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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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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3)

母親生日那天,盛惜緣回了趟盛家。不唯慶生,更是告別。付老師收到到國外合作大學的邀請,要出國訪學兩年。他上周已經過去,盛惜緣正在申請美院的交換生項目,不出意外,月末即可順利辦完各種手續。

出租車在仁愛巷路口停下,巷子裏五百米的大道上停滿公私車輛。

“進不去了。”司機重新將空車牌立起來,回頭示意她下車。“這裏頭是哪家啊?排場可真不小。”

盛惜緣付了錢,在他滿是疑問的眼光中下車。仁愛巷除去道路兩旁栽成路障的垂柳外,只巷底有一家住戶——盛家。晶亮月光與暖暧燈影交錯,映照在整齊排列的各式豪車上,如湧動著波紋的流水,一路行過去,與它們相伴,仿若心事也被投射過去,無言的悵惘哀惋似泛起幽幽的冷光。

“六小姐!”

秦管家釘在大門口迎賓理客,點頭哈腰,幾乎忙暈頭。見到盛惜緣,他眼睛為之一亮。不僅為會長特別叮囑要留意六小姐是否回來,更為她實在出挑得厲害。一整個晚上,從他眼皮前兒經過的花團錦簇傾國傾城的美人,沒有一百,也有幾十,竟沒一個能賽過他們六小姐。眼下只見她穿著簡單的黑色絲裙,外套青銅綠長款風衣,頭發松松地綰成個丸子,一張蘋果大小的臉素凈得跟雨水沖洗過的垂絲海棠似的,清透粉勻,幹幹凈凈。說實話,會長家的少爺小姐們,連著外頭的,就數六小姐九少爺長得頂好,說到底還是三太太基因好。

“秦叔好。”

“好好好!”客人來得差不多了,他叮囑下屬接替他,親自引盛惜緣入內。“會長老早就說,您回來一定讓他知道,他可想……”

走進大門,平日空闊的廣場上今日也停滿轎車。廣場背後是一幅由天然巨石雕成的九龍吸水影壁,將一覽無遺的視野陡然截斷。

“秦叔……”盛惜緣在影壁前停住腳。秦管家快她幾步,已經往左側走了一截。那個方向有通向父親書房和客廳最近的路。她略帶歉意地開口,“我想先去看我媽媽。”

“好好……三太太見著您肯定高興……”

“您忙吧,我自己過去就行。”

“好好……我正好跟會長回個話去。”

影壁後是一座幽深的花園,盛惜緣踏上通往花園中心的鵝卵石甬道,這條路她走過二十多年,閉上眼睛也不會走錯。時值仲春,草木鮮嫩,萬紅旖旎,習習微風挾著股股暗香,沁人腦肺。她微微瞇起眼睛,輕輕細嗅,一剎是玉蘭,一霎是丁香,一會兒又是紫荊和碧桃,下一秒又是紅梅撲鼻,幽香久久不散。

母親的住處在花園東北角,門口種著幾棵櫻花樹。今年春天來得較往年早,櫻花已經呈怒放之姿。遠遠看去,像揉碎的雲朵,和勻胭脂,一片片都成了精靈般,在枝頭俏皮地向她招手。

“是媛媛!”淑芳姐最先看到她,扒著二樓臥室外陽臺邊沿高叫起來,“太太,快看,太太,咱們六小姐回來啦!”

盛惜緣頓住腳步,擡頭沖她笑了笑。眨眼間,陽臺多一人。她穿著丁香紫鮫綃紗旗袍,兩耳邊掛著寸許長的同色碧璽珠。隨著她傾身下探,那對珠子就在半空裏微微搖曳。

母親與她去年離家時一樣,還是那麽清瘦,也依然很美。只是,她滿頭烏黑濃密的頭發,一半盤在腦後,一半卻披散下來,顯是急急忙忙跑出來望她。往前,母親很少有這樣著急忙慌的時刻。與女兒對視後,笑還未到達眼底,她卻慌忙扭過頭,定了定又走回室內。盛惜緣分明看到她來不及掩藏的淚水。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趕忙低頭,將滿腔莫名的酸脹鎖在身體內。

