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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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夜色冷清,微風習習。

快要進入肯尼亞的雨季,早晚已有涼意。

江霽晗在走廊裏吹了很久的風才進屋,一進宿舍,那股躁意再度湧上來。

薛楹已經吹好頭發,躺在床上翻看著他放在床頭的書本。

是一本全英文的麻醉書。

“看得懂嗎?”

薛楹頭都沒擡一下,“當然看不懂。現在頭疼,看什麽都一樣。反正都看不明白,不如看一點深奧難懂的。”

江霽晗:“那你還真是好學。”

薛楹終於擡頭看過去,“怎麽聽起來不像好話?”

“沒有,是認真地在誇你。”被薛楹一盯,他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浴室裏繾綣暧昧窒息的感覺再度將他籠罩,他感覺自己的嗓子都因為那股燥意而幹涸失水,再開口時嗓音已經帶上了啞意,“頭疼也不忘記看書。”

眼尾一挑,薛楹說:“這聽起來更不像好話了。”

江霽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麽,他只知道自從薛楹說了“可以”之後,他奔湧的血壓,升高的體溫,一同作用於他剩餘理智不多的大腦,難得一見的不知所雲。

“你不睡覺嗎?”他簡直想捂住自己嘴,越是尷尬,他越是提這種話題。

薛楹覺得他有些奇怪,從他從走廊乘涼回來之後就一直很奇怪。她當然知道他乘涼的緣由,方才洗頭時,他們身體貼得很緊,升騰的水霧把暧昧氣氛頂到最高,所有的觸覺被放大到極致,他身體的每一寸變化她都可以感知。

“躺了一天了,現在不太困。”

“這樣啊。”江霽晗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薛楹的目光依然定在手中的那本麻醉書上,上面有很多專業名詞她並不太懂,但每一章節後都有他字跡端正的註解和總結。認真的男人的魅力總是體現在這種細節中,是她最開始喜歡的那個江霽晗。

“你不上來嗎?”她微微擡眼。

“啊?”江霽晗感覺自己身體都僵住了,他當然想要躺下,忙碌了一天身體疲憊。

可是今晚那股若有若無的熱意總在他們兩人之間游蕩,薛楹面上平靜,江霽晗面上也平靜。只是薛楹看上去像是真正的平靜,她甚至研讀起了全英的非她擅長領域的書本,不平靜的只有他一個人。

和她共處一室的每一秒,空氣似乎都是灼熱的,身體繃起的肌肉幾乎快要抑制不住他放縱的思想。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現在不能。他們剛剛往正途轉向的關系還不能——

至少現在薛楹的身體不可以。

“餵?”薛楹又瞥去一眼,視線在他身上定了一瞬,裝作什麽都沒看到,又問了一遍,“你不上來嗎?”

江霽晗回神,努力平覆自己的呼吸,暗自譴責自己躁動放肆的思緒。

然而,未果。

薛楹時不時瞥過來的視線,讓他覺得自己無從遁形,理智告訴自己要淡定,思想卻朝著另一方向飛奔。

他舌尖抵住上顎,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要不我去醫院睡吧?”

江霽晗找了一個十分合理的理由,“我怕睡覺時壓到你的傷口。”

薛楹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書,“要我提醒你的睡姿有多好嗎?”

手指微卷,怎麽倒好像她迫不及待,強人所難一樣。這樣一想,她的臉迅速拉下去。

見她臉色不對,江霽晗連忙解釋,“我只是怕打擾你睡眠。”

薛楹忍不住反懟,“你什麽時候這麽正人君子了?”

也是,他何必這樣正人君子。

他們之間早就越過了純情的那條界限。

江霽晗慢吞吞地躺在另一側,雙手置於胸前,身體筆直端正,像等待審判的囚徒。那一陣嘈亂的心跳聲在耳邊震得厲害,很久,他才聽得到其他聲音。

是薛楹在問,“你怎麽會想到拿這本麻醉書來非洲?”

江霽晗靜了一會兒才說,“我想這裏應該沒有專業的麻醉醫生,想要自己重溫一些原來的知識。許久不做,難免有些手生。”

“你在這裏做過手術嗎?”薛楹問。雖然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因為各種理由見面,但似乎她從沒關心過他的工作,反而倒是他,無孔不入地參與進她每項工作裏。

“做過兩次,一次是闌尾炎,一次是手指結節切除手術。”說到自己的工作,江霽晗的語氣放松了不少,理智歸位,“其實樓下那間手術室雖然狹小簡陋,但該有的設施一應俱全。做一些小手術是沒問題的,只是涉及到精密儀器時就要轉院了。”

“你當時是怎麽來到這裏的,援助的醫院是可以選擇的嗎?”薛楹終於問出那個困擾她多時的問題。

“其實是定點援助的,但我和其他醫生換了一下地點。”江霽晗垂下眼眸,“他還有些不敢相信,再三跟我確認是要去這件小醫院嗎?還要跟我科普這家醫院的設施很簡陋,條件很惡劣。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些,但我不在乎這裏的環境是怎樣的,我只在乎這裏有你。”

