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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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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2)

雞蛋碰觸到水泥路面,盛惜緣仿佛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她慌忙蹲下去,想要挽救被她一個不小心釀成的“慘劇”。全然不知,方才本能反應下發出的驚呼,竟逼停恰巧駛過的黑色邁巴赫。

阮正勳腦中殘存的醉意,被陡然響起的尖叫驅散得無影無蹤。宿醉加超速,偏偏還撞到人,一絲懊悔在心頭飄過,轉瞬又被惱火蓋過。

“禁止寵物和家畜家禽等動物出現在機動車道上,如若發生事故,主人一律全責。”這是今年立法議會上一位□□議員提出的議案。阮正勳雖然投的是反對票,但心內無比讚同。甚至,他認為該把範圍擴大到兩條腿亂竄的東西比如兩腳羊中。

想好對應方案,他開門下車。先安撫,再給錢,然後讓她簽協議永遠閉嘴。如果事後她捅給媒體或者貪心不足,就反訴敲詐勒索。當然後面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現在,他只需要跟每次公開露面時做的那樣,表示親和就好。

“還好嗎?”

盛惜緣懵懵然扭頭向上看,身後多了個陌生的青年。他滿臉擔憂,原來是在跟她說話。

“不太好。”30多個雞蛋竟然碎得不剩一個,蛋液橫流的場面著實叫她無處下手。

阮正勳早就將她從頭到腳打量個遍,並沒有發現出血的情況。他強壓著不耐煩,接著問,“我帶你去醫院吧?”

“醫院有辦法……”怎麽可能,醫院怎麽可能給碎了的雞蛋做縫合手術!啊,不對。她這時才忽然意識到眼前是什麽狀況,連忙搖頭擺手,笑道,“不是我,我沒事兒。是它們……我想換手拿,結果就這樣了。”

原來是場烏龍。阮正勳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犯這種錯誤。但更令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是,自己非但沒有轉身就走,還主動提出要帶她再去買一些。

超市離這裏有三公裏的距離,坐公交來回最少要半個小時。且不說這趟公交特別難等,就是立即趕上一班,回頭也來不及做午飯。略作猶豫,在確認他沒有要緊的事後,盛惜緣接受了這個看起來不像壞人且相當文雅的陌生人的好意。

阮正勳人生第一次進生鮮超市,看著各類食物以它們原本的樣子出現,而不是被做成精致的擺盤擺到家裏的餐桌上,他感受到久違的鮮活的氣息。就像眼前的女人,分明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吸引他不自覺跟隨她探索完全新奇的生活。

“付老師今天生日,我答應給他做一次飯的。”

“付老師說他想吃雞蛋羹,這難不倒我。”

“付老師應該已經下課了。”

“付老師估計快到家了。”

“……”

回程的車上,她坐在副駕駛上不斷碎碎念,且每句話必提“付老師”。阮正勳固然好奇,卻打定主意不問一個字。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準備知曉。他們本就是擦家而過的關系,這短暫的相處,姑且算他從自己既定軌道上偶然逃逸出來放風,看兩眼風景就回頭。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那天他的行為好似脫離了大腦的控制。

“你姓付嗎?”他猜測付老師可能是她對父母一方的稱呼。

“不是,我姓盛,盛惜緣。”盛惜緣,惜緣。他在心底默念著她的名字,耳邊聽她接著說,“付老師是我老公。”

車子停在斑馬線前。盛惜緣指著路口左側高聳的石牌樓說,“他是萊大的老師。”

阮正勳的目光從她晶亮水潤的眼睛上溜過,看到萊大標志性的大門。

“我也是萊大畢業的。xx級政法系。”

“巧了,學長。”

12點差五分,盛惜緣終於趕回家。身後跟著阮正勳,拎著剛買的30個鮮雞蛋。

“你待會兒就在我家吃午飯,嘗嘗我的手藝。”

老舊的公寓房,門鎖倒是最新樣式的密碼鎖。她剛準備手動輸入密碼,忽然瞟到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邊是一句詩:多少柔條搖落後。