“您看著哪有四十?說三十都是往大了猜的。”還沒進門就聽王小姐以她慣用的誇張語調吹捧母親。她是三房專用的造型師,盛惜緣十歲以後開始出入社交場的造型都出自她的手,這麽多年聽的最多的,除了“您看著哪有三十/三十一……歲”便是“您跟六小姐哪像母女,分明是一對兒明艷的姊妹花。”

果真,她左腳才踏上室內地毯,便被王小姐擁到鏡子前,嘖嘖讚嘆:“六小姐越發像三太太,往您身邊一站,說是雙胞胎妹妹,都不會有人懷疑的。”

盛惜緣與母親在鏡中相視而笑,王小姐的話雖過分虛假,但她們倒很受用。誰不想聽好聽的呢。

“王小姐,您這次可說錯了。不知道的人可能會誤認我是姐姐呢。”

“聽聽,還是六小姐會說話。”王小姐微微一怔,迅即發出一串鬧鈴般的笑聲。

三太太嗔女兒一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對著淑芳說,“張嫂,你快去問問她,到底是哪個偷吃王母娘娘蜂蜜的鼠精變的?把我那個鼻子朝天下巴看人懟天懟地的清高女兒藏哪兒去了?告訴她可得藏好不許再放出來氣我。”

“太太……”旁觀的兩人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盛惜緣臉一紅,坐到母親身邊,將頭埋到她肩上,竟有些難為情,“媽……”

“唉。”三太太順勢樓主女兒肩膀,一手反覆摩挲著她的肩頸,“瘦了。”

王小姐和淑芳見狀早悄悄離去,留她們母女說體己話。

“媽媽,生日快樂。”她拿出一個手心大的錦盒捧到母親眼前。打開來,是一枚櫻花胸針。又由她親手給母親戴上。

“媽媽……”三太太瞧著鏡子裏的胸針,又瞧著身後勾著身子把下巴擱到自己肩頭的女兒,不覺發出輕微的嘆息。盛惜緣以為她又要發歲月不饒人之感慨,心底琢磨起怎麽安慰她,不想她說的卻是,“你們姐弟好好的,媽媽每天都快樂。”

不知為何,聽著這一句,她再也忍耐不下,兩汪眼淚瞬間流淌下來。再對上母親夾雜著詫異、心疼和慈愛的目光,更是收也收不住,最後直趴到她懷裏哭得嗚咽有聲。

“媛媛,乖。”三太太等她哭個痛快,才扶起她上半身,邊給她揩淚邊問,“告訴媽媽,發生什麽事了?思陶他對你好不好?”

盛惜緣忙搖頭,又點頭。不爭氣的淚水竟兀自不停往外冒。

“你們生活上還好嗎?缺什麽少什麽一定要及時跟媽媽講。”說著,她走到床邊的櫃子處,拿出一張銀行卡塞給盛惜緣,“上次要塵塵帶給你,你怎麽不收?裏頭都是媽媽的私房錢,你爸爸不曉得的。”

盛惜緣依舊不肯收,推拒幾次,眼看她要惱,便趁機將出國的事說了出來。母親一聽,頓時轉憂為喜,笑著說,“這是好事,你這孩子哭什麽!難道怕媽媽不同意你出國?你嫁都嫁了,我當然是希望你們恩恩愛愛越來越……”

她忽而意識到什麽,好一會兒才自問自答似的說,“你們……不準備回來了?一定是的。”

“付老師去的研究中心是他們專業裏世界排名第一的文研室,中心負責人是他導師的好友,對他十分賞識。這次兩年訪學只是一個過度,結束後會簽長期甚至終身聘用合同。我其實很早就想出國讀研的,前段時間聯系上那邊美大的斯特裏克蘭德教授,給他看了我本科的畢業作品和幾幅習作,他已經通過學院給我發了全獎offer,接收我過去讀碩士和博士。我將來畢業後也會爭取留校,到時候平常上上課,業餘時間作畫,有條件可以開畫展……”

啪嗒!手背一涼,她下意識看天花板。母親卻猛地站起身,匆匆走去陽臺。

盛惜緣盯著手背上一小片水漬,陷入震驚和沈思。好一會兒,她才懷著難以言喻的愧疚踱到母親身後,想要如小時候犯錯惹她生氣時做的那樣,雙手揪著她的衣帶或裙擺求原諒。可是,今天母親穿著修身掐腰旗袍,讓她無處著力。猶豫良久,正不知怎麽開口時,還是母親先轉過身來。她臉上掛起和暖溫柔的笑,悲傷早無蹤跡。

