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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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時針轉向九點半,薛楹在明凈的落地窗前張望,霓虹閃爍,燈紅酒綠的市中心,川流不息的車輛,卻遲遲不見江霽晗的那輛車子。

“學姐,你都看了十分鐘了。”楊懷安把咖啡廳的凳子擺好,癱在吧臺上,“你過來坐一會兒吧。”

薛楹鼓著嘴走過來,嘟囔著,“怎麽這麽晚還沒來?”

楊懷安小聲癟嘴,“誰知道又忙什麽去了?”

薛楹沒聽清,“你說什麽?”

“哦,我說,江醫生責任重大,工作繁忙,我們得體諒他,等再久都不能抱怨的。”

陰陽怪氣的,薛楹看他一眼,“那你先回宿舍吧,我自己等就可以了。”

楊懷安端正了表情,“我開玩笑的,不用不用,學姐,還是我陪你吧。”

“我不知道你對江霽晗為什麽有那麽大的意見,但他醫院的工作確實很忙,而且時間由不得自己安排。”薛楹倒了杯水給他,“你要是對他有什麽不滿的,也不要勉強自己,不見面不交流就可以了,晚上收店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我哪敢對江醫生不滿啊?人家大醫院的主治醫生,我算什麽啊,還敢對他有意義?”楊懷安忍不住翻個白眼,瞥見薛楹的表情後連忙收斂了一下。

又開始陰陽怪氣,薛楹不知道楊懷安對江霽晗的敵意從何而來,但她確實不想從他口中聽到有關江霽晗不好的言論。

見薛楹臉色不對,楊懷安連忙給自己找補,“我是真的對江醫生沒什麽意見,我就是心疼學姐每天都要在店裏等到好晚。”

薛楹這才臉色舒緩下來,她喝了口水,“還好吧,反正我也沒什麽別的事情。”

“要不我送學姐你回家吧,反正也順路。”楊懷安挑著眉,自告奮勇,“回家總比在店裏舒服一些。”

“不太順路。”薛楹還在張望著外面,“我現在不住原來那套學區房了。”

楊懷安一楞,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表情突然有些擰巴,“你們才在一起一年多就同居了啊?”

“有什麽問題嗎?”薛楹站累了,坐在吧臺前,擡頭看他,“你看起來也不像老古董的樣子啊,思想這麽守舊?”

楊懷安只恨自己動作慢了幾步,眼睜睜看著學姐交男朋友,兩個人還時常在他面前晃,晃得他酸死了。他只能苦中作樂,都說初戀沒什麽好下場,那學姐這段感情肯定也談不長。

“我這麽純情的孩子,沒經歷過愛情的毒打,當然不知道應該是什麽樣的進度啦。”

楊懷安說得可憐巴巴,逗得薛楹忍不住笑,“你研究生也快畢業了,怎麽還沒談戀愛呢?”

“沒合適的。”楊懷安裝模作樣地唉聲嘆氣,“主要還是我眼光太高了。”

“你什麽眼光,跟我說說看。”薛楹嘴角彎彎,眼睛也彎彎,笑意舒展。雖然說楊懷安比她長幾個月,但她一直把他當成弟弟一樣對待。他會在她面前抱怨學業壓力,抱怨導師嚴厲,抱怨店裏太忙,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

楊懷安盯著她的笑容不禁楞神,心裏暗自說:當然是像你這樣的。

當然他表面什麽都沒說,私心卻想江霽晗來得再晚一點,這樣他們單獨相處的時間可以更多一點,這就是他們僅有的獨處空間了。

薛楹視線一偏,就看到了已經站在玻璃門外的江霽晗,她笑意更濃,放下水杯就迎了上去。

不知道他在這裏站了多久,盛夏天的夜晚依然炎熱,他的額角滲出了點點細汗。她毫不介意地伸手去幫他擦汗,“怎麽這麽晚啊?”

江霽晗看向吧臺前的楊懷安,臉色微沈,避重就輕,“醫院裏出了點事。”

薛楹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只當是醫院工作太忙,轉去前臺拿了自己的包,“楊懷安,下班了,走吧。”

“哦哦。”楊懷安回神,對上江霽晗一雙深沈的眼睛,挑釁般地回視。

江霽晗對他的小動作無動於衷,偏眸避開,只是攬著收拾好的東西的薛楹離開。

上了車,薛楹才問:“你剛剛在外面等了很久嗎?”

