但林栩還在看著他，還在等著他。紀瀾意糾結了番，認命地將圖片發了過去——為了能適當轉移註意力，將林栩發給他的其他照片也都發了過去。
“發了。”紀瀾意將手機屏幕對著林栩晃了晃。
林栩很滿意。
林栩不忘補充道，“要是被誇了照片拍的好記得說是我拍的啊！”
紀瀾意不解。
林栩不好意思地說，“還不是我媽……老是誇你呢。我就想著我媽誇你，那你爸誇誇我不就平等了嘛，不會顯得我太差！”
這是什麽道理！
要不是林栩表情太正經，紀瀾意真的想笑出聲。
“你放心，你這麽優秀，還拍得這麽好，我爸一定會誇你的。”
林栩得意地摸了摸劉海，“那可不。”
聽著這對話的楊二過：林栩，你怕是有點不對勁。
但是下一秒就收到了林栩給他發的“記得把我拍的照片也發到你家族群裏”。
他可沒忘記紀瀾意之前出現頻率最高的楊二過。
這波叫一視同仁。
楊二過暗誹：是我高看你了。竟以為原木也會開竅。
一旁連打了三個哈欠的林栩摸了摸眼角的生理性淚水，在群裏說了聲這周也不回家了，他打算回宿舍後洗個澡再好好睡上一覺，其他事晚上再說。消息剛發出去，轉手季女士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栩疲憊的應付著，提不起解釋的精神——他太困了，剛剛看圖片的力氣就像回光返照一樣，這會兒精力值已經用完了。估計也是感受到了他的狀態不佳，季女士居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一直糾纏，抱怨了幾句半走讀成了全日制住宿了，末尾提了嘴反正下周要見面就放過他，又叮囑了兩句註意身體以及下周回家就掛了。
林栩瞇了瞇眼睛，後知後覺從季女士的話裏回味過來。
下周要見面是什麽意思？
紀瀾意挑了挑眉，訝異於林栩居然不知道這事：“期中考後開家長會你忘了？”
困意一下就沒了。
垂死病中驚坐起的那味兒來了。
林栩心想，他哪是忘了，他是根本就不知道這茬！
林栩顫抖著聲音試圖尋找這是個玩笑的證據，“什麽時候說過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莊州二中的傳統考後家長會……應該開學就提過了吧，”紀瀾意歪著頭想了想，“老吳估計也沒強調這事兒？但是期中考試之前就在群裏提過這事了。”
林栩忙找到被其他消息壓到了末端的班級群，在聊天記錄裏搜索關鍵詞——還真有！
林栩咬牙切齒道，“老吳這也太不厚道了，好歹發個群公告！”越想越氣，沖紀瀾意抱怨道，“你說是不是。大家都在學習，怎麽會一直看著群界面！”
紀瀾意忍笑，“嗯，大家都在學習。”
“你就笑吧，”林栩冷哼一聲，“我媽會知道說明老吳對我們沒有強調，但是給家長的信息還是到位了的。”
紀瀾意倏地斂起笑意。
林栩說的在理。
就這樣，林栩成功地讓一個問題煩惱倒了兩個人。
不過這都是下周的事了，林栩決定不讓下周的煩惱影響現在的自己。
拉窗簾，調椅背，再換個歌單，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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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是被楊二過叫醒的。
不過由於腦海中種下了要看日出的念頭，整晚睡眠都很淺，屬於雖然這個點還有些困，但並沒有平時需要上課時早起的那種起不來的感覺。
林栩緩緩離開溫暖的睡袋，穿上外套拿好簡易洗漱用品，睡眼惺忪地問，“紀瀾意呢？”
楊二過瞪大了眼睛，叉腰怒目道，“怎麽，是我你不滿意？”說完自己覺得有些好笑，推著林栩催促他快點，“快去洗漱，現在才五點十分。紀草在給大家分發漱口水呢。”
大家？
林栩瞇了瞇眼，這才發現，看日出這個活動已經覆蓋到了整個班級包括已經全副武裝舉好手機的吳班。