“付老師今天手下留情了。”她揭下便利貼,多次對折後放進上衣口袋,同時給他解釋,“我們家用密碼鎖就是為了給對方出難題的。每天誰先到家就會修改一次密碼,把新的密碼藏在謎面裏貼到門外,讓另一個人解。”

“平安報與故人知?”阮正勳說出那句詩的下聯。

“沒錯。”她掰著手指頭出了會兒神,便開始輸入密碼,“我們有一個自創的密碼系統,有常用的文字、拼音字母、拉丁字母和阿拉伯數字的對應規則。”

“是不是還有摩斯密碼?”他笑著問。

“是的。”門被打開,她請客人先進。“付老師說,每天動動腦,預防老年癡呆。”

聽了一路的付老師,真到見著本人時,阮正勳多少有些吃驚。在他印象中,大學老師即便不是皓首窮經的老先生,多半也是暮氣沈沈的書呆子。可眼前迎出來的年輕人,朝氣蓬勃,神采飛揚。若非屋裏沒有第三個男人,他決不會認為他會是盛惜緣口中的付老師。

付老師早就做好午飯,熱情挽留客人。阮正勳又鬼使神差地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跟兩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吃了頓莫名其妙的飯。言談間,他了解到付老師名叫付思陶,是萊大中文系的講師。盛惜緣在萊大藝術學院美術系讀研究生。兩人相戀多年,今年才正式登記結婚。  很明顯他們的經濟條件並不算好,住房是上世紀末建成的老破小,還是萊大借給教師暫住的免費福利房。屋裏找不到嶄新的家具,唯一值得看的字畫,都出自他們夫妻之手。

阮正勳以前也去過很多貧窮的地方,但那是去做公益,最多呆上十分鐘,鏡頭收,他就走。在破舊不堪的房間坐這麽長時間,還是第一次。可是,他完全不覺得煎熬。相反,恍惚間,他甚至認為,這個地方才是天堂。他們同坐一張桌子,卻分明有看不見的帷幕擋在他與他們之間。偶爾有風吹過,他才得以窺探幸福天堂的一角。那小小的角落被盛惜緣明媚的笑完全占據。

吃完飯離開後,他仍有些恍惚,好像做了場不切實際的夢。出單元樓時不留神被人迎面撞個滿懷,險些跌個跟頭。

“嗷!你瞎……”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擡頭瞪他一眼,又匆忙低下。“對……對不起。”

阮正勳皺了皺眉,沒出聲,從他邊上繞過去。

“咚咚咚……”男孩急不可耐地往樓上跑。

阮正勳走出十米猛然停住腳步。他想起來,他見過那個男孩。

上個月奶奶生日,萊市商會會長盛敏榮帶家人來拜壽,那男孩就在其中。他是盛會長的小兒子,好像叫盛……盛惜塵。

盛惜塵,盛惜緣!她是盛會長的女兒?

看著這片殘舊的小區,阮正勳明白了為何盛家的小少爺會出現在這兒,同時也知道了為何盛惜緣會生活在這裏。

盛家的傳聞他多少聽過。

盛敏榮還有個比商會會長更有分量的身份——萊市□□教父。上個世紀初軍政府主政時,他的家族幾乎壟斷全國的地下交易和海外軍火販賣市場,一度躍居聯邦財團首富之位。進入兩院聯合執政期,以盛家為代表的黑色財閥遭到猛烈打擊,盛家被迫遷居扶桑。但是向海外尋求發展的大家族,往往會遇到水土不服的情況,盛家即是如此。本世紀初,曾經聲名赫赫的盛家已經衰落為普通富豪,家族四分五裂,成員散布於世界各地。也就是這個時期,盛敏榮的父親帶著他們這一支回歸萊市,投靠時為執政家族的晏家,在晏家支持下重新掌控萊市地下帝國。幾十年後,盛敏榮接掌家族,其野心和能力與乃父相比都堪稱青出於藍。他想要把家族全部轉移到地上,甚至要成為同晏、顧、阮、鄭等百年豪門並列的名門。盛家多年的努力已取得很顯著的成果,但同時也遭到其靠山晏家的抵觸。一把工具刀如今想要自己操柄,這是任何主人都會不允許的。

