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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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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盛夏像一具金黃的蟬蛻,被抽走鮮活飽滿的靈魂,留下太陽烤焦的軀殼。

阮時言每年8月必去冬島避暑,今年他帶上了付南茵。

相比於玉山別墅,冬島海邊的二層藍色小樓更像他的家。房子空間不大,裝修簡單,但擺滿了生活所需的東西。家具緊湊地挨著,白色沙發套微微泛黃,藍色餐布上的海鷗紋被磨去鳥喙,藍色地毯模模糊糊能辨認出帆船紋路。廚房雙開門的大冰箱被食材塞得滿滿當當,冰箱外貼著紅黃綠粉各色便利貼,詳細寫著家常菜的做法。

“以前你也自己做飯?”

阮時言換了短袖短褲,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球賽。付南茵開了罐可樂,抱著抱枕著靠到他肩上。當依賴成為習慣,他身邊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有人會送。”他轉頭看她,像看個笑話。“這次你做。”

“我做得不好吃。”她敢怒不敢言,小聲嘀咕。

“沒事,能吃就行。”大手揉亂剛吹好的頭發,眼神稱得上寵溺。“不能吃就吃你。”

付南茵笑得咯咯作響。

夏日的天說變就變,急雨倒豆子般劈裏啪啦敲打窗格。雨點通過打開的窗戶跳入客廳,跳進付南茵熱脹的身體裏,像興奮的小鹿上下左右亂撞。她做了個大膽的反應,推開趴在身上貪吃的人,跑到窗邊觀賞花葉跳珠。

海風,天水,鮮腥濕涼的問候送給呼吸灼熱的男女。

“付南茵!”滾燙的唇粘住她,追上來的人氣急敗壞要加倍賠償。她徹底打開身體,胸前的涼與身後的熱匯聚沖撞電閃雷鳴,如瘋狂搖擺的樹葉一樣快樂,發出毫不掩飾的破碎的吟唱。“阮時言……”一張臉像清水洗過的艷芙蓉,分不清雨水汗水還是淚水。他用盡自制力控制住要撕碎吞噬她的沖動。付南茵勾唇放出心底的小惡魔,得寸進尺摟緊他的脖子,嚴絲合縫嵌進擎天柱,有一寸侵一寸,近到令彼此呼吸艱難。“……阮時言…”唇齒擠壓間只溢出不成音調的三個字。

付南茵想象自己是寬闊海面上折沖回翔的海鳥,在海水巨力沖擊下形成的浪頭歡快跳舞。淪陷瞬間,她愛上快樂的滋味。給予她快樂的人,像一匹奔騰的野馬,朝海天盡頭的落日狂奔,天幕被燃燒殆盡,它的追尋卻好似永無盡頭。

次日清晨,雲收雨霽。

客廳糟糕得不堪入目。一大一小兩個陌生人站在門口皺眉。

小正太捂住鼻子和嘴巴。付南茵臉燒紅似初升的太陽,頓在樓梯中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小言呢?”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神色恢覆正常。

“他在洗澡。”

飛快收拾好客廳,用掉大半瓶香水,勉強蓋過令人羞恥的味道,請兩位客人正式入座,上咖啡上牛奶。大少爺才踢踢跶跶滿嘴哈欠地下樓,十足縱欲過度的憊懶樣。

“小言哥。”

“小樂來啦。”阮時言摸了摸小男孩毛絨絨的腦袋,順勢歪進沙發裏,像條沒骨頭的魚。“什麽時候到的?”是對戴眼鏡的男人說的。

“昨晚。”男人看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付南茵。“你從不帶外人來。”

“她不是外人。”他叫人過來,做介紹。“舅舅。她嗯……茵茵。”

“付南茵。”

“盛惜塵。”

兩人自我介紹。

付南茵微感訝異。盛家當家人盛九爺,言盛集團創始人,萊市政法界的老大,傳聞中黑白通吃的議員,真面目卻是個溫文爾雅的斯文青年。舉手投足間鐫刻的儒雅與謙和教養,自動把腥風血雨的傳說同他本人劃分開來,很難讓人相信他是足夠令人齒冷膽寒的梟雄人物。

“付小姐哪裏人?”盛惜塵不關心小他十歲親外甥的私生活,但他對付南茵感興趣。

“瀛島。”這家人怎麽都喜歡查人戶籍,阮時言初次見她時也這麽問。盛惜塵問得更寬,還要替外甥把關家庭。“爸媽做什麽的?”

“我是孤兒。”盛惜塵的意外摻雜在意料之中,他幾乎不做思考地問出,“鮫人嶼孤兒院?”付南茵的驚訝是溢於言表的,他即刻解釋,“讀書時去那兒做過義工。”

他把註意力轉向阮時言,兩道犀利目光凝著冰碴子,大熱天竟讓人不寒而栗。阮時言早收起玩世不恭的姿態,坐得端端正正,仿佛聆聽家長教訓的乖孩子。付南茵一再確認她沒看錯,無人敢惹的阮先生竟然怕了,他不受控制地眨著眼,厚厚的睫毛飛快地煽動。魔鬼也有恐懼的時候。

“小樂,跟茵茵姐出去玩會兒。”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能聽,茵茵姐不是小孩,也不能聽嗎?”