想也知道是楊二過的主意，得虧他一大早還能精力十足地把全班都叫了起來。
現在他反倒成了落後的那一位？
林栩趕緊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兩百米外的公共廁所進行洗漱，回來時已經是屬於想要找個好機位需要“見縫插針”了。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楊二過，結果發現這廝身邊聚齊了人，都在那學習手機上的延時和其他拍照設置……林栩嘆了口氣，退而求其次踱步到紀瀾意旁邊。
走過去他才發現，雙手插兜站在這兒的紀瀾意和周圍瘋狂找角度的人群顯得格格不入。
“你不錄嗎？”他可是連充電寶都帶在身上準備齊全就為了錄下完整的日出。而且提出看日出的是紀瀾意吧，怎麽發起者反倒一股置身事外的感覺？
紀瀾意懶懶地立著，額前碎發隨風舞動，同遠處被雲霧包裹只露出山尖尖像是荷塘中只露尖尖角的景色融為一體，說不出哪個更吸引人眼球。
“我看著呢。”紀瀾意見林栩要過來，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兩只腳的位置，擡了擡下巴，“要是待會兒舉累了我可以搭把手。”
有道理。林栩就著這話將手機往紀瀾意面前一遞，自己轉身往帳篷走去，“那行，我回去喝個水，你幫我先舉著，別錯過了。”
大概是周六的緣故，除了他們班同學，不遠處還有幾組專業人員已經找好角度架好三腳架，想必也是來蹲日出的——林栩心裏暗自佩服，畢竟上山開車少說半小時，那這些姑且稱為愛好者的人至少四點差不多就得出發了。
興趣果然是人類早起一大推動力。
但眼下時間每分每秒都很珍貴，林栩迅速灌了口水又拆了包壓縮餅幹，剩下的丟給紀瀾意，自己接過手機，靜靜等待。
瞄了眼時間，五點五十分。
很好。
清晨的山間露水極重，微風帶著昨夜的寒氣，將涼意絲絲吹過，搖曳於人群間，林栩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羊羔絨外套。
眺眼望去，遍野植被層層排列，座座山丘似是以地為盤，如旗子般矗立，遠處似與雲層相連的山頭朦朦朧朧，視線往上移，天空如同被手機屏幕上網格線分成了三瓣，一層或藍或白的縹緲一樣的顏色，一層昭示著太陽正緩緩升起的亮紅色，再往上是亮紅到橘調過渡，再一點點又返回泛白色天空色。
這一刻，世界都陷入了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太陽探頭的瞬間，同樹葉搖擺的節奏調整呼吸，神情緊繃地盯著鏡頭，不願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五點五十六分了，太陽還不舍得上班。
已經有兩組人員失望的打包設備下山了。
然而就在這組人離開不久，大概五點五十八分的樣子，太陽開始打卡了。
鏡頭的中間橘調變得亮眼，散發出耀眼的光芒，色彩分割線下似乎出現了水中倒影一樣的形狀，林栩趕緊調整焦距，放大後便能看到已經探出了一點點月牙的太陽。林栩感到十分震驚，明明前一秒他還什麽都沒看到，下一秒太陽就已經自己給自己加快進度了！
太陽似是在穿透雲層般緩緩上升，剛看到的還是模糊的顏色，而頂端卻像是經歷了穿透第二層一樣才逐漸露出光芒，隨著太陽的上升，光芒逐漸擴大，隨後覆蓋整個球體。此刻陽光還並不刺眼，然而林栩還是忍不住瞇了瞇眼。
說句破壞氣氛的話，他腦海中正循環環繞著四個字：正道的光。
慢慢地，太陽整個脫殼而出，像是一個乒乓球漂浮在遠方，喚醒沈睡的大地，氣溫也逐漸上升。
林栩以為自己會激動，會展望很多人生哲理，可是此刻他心裏無比平靜。
甚至還一時興起叫紀瀾意轉個身，倆人一起以日出為背景合了個影，順便充當起攝影師的身份，哢哢留下“紀瀾意到此一游”風的電子印記，還在楊二過的吆喝下蹭了幾個合影，最後高一（3）班借用旁邊攝影愛好者的設備來了張大合照。