眉心一跳,薛楹幾乎要用手按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深呼吸,“那你到這裏豈不是大材小用。”即便他在非洲待了這麽久,已經融入這裏的生活節奏,薛楹依然覺得在這個醫療條件落後的小鎮,他的能力無法施展。

“沒有。”江霽晗轉頭看向她,“其實作為醫生並沒有什麽大材小用之說,只要能治病救人,就都是有用的。”

薛楹放下那本晦澀難懂的麻醉書,突然想到了一些舊事,“之前聽說我爸在麻醉醫生進行麻醉之前,人就已經沒了。”

江霽晗突然一怔,薛晉的事情是他們之間的一個結,他們重逢之後,從來沒提過這個結。

薛楹轉過頭看他,微微一笑,神色與平常無異,“你怎麽這副表情,我早就看開了,人死不能覆生,我們都不能活在過去的陰影。”

無論是她還是他。

“我看過你爸的病理分析,腦瘤破裂,出血迅速且出血量極大,對腦部神經血管壓迫刺激很強,再加上路上又耽誤了一些,救回的可能性渺茫。”江霽晗的聲音很輕,即便是在講述客觀事實,他依然放緩了語氣,柔和輕緩。他比誰都清楚,薛楹雖然和父親關系並不親近,但依然把家庭觀念看得很重。

“其實我沒那麽介懷了。”薛楹低笑,聽到江霽晗小心翼翼的聲音,她的心底沒有泛起一絲波瀾,有句話是亙古不變的真理,那就是時間真的會帶走一切,“可能是我沒心沒肺吧,很多事到了某個時間點,自然地就淡忘了。”

或許,如果江霽晗不是追到非洲,如果他們換個時間重逢,她也會將他們這段感情同樣淡忘。

逃避,只是一時的放縱。

薛楹,從來不允許自己永遠的失控。

“剛開始,沒辦法接受現實,總覺得自己還有很多沒做的,尤其是得知他出門居然是為了那幾只酸橘,讓我懷疑自己是否在維系這段脆弱的父女關系中是否做得太少。”她的眸光微閃,有水意翻湧,“後來,在這裏日覆一日單純的忙碌中,再次找回了寧靜。其實原本我和我爸的關系就不能用正常父女的相處模式去思考,不是嗎?”

“其實你已經做了很多了。”江霽晗忍住擦去她眼角滾落的淚花,那一顆顆珠子大的淚滴仿佛滴在他的心上,滾燙地冒著熱氣,似乎薛楹在他面前每一次哭都是為了她的父親。

“我早就說過我對他從來都不是原諒,我只是不想再去計較了,執著於那些過去又有什麽意義。”淚水嘩嘩地流下,宣洩著和她的話裏完全相反的情緒。

“這麽短時間能培養出多少感情呢?”薛楹哽咽,“不過是兩個人互相配合著扮演父慈女孝罷了。”

“薛楹。”江霽晗低低沈沈的聲音響徹在她耳邊,“你不是沒心沒肺,你是太在乎了,卻又要裝作自己不在乎。”

嘴上永遠說著不在乎,心裏卻依然戀戀不舍。面上裝作雲淡風輕,心裏卻早已風起雲湧。

這樣堅強的,韌性的薛楹,就想秦寄口中說的那朵花——矢車菊,開在原野上的花。

幸運的遇見。

“說一句想念,其實也沒那麽難。”江霽晗的聲音格外溫柔,一字一句輕輕地落在她的心上,溫暖有力。

就像很久之前,他們剛剛相識時,他安撫她的那些話。明明都是醫生的套話,可是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格外適用。

有些人的磁場就是莫名相合,即便她不願承認,但那些事實也擺在那裏無從否認——

江霽晗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薛楹在某些事上格外擰巴,越是得不到越是格外在乎,從小沒有父親的陪伴,所以對父女關系的處理格外敏感。

同理,這套理論也適用於江霽晗。

他們的愛情從兵荒馬亂中宿命般的一見鐘情開始,互相融入彼此的生命,融入每一寸骨血。

原本她只是想談個戀愛,並不在乎他的過去,可現在又開始遺憾沒有參與進他的過去。後來當那些現實因素擺在面前時,他們的關系脆弱得一觸即破。她不能將那些責任都歸結於江霽晗的自卑上,其中有一部原因也在於她,她好像真的忘了去關註他的心理變化。

只是,她好像成長了一些,自然寬闊的環境讓她學會了隨性,放過自己,她也能說一句“可以”。

人總是在不斷的失去中成長,當你學會一件事時,已經有很多事無法挽回。

“你說得對,我確實很想念。”

想念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掂量著她的薛晉。

江霽晗將淚流不止的薛楹攬進懷裏,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覺,熟悉的距離。

懷裏的人在抽泣,而他卻是久違而來的安心。

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慶幸,穿越赤道,跨過五個時區,為了找回她,找回他的人生意義。

至少他們還有機會再重來,而有些人卻已經沒有機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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