眼看與晏家分道揚鑣是遲早的事,盛敏榮不得不考慮尋求新的支持者。默默觀察一段時間後,他將目光鎖定阮氏家族。晏家之外的幾家中,阮家實力並不是最強的,但恰恰因為如此,他們最需要有力可靠且願意服從的外援,盛家也最能夠彌補他們在某些方面比如軍工實力不足的短板。同時也因為有所圖,阮家必定會留給盛家一定的發展空間,可以允許其實現轉型。雙方互取所需,結果會是雙贏。

面對盛家的積極巴結,阮家的態度則顯得晦暗不明。他們沒有拒絕盛家人頻繁出入阮家,也配合他們在社交場的討好奉承,甚至還會反過來在各個領域提攜盛家人。但是,對於盛會長提出的聯姻建議,阮家則是避而不答,擱置不理。

阮正勳是在盛家女眷頻繁出現在他家客廳和母親的牌局上之後,才了解到盛家想要聯姻,準確來說,是想要把盛家某個女兒嫁給他。

“除非是瘋了,才會讓孩子娶流氓的女兒。”奶奶反對跟盛家結親。在她的觀念裏,不管多麽有權有勢,即使將來成為執政家族,盛家也改變不了骨血裏的下等基因。大家族最重出身,阮家擇媳選胥的第一標準是門當戶對,對方要同樣是百年以上的老貴族。

盛家不僅出身草莽,家風家教也是出名的混亂。

在普遍一夫一妻的時代,盛敏榮和他的四個老婆組成的家庭怪異得紮眼。他們這種家庭仍把多生兒子、枝繁葉茂當作興盛家族的第一要務。婚姻制度改革前,他合法地娶了四個老婆,生下九個婚生子女。不能公開地一夫多妻後,他開始在外面養女人,繼續生私生子女。他的九個婚生子女中,有4個兒子和5個女兒。兒子們除了年紀尚小的幼子,其他人也都從事著盛家祖業。女兒們則被盛會長當作謀求家族利益的工具,幸運的能夠嫁入正經的豪門,不幸的則被他當成討好人的禮物送出。

“生在這種家庭也是慘,要我羞都羞死了,哪兒還好意思高攀名門望族。”有次,母親的牌局剛散,盛家四太太和女兒前腳出門,剩下的人就迫不及待議論起她們。“可不是嘛。就說這四姨太,自己都是戲子出身,能教出什麽好女兒呀。我看啊,那個八小姐保不齊以後也是個小戲子。”

“也不能一概而論。我瞧著遂寧挺好的,知書達理,乖巧懂事。”母親向來不喜背後詆毀他人,且見她們說得如此難聽,便開口維護那對母女。況且,近來相處之下,她對盛家八小姐盛遂寧頗有好感。

“她現在還小,才十八歲,看不出什麽。等過幾年說不得跟她那些姐姐們一樣。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不受家裏環境影響很難的呀。”

“遠的不提,就說她上頭那個姐姐,盛家老六,十八歲就跟弟弟的家庭教師偷偷戀愛,後來還鬧出離家出走,斷絕父女關系,跟人私奔結婚的醜劇。做姐姐的這樣,妹妹能不有樣學樣嘛?以後嫁到哪家就是禍害人家……”

以前偶然聽到的傳聞,跟眼前盛惜緣的處境對得嚴絲合縫。那一刻,阮正勳開始相信世間的確存在“緣分”這種玄妙的東西。

“謝謝款待。”他掏出手機,打開剛存的聯系方式,給她發了第一條信息。“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這麽想著,他的嘴角不自覺向上翹起,內心隱隱有著忽略不下的悸動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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