收到對方傳來的照片後，老吳情緒激昂地發表了一篇演講。
“……同學們，你們以後也將在你們各自的人生道路中冉冉新生，散發光芒。大家要相信，志之所趨，無遠弗屆！我教了十多年書了，我每年的期待就是希望我帶的新學生能一代比一代強，永遠都是更好的學生一代。高二分班後不知我們還能否繼續這段緣分，但是請大家珍惜這段時光，學生時光將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最後，也不說什麽祝大家學業順利了，學習是要靠自己努力的，靠天保佑沒用！所以我祝大家，吉祥止止！”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好！老吳說得好！”
“謝謝吳班！”
……
被這麽一頓說，林栩感覺自己也有點上頭。但激情歸激情，掌聲散去，開始收拾東西的時候，林栩悄悄湊到紀瀾意身邊，耳語道，“志之所趨，無遠……佛借？向佛借運氣？還有那個吉祥什麽的，都是啥意思？”
紀瀾意利落地打開袋子，然後按照順序打包，聲音同周圍環境一般清冷，“‘志之所趨，無遠弗屆’，不是佛借。弗……你看過《龍珠英雄》吧，裏面有個角色就叫弗。屆是第幾屆的屆。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出自清代學者的《格言聯璧》，具體作者我不太記得了。原文還有幾句，老吳用這句意思是志向所趨，沒有不能達到的地方，是對我們的勉勵吧。”
林栩點點頭，一臉敬佩，“不愧是紀草，知識淵博！”
“之前積累作文素材的時候看到了無遠弗屆這個成語，就好奇搜了一下出處，”紀瀾意將抽出的帳篷桿一節節抽出再收好，繼續說道，“最後說的是吉祥止止吧，停止的止，意思是接下來好事不斷，這兩個你都可以記下，作文裏也許可以用上。”
塞床墊的間隙，林栩抽出空舉起大拇指，“好主意！真是漲姿勢了！”
紀瀾意莞爾，“都是些不太常見的成語，但是寓意不錯，哪怕不寫作文，以後說祝福語的時候也能派上用場。”
林栩表示認可：知識的力量果真是無窮的！
林栩沒想到，搭帳篷容易，可是再把這些東西原模原樣地塞回去不費點力氣留下點汗是真不行。尤其是那個隔熱層，為了塞進袋子裏，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還原打開前的原貌。
一頓操作下來，竟有些氣喘籲籲。
林栩喘勻了氣，這才想起舊賬，“誒紀草，我不是讓你先叫我我再去叫二過的嗎，怎麽成了他來叫我了。”
紀瀾意開了瓶水遞給他，自己又重新拿了瓶，猛灌了口，這才回答，“早上去洗漱的路上遇到了，就順便和他說了這事。想著反正還早，就沒叫你了。”
“怪不得呢。”林栩直起背，揉了揉酸痛的腰間，忍不住抱怨，“累死了，露營根本算不上休息，根本就是折磨人的運動！”
紀瀾意笑道，“本來就只有躺在床上算休息。其他需要走動活動的，哪怕冠上玩耍的名義，也算不得休息。”
林栩覺得很有道理。
不然之後他也不會像這樣在座位上癱軟成一團泥。爬山後肌肉的酸痛和熬夜的疲憊一同襲來，林栩感覺自己此刻無欲無求可以得道升天了都。
身體沒力，但眼睛還能毫不費力地盡收美景。
下山時，林栩湊在車窗往外看，整座城市被高聳的山所包圍，雲朵如絲帶橫亙在城市上方，從這一頭到另一頭，仿佛莊州就是這麽小小一截便能一手囊括。
林栩再次感嘆人類的渺小。
順便哢哢拍了幾張，連同調了倍速的日出視頻一同往家族群裏、以及帥哥朋友們的群裏丟。連流量都來不及心疼也要炫耀不枉此行的收獲。
很快就收到了回覆。想想也是，這個點季女士差不多結束晨練，要麽正在菜市場溜達要麽已經回家了。
【愛如潮水：某人居然早起看日出？真是長大了。不過山上挺冷吧，乖寶別感冒了。】
【左右一個L：我可是帶了厚衣服的！】
