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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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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你這是威脅我們!”李文忠一個兒子惱羞成怒,“我爸在你們醫院人沒的,你還敢威脅我們。”

眼前冷光一閃,從懷裏掏出的那把水果刀現出了形狀,是開過刃的水果刀。

事發突然,江霽晗來不及反應,只是下意識地擡起胳膊去擋。

血液在眼前濺射的一刻,他的瞳孔驟然縮緊,眼底醞釀的風暴威然蓄積。

本就搖晃不堪的城堡從底層再度裂開一條縫隙,不斷向上蔓延,迅速開裂至塔頂。懷疑,質問,安於現狀的原本世界,再度被撕扯開一道口子。

在過往的有記憶的前二十多年,江霽晗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只要努力總會收獲正面反饋,即便結果不好也會有經驗總結,敦促他更勤奮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目標。

世界運行的規則當然沒有那麽簡單,很多東西不是努力了就一定可以得到,不是付出的真心就一定可以收回善意。

可擋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又讓他質疑這一切。

護士長驚呼,“你的手!”

童母看向自己緊握著刀刃的手掌,那裏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何而來的勇氣,在那一瞬間沖出人群,接住要刺向江醫生的那把水果刀。

血液順著刀刃滴下,落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濺起點點飛花,是刺眼的紅。

在江霽晗楞神間,是童母沖過去,不顧一切地迎上他面前的那把刀。

他被反作用推得後撤一步,再看過去時只有蔓延開來的血跡。

在此起彼伏的驚叫中,江霽晗懵怔地扶住童母搖搖晃晃的肩膀,所有言語都像是被棉絮塞在喉間,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李文忠兒子惶恐地後退一步,那把水果刀“哐當”落了地,砸在那灘血跡之中。刀柄、刀背、刀尖都沾上了擦不凈的血花——鮮紅綻放的紅花。

童母張開掌心,那裏蜿蜒著一道深深的傷痕,皮肉翻出,不斷淌出血滴。錐心的疼痛,像狂風暴雨不停歇地沖擊著童母的神經,也沖擊著江霽晗敏感的心房。

“老阿姨,少來多管閑事。”

童母手掌疼得無意識地顫,依然毫不退讓,“你們不能動江醫生。”她的聲音都在抖,“你們傷了他,就沒人給我孩子做手術了。”

童母的話像從根部伸出來的一雙大手緊緊地扣住他的心房,尖銳的指甲陷入赤紅的臟器中,他只能感受到血液逆流的窒息和不停歇的刺痛,身體僵硬成冰一動不能動,默然感受著每一寸肌膚血肉失去溫度。

“你居然找這種黑心醫生做手術,你也不怕他把你的孩子搞沒。”

“你胡說,江醫生是我見過最好的醫生。”血流不止帶來的暈眩讓童母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可她依然毫不退讓地維護著他的體面。最困難的時候,是江醫生給他們帶來了一束光,而現在她不能讓這束光熄滅。

沈默的江霽晗掀了掀唇,吐出一口涼氣,緊接著冰涼的肌理血液迅速回暖。他穩住童母搖晃的肩膀,回過頭對還在呆楞的護士長說:“快送急救處理傷口。”

再轉過頭對不知如何是好的保安說:“打電話,報警!”

“你哪裏來的膽子報警啊?”

“這年頭真的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你們害死了我爸,還有臉報警了。”

“放下手機,誰讓你報警的。”

處在風暴中心的江霽晗被推推搡搡,他淩厲地雙眸掃向面前不停叫囂的男人,那森然的涼意讓鬧事者不由後退一步,“如果你只是想就你父親的事情討個公道,我什麽都不想和你談,請直接聯系醫院的法務部門。如果無法達成協商那就上法庭,認責書我是一定不會簽的,你父親的是非究竟自有法官定奪。”

“但今天報警是因為你在公共場合持刀傷人,有再多的話都留著跟警察說吧。”

江霽晗推開指著他鼻尖的那只手,再好的修養也在這場漫長的爭執中消磨殆盡。他想出面終結這一切,但醫院還有顧慮,只想息事寧人。他別無他法,只能沈默應對一切風波,但這鮮紅的血花讓他醒悟,這樣的退讓沒有一點意義。

“江霽晗,你給老子等著……”

“早晚讓你身敗名裂。”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就讓你這個醫生做不下去。”

“做不下去,又如何?”江霽晗扣出抓在他襯衫上的那只手,用力一甩,“即便我做不了醫生,我也不會背負和我無關的指責。”

原本他背在身上的責任那麽多,又帶給他什麽呢?非要用這種教訓來讓理想主義者清楚這些現實。

即便心之所向無法前往,也不會去承擔一項不屬於他的的罪責。

哪怕理想就此熄滅。

一場鬧劇在警察出動後終於結尾。

在警察局的休息室,馮主任給一直沒說話的江霽晗倒了杯溫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小江,今天的事不是你的問題,是醫院沒處理好這次糾紛。”

江霽晗低頭看了看那杯清水,沒動,只是問:“童靚媽媽的傷怎麽樣了?”