“不要瞎猜。帶茵茵姐去逛逛,她對這裏不熟。”

五歲的小導游帶著二十六歲的大人,大早上被趕出家門“奉旨”玩耍。付南茵起床後只喝了杯白開水,這會兒肚子餓得直叫。一個傳染倆,小家夥也捧著肚子可憐兮兮瞅她。她問小樂附近哪兒有早餐吃,小樂茫然的眼神暗示她,小少爺從不被允許在外吃東西。

“走,姐姐帶你吃好吃的。”

藍天,白雲,海岸,礁石,電動車風馳電掣。

糖水巷是島上有名的早食一條街,匯集東南西北各地特色美食。豆漿、油條、煲仔粥、抱羅粉、熱幹面、胡辣湯、豆腐腦、糖油粑粑、蟹黃包、糯米雞、灌湯包……小孩子流口水,大人咽口水。

“茵茵姐,明年還來嗎?”吃飽喝足,兒童也懂展望未來。

“明年不知道,但明天可以。”大人得過且過,只能管今朝。

小家夥情緒回落,悶悶道,“明天就走了。”付南茵感到奇怪,度假就度一天麽。小樂難過得幾乎哭出來,原來爸爸跟媽媽吵架了,媽媽不肯過來,帶著妹妹去了國外,他們父子要去追人。

“小樂還有個妹妹呢,妹妹多大?”

“2歲。”說起妹妹,小樂的郁悶一掃而空。他笑著吐槽妹妹小時候皺巴巴像老鼠,長大了像瓷娃娃,動不動就要哭,爸爸抱要哭,哥哥抱要哭,阿姨抱要哭,只有媽媽抱不哭。“爸爸說她像媽媽。”

像瓷娃娃一樣的女人,精致易碎。付南茵在心底勾勒出盛太太的剪影。

“爸爸,小言哥。”兩人根據小樂戴著的GPS手表找了過來。

“小樂,我們該走了。”盛惜塵還是那副和煦紳士風範,在汙糟雜亂的油煙街市中,像塊不染風塵的美玉。歲月與經歷在他身上沈澱出溫潤包漿,散發著幽深透亮色澤。阮時言的年輕氣盛在他身旁全無優勢,桀驁棱角似乎被銼磨一番,整個人有些頹色。或許並不是頹色,只是他嘴角顴骨掛彩,惹得付南茵替他委屈。

“爸爸打小言哥了嗎?”童言無忌,心直口快。

回答他的是一片沈默,還有大人間神色傳遞心照不宣。

“小樂,幫哥哥帶個禮物給妹妹。”

幾個小孩在街口小賣部前吹號子,發出不和諧的咕咕聲。阮時言矮身鉆進報亭間,回來後手上多了兩個黑色印紅花的泥陶小鳥,是當地小孩愛玩的一種玩具,俗稱泥咕咕。小言聽說是給妹妹的,寶貝得不得了,捧在手上盯著看,瞬間把其他事都拋諸腦後。

“走了。”盛惜塵看了阮時言一眼,又挪到付南茵身上。她明顯感覺他有話要說,悵望良久,終是無言。付南茵沒空細想雜糅遺憾悔恨疼惜的眼神有何指向,她更關心阮時言的傷因何而來。

“他憑什麽打人?”語氣裏透出對那位舅舅的不滿。表面是儒雅謙和的君子,私下仍是慣用暴力的專斷大家長,這種表裏不一的人設模型,她在劇本裏見得多了。

“我自己摔的。”阮時言舔著帶血的嘴角,講了個他從不講的玩笑話。

“因為我嗎?”沒心情理會並不好笑的笑話,心底不安全感又來作祟。“他不想你跟我交往?”

“交往?”他琢磨著這兩個字眼,似乎覺得新奇。“沒錯,舅舅不希望我們交往。”

“那……你怎麽回答的?”心跳如擂鼓,既期待又不敢期待。

“我說。”他玩味地觀賞起她逐漸焦急的神情,嘴角笑開弧度逐漸增大。“我病了,你是我的藥。”

付南茵啞然失笑。謊話也罷,戲言也好,她的確很受用。只是,以後睡前故事不能再讀愛情小說了,會把人變得油腔滑調。她正準備說出來取消一番,又見他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只泥咕咕,萬份真摯地放到她手心。“給你的。”

“……阮先生。”她哭笑不得。“我幾歲了?”

“比我小三歲。”他認真地伸出三根手指。

“你也知道我是大人啊,誰還玩這個。”她嫌棄地看著它,阮時言要收回去,又被她護寶一樣放進口袋。“既然送我就是我的,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個禮物。”

“瞎說。”

“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他以愛寵之名送她的東西價值億計,珠寶、房產、豪車、股權、游艇乃至以她名字命名的星星。可是她清醒地認識到,她曾是醉酒的人快要溺斃時抓住的浮木,迷迷糊糊中被當成人的影子。她很少從他眼神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憂郁迷醉的光線總是穿山越水尋覓捉摸不定的回憶,記憶那頭是誰,她不敢想也不敢問。

他以前很少甚至幾乎不喊她的名字,似乎在逃避某個事實。但是近來,她發現情況變了。他看她時眼神中的迷霧消失了。阮時言的視線在她身上落了錨,不是浮游的清淺的,而是實實在在的牽絆。以真心換真心。她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她的花園終於要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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