“我的媛媛……”她走過來牽起她的雙手,左看右看。“真的長大了。”

“其實,從你離開家,媽媽沒有一刻不擔心的。既擔心你過得不好,更擔心你太年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單純為反抗你爸爸而草率決定終身大事,總有一天會為過去的選擇付出沈痛代價。可是現在……我看到我的女兒,清晰地規劃著她的未來,眼睛裏閃著明亮的光,臉上滿是幸福的憧憬。我放心了,放心讓她自由自在飛向更廣闊的天地。”

“媽……”盛惜緣再度哽咽。

“好啦,這麽大個人了。”三太太替她抹了把淚,順道擰了一把不太肉的臉蛋,取笑道,“你未來的規劃裏沒媽媽不要緊,可孩子呢?你們準備什麽時候生孩子。我跟你說,生孩子一定得趁年輕……”

“媽!”心底聚起的愧意被後邊這句話打得煙消雲散。

“怎麽還急了,媽媽跟你開玩笑的。這孩子,還是這麽經不住逗……”正說笑著,見秦管家走進院裏。“你爸爸催我們來了。”

果真,他客客氣氣開口,“三太太,會長讓我看看您這邊是否還缺什麽?倘若都準備妥當,可以跟六小姐過主會場去,宴會馬上就開始。”

“有勞你了,我們就過去。張嫂,替我送秦管家。”

說完,她轉回內室,披上早就準備好的披肩,攜著女兒一起下樓。

“媽媽,今天的宴會,是單為您過壽,還是有其他目的?”盛惜緣這才想起來問打從踏入盛家大門就想問的問題。媽媽今年才四十,不是大壽也不是正壽,可今天的宴會怎麽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壽宴。

“你看出來了?”三太太微微含笑,淡然道,“其實主要是為慶祝你爸爸贏得地方議員選舉。他努力多年,總算不負苦心。正好趕上我生日,就一起熱鬧下。”

“我就知道,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盛惜緣忍不住冷笑道。

“媛媛!”三太太板起臉,嚴肅地看著女兒,“等會兒見你爸爸,不準再跟他說這樣的話。聽到了沒有?”

“唔。”她不情不願地點頭。

“你爸爸最近心情不錯,可能心底也開始松動了。”她的語氣重新柔和起來,“他不時問起你,這次讓你來給我過生日,還是他先提起的。”

“真的?”這倒讓盛惜緣感到驚訝。

“所以啊,待會兒主動跟爸爸服個軟,多說點好話哄他開心。說不定他一高興,就認了付女婿。以後,不但你們回來方便,我跟塵塵還能經常出國看你們。”

“嗯。”盛惜緣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不過,末後到底補充一句,“我這麽做可不是為他,是為媽媽你。”

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已到宴會主廳。老遠就看到秦管家在臺階下踱步,一看到她們,竟飛步而來,引著她們向廳內走去。

廳內金碧輝煌,流光溢彩,滿眼皆是錦衣華服的人,在聲樂齊鳴中,按著自己的節奏,湊成三三兩兩。盛惜緣感覺上次出席這類場合好似上輩子的事,一時既陌生又不適應。她猛然閉上眼,然後緩緩睜開,反覆幾次後,才稍稍好些。

她挽著母親的胳膊,跟隨秦管家朝父親所在的大廳中央走去。父親面朝她們的方向,正同對面的人說話。兩人被一群人圍在核心。秦管家帶她們走過去,外圍的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那些人她大多已不認識。這幾年模模糊糊聽過,父親好像變換了陣營,來往的人早換過幾波。她小時候常見的叔叔伯伯和他們的家人,今天卻沒幾個出現在宴會上。

她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低著頭跟在母親身後。停住腳步後,只聽父親在向外人介紹母親,隨機一個聲音禮貌地回應,“盛伯母好。”

“這是我六女兒……”沒等父親介紹完,她早已擡頭,看向父親對面的人。那人也正轉頭看她,溫雅的表情忽而起了層細微的波動。他們不約而同開口:

“盛惜緣!”

“阮正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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