【愛如潮水：這不廢話？不帶厚衣服你是想感冒了好請病假？】
【左右一個L：……媽，我在你心中的形象能不能好點？】
【愛如潮水：你看看你都拍的什麽照。人家小紀多根正苗紅一孩子，被你拍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還好你姓林，不然這會兒就得說丟我們老季家的臉了。】
【左右一個L：？】
【纖塵不染：？】
林栩連忙往上翻聊天記錄，這才發現他一股腦地把所有照片都發了出來，包括他給紀瀾意拍的那幾張“寫真照”。
不過他家季女士還真是對紀瀾意很是滿意。之前換季的時候來學校幫忙整理了下衣物，對紀瀾意各種讚不絕口，還老是叫林栩把人家帶回家裏坐坐，吃吃飯，照顧下人家，畢竟是轉學過來的，需要關愛。
林栩心中的警報雷達拉到極致——他萬萬沒想到，有了一個楊二過就算了，現在連紀瀾意都能成為他媽的密切關註對象了。
放大照片細細查看，怎麽說呢，雖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但著實有些……
直接轉發給紀瀾意的念頭打消了，林栩火速向楊二過發求救信號，將這幾張單人照連同合照一起發了過去，順便查看帥哥朋友們群裏有沒有誤發，趕緊撤回補救。
反正這麽點估計都沒起床呢。
【小楊小羊：不是我說，你這拍照技術……】
【左右一個L：謝謝大哥！不用轉過頭和我說話，直接開P就行！】
安排好後，林栩暗自松了口氣。本來還沒什麽，但是對比人家紀瀾意給他拍的頭小肩寬腿長，還原了百分之兩百帥氣的照片，林栩心裏的愧疚感一下就上來了。
還好紀瀾意是帥哥底子好，構圖差了點倒也不是不能補救。
還好他平時拍照就不咋地所以習慣性連拍，倒也能抓住某個最合適的角度。
等待P圖效果的緊張蓋過了疲憊，但是幹等著又有些無聊，林栩輕車熟路地就近取下紀瀾意的耳機隨後掛自己耳上，收到紀瀾意詢問的目光，理直氣壯地說，“來的時候都聽了，回去的時候不給了嗎。”
那倒不是。紀瀾意細不可聞地笑了聲，默默換了個更舒緩的歌單，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聲音輕輕的，難得說了句俏皮話，“兩只耳機就是給兩個人用的。”
假裝沒聽見話裏的戲謔，林栩滿意地“嗯”了一聲，將手裏的餅幹遞過一塊，裝作不經意般問道，“紀草，我看你拍照還挺有意境的。你爸教你的？”
“也不是吧……”紀瀾意拉長了尾音，捏著下巴作苦惱狀，“好像就是自然而然知道怎麽構圖比較好看。”
林栩瞪大了眼睛正要怒罵上天對帥哥的偏愛怎麽漏掉了他，紀瀾意又說，“拍人如果把握不好構圖，可以盡量將周圍留白多一些，後期裁剪後調整角度加個濾鏡也還行。”
“你又唬我，”林栩這回可不信了。之前問健身也是這類說辭，後來說學習也是差不多內容……事不過三！
“好吧，又被你看透了。”紀瀾意捂著嘴竭力忍住笑，“以前我爸休假帶我們去玩的時候，有教過一些技巧。”
林栩哼哼兩聲表示聽到了，但信不信就另說。
前座正為其努力P圖的楊二過頭上頂著大大的問號：這是什麽，他在前面辛苦幹活，你在後面打情罵俏？
耳力驚人的趙戀竹捂著心率過快的胸口，緊咬著下唇顫抖著手在群裏緩緩將以上對話潤色後發往群裏，最後以“愛情啊”結尾。
很快收到了一波“愛情啊”的覆讀機。
楊二過點開對話框，不屑地翻了翻眼睛，就這？
等他p好圖給大家來波大的。
作為p圖的利息，發出來給大家欣賞一下他的勞動成果……不過分吧？
林栩看著楊二過發來的圖片，連著點了三個讚——不愧是你！隨後毫無心理負擔地以自己的名義發給了紀瀾意，看著紀瀾意翻看的同時，沒忘吹捧自己，“隨便拍拍都是大片，都怪我太會拍。”
紀瀾意想了想，認真道，“難道不是我長得帥？”
林栩被噎得沒話說，搜腸刮肚地找話反駁，卻悲哀地發現還真的無話可駁，畢竟是事實，這讓人咋說！昧著良心說紀草不帥豈不是直接否認了他們莊州一中整體的顏值高度？那可不行。
