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關燈
第 34 章

陳景只覺他整個人都在一直下沈、沒有停止地下沈,後頭是深淵,他看不見四周也看不見盡頭,只有一片黑,他時而清晰知道自己在夢中,時而糊塗地隨波逐流。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一個不停的說話聲,他意識追隨這聲音而去。

“別睡了,起來吧。”聲音很有磁性、很好聽。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我故意讓你簽合同要整你,故意讓學校將你獎學金取消,故意每天開著豪車去你校門口轉,可惜沒見到你……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麽。

我……”

可能見你第一面起,我就只看得見你了。

“……原來、你是故意的。”

霍東嶺不敢置信地擡起頭,他看著床上半睜著眼看向他的陳景,雙手死死地握著,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陳景慢慢擡起手,放在霍東嶺臉上,觸碰到了他眼角的淚水。

霍東嶺輕輕地將陳景放在手心裏,放在唇邊親了親,他啞著嗓子說:“我先去找醫生。”

不到三分鐘,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七八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在陳景身上擺弄。

為首的醫生拿下聽診器,又接過一旁護士遞給他的影像圖看了看,對霍東嶺說:“之前我判斷他的大腦半球及部分功能受損因一些原因受損,才有了這次昏迷,這次又檢查,片子上陰影那片奇怪地沒了,應該是沒有大礙了。”

霍東嶺點點頭,示意他們出去說話。

等人都到了門口,霍東嶺問:“後面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癥?”

那醫生說:“這個病例很特殊,據往常來看,他根本無法與外界交流,醒來的幾率極低。我也沒法給你準確答案。”

霍東嶺沒說話,他從兜裏掏出一盒煙來,抽了根放嘴裏,點上火吸了一口。

為首的醫生是個知名的腦科專家,他是霍東嶺托了他爹的人情,從外省坐直升機過來的。他見霍東嶺不說話,笑了笑說:“沒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

霍東嶺將煙從嘴裏拿下來磕了磕,說:“麻煩你了,你家兒子的事過幾天能辦妥,別擔心。”那醫生感激地笑笑。

在外頭站了一會兒,散了煙味,霍東嶺又開門進去了。

在剛醒來時,陳景就想問劉波和李文華兩人情況,但被檢查耽誤,現在見霍東嶺進來,他問:“劉波和李文華……”

霍東嶺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他說:“失血過多,再下頭病房住著。”

陳景眨眨眼,表示自己已經聽到了,他的目光從這個人長長的頭發,熬紅的眼睛、以及爬滿半張臉的胡子上一一滑過,問了另一個問題:“你怎麽了?”雖然霍東嶺面上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但陳景直覺的能知道他在難過。

陳景的指尖動了動。

霍東嶺拉起陳景的沒打點滴的那只手與他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唇上,含糊地問:“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

陳景見霍東嶺動作親呢,有些不自在,但霍東嶺表現得很自然,好像本該如此,於是陳景忽略過去,想了想,說:“三天?”他現在渾身無力,睜著眼睛都費勁。

霍東嶺搖搖頭:“是十五天。”

陳景半撐著的眼微微睜開,他很驚訝,竟然這麽久。

“以後能不管他們嗎?”霍東嶺垂著眼問,能不要為了救幾個無關緊要的人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中嗎?

開始陳景沒有反應過來,後來他像是明白了霍東嶺沒說完的後一句話,陳景回答說:“他們是朋友,而朋友很重要。”

霍東嶺擡起眼看向他,問:“那我重要嗎?”

“重要。”

“那我和他們誰更重要?你也、只把我當你的朋友嗎?”

陳景腦子裏第一反應是,你也是我的朋友,但霍東嶺的意思顯然不止如此。他目光茫然,他想,霍東嶺重要嗎?當然重要!那他只把霍東嶺當朋友嗎?他回答不出。

霍東嶺見他不說話,也不失望,他早已想好了他們的未來,於是他俯身吻了吻他的唇,“閉眼休息,我就在你身邊。”

陳景被霍東嶺的輕吻嚇到,心中既茫然,又有些驚訝,他心裏亂作一團亂碼,只好閉上眼睛不說話。

等陳景再次睜眼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此時陽光從透明的玻璃窗外穿過,照得病房裏一片明亮。

陳景撐坐起來,看著一個年輕的護士斜靠在一座沙發上,睡得正香,陳景沒有出聲打擾。

他環顧四周。在這個病房裏住了半個月,此時倒是他第一次將房間看了齊全。

這房間與陳景以前電視看到的病房相差無幾,四面墻都粉刷成了白色,床對面的墻壁上掛著一個電視,右上角的空調在“呼呼”地吹著冷風,床右側床頭櫃上還有一束月季花,不遠處的是一組沙發和一個茶幾,溫馨、幹凈。

突然,門口傳來的響動。霍東嶺推門進來了,他看著比昨天精神得多,胡子理了,頭發也剪成了寸頭。

開關門聲讓睡覺的護士驚醒,她眼一睜開就瞧看霍東嶺站在門口,再回頭,又見病人半撐著坐起來,心裏暗叫糟糕,忙上前叫人。

霍東嶺沒理,他一進來就皺起眉,先走進看了陳景右手上的點滴,見快沒藥水了,更加冷著臉,他站在原地等了三十多秒,見最後一滴藥水滴進滴壺,將調節器滑到最底,說:“拔針。”