“沒等多久。”江霽晗啟動車子,臉色冷峻,眼神麻木。

江霽晗其實在門外待了大概十多分鐘,看著咖啡廳裏面的兩個人言笑晏晏,氣氛融洽,尤其是薛楹笑容嫣然,沈寂已久的惱意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湧上。

本就搖搖欲墜的自信心在看到那個畫面時,轟然倒塌。

透過光潔明凈的玻璃,他清晰地看清薛楹的笑容,自信優雅,溫和灑脫。她可以肆意地笑,和所有人都相處融洽,即便醫院裏一開始流傳了許多她的傳聞,最後都被她擺平,現在已經是見面都道一聲好的親近程度。而他在她的笑容下,卻像個小醜。不敢表達自己身上的想法,只能滿口仁義道德地將那些枷鎖往身上套。

“你沒事吧?”薛楹擔心地看向他。

江霽晗沒回答。

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說一句“有事”。原本每次見到薛楹都可以平靜的心,這一次卻失效了。那顆赤紅的心房跳得格外劇烈,幾乎要跳出他的身體。江霽晗把車子緩緩停在路邊,熄滅車子,頭埋在方向盤中。

“霽晗?”是薛楹焦慮的聲音,“你還好嗎?是身體不舒服嗎?”

確實是身體不舒服,他心疼得快要暈眩過去了。可是理智依然冷靜清醒地運轉,李文忠跳樓前那個釋然的笑容,他兒子貪婪的面孔,還有童靚媽媽擋在他面前毫不退讓的瘦弱身體,幾個畫面輪番在他眼前重映。

最後幾個畫面都歸於虛影,瞳孔再聚焦就變成一片忙忙的血色。

是李文忠身體下慢慢流淌的血液,畫面一轉,又變成了從童靚媽媽手心滴落的血液。

如果受傷的是他,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他不必因為這些沈重的擔子而痛苦,也不會再漫長的掙紮中消弭了勇氣。

“霽晗?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薛楹的手探了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腕,那裏脈搏均勻,但冰涼一片,“是今天在醫院發生了什麽嗎?”

要如何開口?從他手下實習生的一次疏忽開始說起,他意外開始負責一個難纏的病人。而後這個病人托著病重的軀體,從天臺上跳下,將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也染上了血色,從此他的生活天翻地覆,不得安寧。為了可以要挾醫院多一點賠款,李文忠的兒子不知從哪裏搞出一份不具有法律效益的認責書,逼著他簽字。而他想要救助的小女孩的母親,替他擋下了刺過來的刀刃。

他好像什麽都沒做錯,又好像做錯了很多。不然怎麽會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牽扯在其中,誰都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霽晗?”薛楹握緊他的手掌,溫暖的氣息透過肌膚傳過來,手漸漸熱了起來,但心還是冷的,“是因為李文忠嗎?”

她試探性地提出猜測,也是前幾天她剛知道李文忠的死因,黃瑤沒敢跟她提其他的,只是說讓她好好安慰江醫生。故而這幾天她給他發消息的頻率都高了不少,只是江霽晗似乎很忙,回覆地依然很慢。

聽到李文忠的名字,江霽晗的手指微微一動,被薛楹敏銳地察覺到,她握緊了他的手,“真的是因為李文忠?”

“江霽晗!”她強行拉起他,手指理過他淩亂的發絲,在他微紅的眼尾定了幾秒,才問,“你到底怎麽了啊?”

江霽晗沒說話,只是在她幹凈白皙的臉上逡巡,她的眼睛明亮清澈,鼻梁高挺,菱唇粉嫩微嘟,烏發濃密,像雲朵般蓬松,每一處都長在他的審美上。如果要他來說,在他眼裏薛楹就是完美的挑不出一點缺點的。他幾乎想把自己的心臟奉於她面前,那裏一片赤誠,每一次心跳都在訴說著她的愛。

可是他也在她面前自慚形穢。

江霽晗無數次質問自己,這麽優柔寡斷的自己真的配得上薛楹嗎?

他到底有什麽優點,值得薛楹跟著自己呢?除了一張勉強看得過去的臉,性格溫吞,故步自封,隨波逐流,性格上沒有一絲可取的之處。

他的自我懷疑在看到薛楹和楊懷安笑談時到達了頂點,他竟然有些羨慕楊懷安可以毫無顧忌地和薛楹侃大山,而他卻還是時常掂量著要不要和她說,能不能和她說。

愛情讓人變得小心翼翼。

愛情讓人失去自信。

從來都是天之驕子,外人嘴裏的高嶺之花,江霽晗第一次覺得自卑,在薛楹面前。

若他也可以像薛楹那些自由灑脫,擺在眼前的這些問題似乎都不算什麽問題。

可是他根本做不到。

薛楹可以當斷則斷,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他不行,他顧慮的東西太多,往自己身上壓得責任太多。

可是追其源頭,他也不過只是想當一名好醫生,一名盡職盡責的好醫生。

理想主義者總會在現實生活中百般受挫,才會認清命運的殘酷。

他張了張嘴,最終吐出幾個字。

“你說什麽?”

薛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的眼睛,那裏沒有一絲可以稱之為不確定的神色,她的視線緩緩下移,定在他沒有弧度的嘴角,淺淡的唇色。

掀唇,他說:“薛楹,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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