“已經處理包紮過了,雖然看著駭人了些,但沒什麽大礙。”馮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醫院領導已經跟她溝通過了,她會盡力配合警察這邊的調查問詢。至於賠償,她說她不要,醫院已經幫她的孩子治病了,其他的時候她什麽都不要,只希望女兒能夠康覆。”

“這樣。”江霽晗沈默下來。

很多時候,什麽都不要求的禮貌更讓他負擔沈重。當粗只是覺得他們一家生活不易,幫他們申請了醫院救助委員會的援助只是隨手一件小事,救助金也不是出自他的錢包,他卻平白無故領了一份恩情。

甚至童母替他受了那道傷。

他的眼前似乎還能看到那時的鮮紅一片。

童靚父母都是普通的勞動工作者,手上受傷對於他們意味著又有幾天無處出門務工,對於他們捉襟見肘的家庭條件,無疑是雪上添霜。

“這件事主要還是我的責任,如果我在第一次他們惡剪剪輯視頻,網暴實習醫生的時候就妥善處理,也不會拖延到現在這種不可調節的程度。”江霽晗是他最看重的學生,眼下卻陷入最消磨的醫鬧事件中,他眼看著他意志消沈,卻又無能為力。

江霽晗這個學生,總會想太多,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在醫學領域,需要他這種發散性的思維;但在人情世故上,過多擴散的思緒對自己是一種消耗。

他能感覺到江霽晗對醫學的追求向往,但又怕他的向往脫離了實際,會對他反噬。

眼下的李文忠事件,就是最大的危機。

“老師,你沒必要這樣說來安慰我。”他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是我沒處理好。”

不管是最開始實習醫生的事情,還是現在李文忠的事情。

他這段時間總是會不斷回想,那時他們的處理對那位年輕的實習醫生也是同樣不公的,他莫名承擔了一項不屬於他的職責,背負了網絡上的謾罵,醫院的不作為,還有他們自以為的為他好,只是又給他添了一道新的傷口。還好,他換了個城市,重新開始工作生活,沒有影響到他的職業生涯。而現在孽力反噬,這次輿論作用到他的身上,也不過是作繭自縛,咎由自取。

“我剛剛已經和警察談過了,這次我們不會再放任李文忠三個兒子的鬧事了。剩下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這次我的態度很堅決,我們不會再退讓了,其他的就交給醫院的法務部門吧。”馮主任最擔心的並不是李文忠這件事,他們聽從法庭的判決,無論是什麽結果都可以接受,他更關註的是江霽晗的心理狀態。

他這位學生,從來不形於色,郁悶苦楚更是積於心底。

“小江啊,我知道有些話你不願意和我這個老頭子說,但總要疏導一下自己的情緒的,有空你可以去做一下心理疏導。”他遞給他一張名片,“不是我院裏的,不用擔心會暴露你的隱私。”

江霽晗接過那張名片,看了許久,才說:“老師,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處理這件事?”

“我?”馮主任想了想,“回家吃頓飯,洗個澡,睡覺前和老婆說道幾句,第二天也就過去了。”

他笑了笑,“這世界上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但要看你怎麽想。”

江霽晗將名片收回口袋,他其實很想問,馮主任在老婆面前又是怎麽說出自己的心事的呢?

為什麽換了他,在薛楹面前總是自慚形穢,不敢開口。

她灑脫不拘,而他卻被事事所絆。想自由卻做不到,想釋然卻念念不忘。

“聽我的,有空去做個心理疏導。”馮老師開導他,“在醫院見的事情多了,心裏裝的也多了,總要有一個傾訴的口子,總裝卻不吐,早晚要被撐爆開的。”

江霽晗手指捏了捏裝著溫水的紙杯,眼底盡是黯然,像一團化不開的黑墨,將所有水跡染上沈色。

“小江,沒必要用別人的問題來懲罰自己,你只需要反思你在整件事中的所有行為,其他的事情又和你有什麽關系?”

“我知道了。”江霽晗扯了扯嘴角,“謝謝老師。”

心下卻是一片茫然。

真的與他無關嗎?如果當初的那位實習醫生不是由他所帶,那麽他就真的信了這句話。而實習醫生離職,作為指導老師他必然要承擔起剩餘的責任。有時候江霽晗也覺得自己實在矛盾,既覺得自己無端被牽扯,又覺得要該肩負責任。知曉實情的金曼,已經罵過他不知多少次費力不討好。他也覺得自己是自討苦吃,到頭來沒落得什麽好,反而已經消磨了自己大半信心。

恰巧薛楹的信息進來,他打開手機,是薛楹問他什麽時候過來接她。

看了下時間,原來已經九點了。

馮主任也看到了他的信息,站起來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吧,剩下的事情有我處理。”

江霽晗最終還是拿起了那杯水,抿了兩口,溫水已經變成涼水,和他低溫中的心房幾乎一個溫度。

“老師,那我走了。”

“小江。”馮主任看向他挺直的背脊,“記住我剛剛說的話。”

“好好休息,找個時間去做個心理疏導吧。”

“不光為了自己,也為了身邊的人,還有你手下的病人。”

江霽晗冷漠的面容波動了幾分,又重新歸於平靜。

“我知道的。”

他得冷靜一下。

他得去找薛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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