那護士忙動作起來,等針頭取出,霍東嶺按住棉簽,防止有血珠冒出來。

那護士手忙腳亂想幫忙,被拒絕後,慌慌張張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剛我一不留神睡著了。”

霍東嶺冷淡地說:“出去——”

那護士臉上不安更濃了些,她期期艾艾地將眼神放在霍東嶺身上,嘴唇囁嚅,想說些什麽,又聽霍東嶺重覆了一句:“出去——”後,快步帶上門走了。

病房裏只剩陳景霍東嶺兩人,空氣安靜下來,又流淌著說不出的親密與暧昧。

陳景避開霍東嶺一直註視著自己眼睛,胡亂找了個話題說:“這兒的電視能看嗎?”

霍東嶺點頭:“能。”說著,他從茶幾上找到遙控板將電視打開,又將床搖起來,讓陳景背靠著坐著,接著出去了一趟,回來手上端著幾碟子小菜和一碗粥。他將這些放在床腳小桌子上,又端起碗準備餵陳景吃飯。

陳景搖了搖頭,說:“我自己來。”霍東嶺沒有拒絕,又去拿了繃帶,給陳景腿上的傷換藥。

陳景不自在的動了動腿,自那一吻後,他總是能無緣無故地想起霍東嶺來,他看著認真換藥的霍東嶺英俊的側臉,半響後,慌忙地移開眼。

電視裏傳來主持人播報,聲音與每日早起時廣播中的一致,很快,陳景註意力被完全吸引,電視裏正在說半月前發生的那一起“滅蝗蟲事件”。

“……標準時間2013年3月5日11點37分,在B市雙田附近,發生異變蝗蟲傷人事件,軍方出動數十架高溫火焰噴火器進行攔截,但錦宜、臨安等地區仍遭遇蝗蟲襲擊,受傷群眾高達萬人,其中死亡3102人,重傷109人,專家預測,本次蝗災將導致稻谷與小麥減產30%,玉米等作物減產50%……”

隨著聲音放出的是些晃動模糊的畫面,在漫天的蝗災下,數全副武裝軍車從這團陰雲中穿過,噴出數條十多米燃燒的火柱,像是火龍在陰雲中飛舞,大片大片的蝗蟲落下,又有更多往前撲去。畫面猛烈地跳動幾個來回後,蝗蟲降落在田地中,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下面請看最新情況。

據最新消息,蝗災已從B市掠過,農業部的補種工作正在開展,重傷者已得到安穩處置,現在我們來看現場情況……”

陳景正要看,就見電視一黑,沒了影像,他有幾分著急地問:“怎麽呢?”

霍東嶺將手裏的遙控板放下,說:“先吃飯,吃完再看。”接著他補充道:“電視只有這個臺,一直都在循環放這個新聞。”

與此同時,另一間病房內,李秘書也拿起遙控板將電視關上,不同意地說:“部長,醫生說你要好好修養。”說著,他將手上的飯菜放在桌上。

自從向中央打了報告之後,張春華的頭疼得越來越頻繁,終於在一次會議後,暈倒在了自己的辦公室內,要不是那天李秘書有事去報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發現。

張春華立即就被送到了醫院,檢查後,發現是癌癥中後期。李秘書再三向醫生確認,又重做了一次檢查,但確認無誤。

這幾天,李秘書的壓力很大。蝗災的後續安置工作壓到了他的肩上,忙得他不可開膠,另外,又要抽出時間來和醫生探討後續醫療方案,以及照顧張春華,基本上都沒怎麽合眼。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張春華的主治醫生就是霍東嶺千裏迢迢給人從別省弄過來的那位,這醫生名氣很大,也有真才實學。

李秘書也不知道這位公子哥兒是從哪兒打聽出來的,只是接受了這份好意,目前治療方案都是出自這位醫生之手,張春華病情確實得到了極大緩解。

但讓李秘書心裏壓力最大的是,部長張春華目前還不知道自己病情,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邊張春華見電視關上,轉頭對李秘書說:“前兩天我不是叫你去組建個‘地下空間’工程研究的隊伍嗎,找到總工程師了嗎?”

李秘書將飯菜擺好,又將床往上搖一些,一面將筷子遞給張春華,一面說:“找到了,這人叫‘池玉山’,以前就是研究過‘地底空間’工程,還主持修建過好幾次地底工程,南邊海興區的采礦工程、洪倉的地下交通運輸、水工地下建築工程,他都是總工程師。”

張春華點點頭,“這資歷聽起來不錯,那等會兒我出院後,你去把他叫來,我和他聊聊。”

李秘書說:“部長,醫生說您還沒好全,現在不能出院,得好好休息。”

張春華放下筷子,沈默了半響,說:“我這病、是不是很嚴重。”

“部長,你別多想。”李秘書勉強笑笑。

“你也別騙我了,哪有人頭疼就住院一住就是半個月的。”

李秘書徹底沈默下來,他沒看部長張春華,轉過身,哽咽地說:

“部長,是腦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