林栩硬著脖子說，“錦上添花懂不懂，鏡頭很吃臉的，要不是我技術高超你的顏值能不能覆原還另說呢。”
紀瀾意沒再和他杠，笑著說“是是是”，將圖片都保存了下來。
林栩見他存了照片就準備鎖屏，好奇問，“你不往家族群裏發發嗎？”
他媽都誇紀瀾意誇上天了，他作為拍了這組照片的小小攝影舍友，禮尚往來獲得點紀瀾意家人的誇獎不過分吧？
被林栩期待的眼神盯著，紀瀾意不好意思說因為小時候他爸爸喜歡拿他當模特各種拍照，所以他其實不怎麽喜歡拍照，初中後就對爸爸的拍照邀請能拒絕就拒絕，不能拒絕……就推脫給嵐哥。故很怕分享到群裏讓他的好爸爸看到後也要嚷嚷著給他拍。
但林栩還在看著他，還在等著他。紀瀾意糾結了番，認命地將圖片發了過去——為了能適當轉移註意力，將林栩發給他的其他照片也都發了過去。
“發了。”紀瀾意將手機屏幕對著林栩晃了晃。
林栩很滿意。
林栩不忘補充道，“要是被誇了照片拍的好記得說是我拍的啊！”
紀瀾意不解。
林栩不好意思地說，“還不是我媽……老是誇你呢。我就想著我媽誇你，那你爸誇誇我不就平等了嘛，不會顯得我太差！”
這是什麽道理！
要不是林栩表情太正經，紀瀾意真的想笑出聲。
“你放心，你這麽優秀，還拍得這麽好，我爸一定會誇你的。”
林栩得意地摸了摸劉海，“那可不。”
聽著這對話的楊二過：林栩，你怕是有點不對勁。
但是下一秒就收到了林栩給他發的“記得把我拍的照片也發到你家族群裏”。
他可沒忘記紀瀾意之前出現頻率最高的楊二過。
這波叫一視同仁。
楊二過暗誹：是我高看你了。竟以為原木也會開竅。
一旁連打了三個哈欠的林栩摸了摸眼角的生理性淚水，在群裏說了聲這周也不回家了，他打算回宿舍後洗個澡再好好睡上一覺，其他事晚上再說。消息剛發出去，轉手季女士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栩疲憊的應付著，提不起解釋的精神——他太困了，剛剛看圖片的力氣就像回光返照一樣，這會兒精力值已經用完了。估計也是感受到了他的狀態不佳，季女士居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一直糾纏，抱怨了幾句半走讀成了全日制住宿了，末尾提了嘴反正下周要見面就放過他，又叮囑了兩句註意身體以及下周回家就掛了。
林栩瞇了瞇眼睛，後知後覺從季女士的話裏回味過來。
下周要見面是什麽意思？
紀瀾意挑了挑眉，訝異於林栩居然不知道這事：“期中考後開家長會你忘了？”
困意一下就沒了。
垂死病中驚坐起的那味兒來了。
林栩心想，他哪是忘了，他是根本就不知道這茬！
林栩顫抖著聲音試圖尋找這是個玩笑的證據，“什麽時候說過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莊州二中的傳統考後家長會……應該開學就提過了吧，”紀瀾意歪著頭想了想，“老吳估計也沒強調這事兒？但是期中考試之前就在群裏提過這事了。”
林栩忙找到被其他消息壓到了末端的班級群，在聊天記錄裏搜索關鍵詞——還真有！
林栩咬牙切齒道，“老吳這也太不厚道了，好歹發個群公告！”越想越氣，沖紀瀾意抱怨道，“你說是不是。大家都在學習，怎麽會一直看著群界面！”
紀瀾意忍笑，“嗯，大家都在學習。”
“你就笑吧，”林栩冷哼一聲，“我媽會知道說明老吳對我們沒有強調，但是給家長的信息還是到位了的。”
紀瀾意倏地斂起笑意。
林栩說的在理。
就這樣，林栩成功地讓一個問題煩惱倒了兩個人。
不過這都是下周的事了，林栩決定不讓下周的煩惱影響現在的自己。
拉窗簾，調椅背，再換個歌單，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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