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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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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沈歡歡沒想到前來蜻蜓山一趟竟然這樣順利,不知為何,回程的路上,楚歌總是面含笑意,反倒讓沈歡歡心中發毛,總覺著他在憋什麽壞水。

但一連半個月的路程下去,沈歡歡也沒有瞧見什麽異常,反倒是楚歌時常貼在她的腹部,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麽。

有時候他一個人靜坐著,竟還會發出兩聲怪異的笑。

沈歡歡自覺毛骨悚然,有心想要和他各乘一輛馬車,又害怕他暗中使些什麽動作,傷了蜻蜓山與她爹娘。

她只能忍了下來。

越往北上,物候是越發寒了下來。

趕到江南的時候,恰逢是第一場雪落下,一行人也就沒有再往前走,在江南的別院裏暫時歇了腳。

昔日楚璃的一切,早就被楚歌收入麾下,路過永安茶坊的時候,沈歡歡動作一頓,還沒來得及多看,卻見楚歌面色也有些恍惚。

那時候,沈歡歡總坐在那外間曬茶,一身紅衣杵在青青茶色之中,是那樣的刺目。

他一眼就瞧見了她,自然也一眼認出來了她。

可那段記憶分明近在咫尺,他卻覺著隔了那樣的遠。如今目光輾轉,落在今人衣衫之上,卻也只有恍惚與茫然。

他陡然發現,無論再多的榮華,再多的富貴,也養不出來她身上那關於蜻蜓山的光。

那份光,被他一點點地掐滅,學會了遮掩鋒芒。

他怪不了誰。

楞神間,沈歡歡已經落下了窗,整個人裹在暖被裏,白凈得恍若一陣風吹既散的煙。楚歌沒有那麽貪心,他能留住的不多,只一個沈歡歡便已經足夠。

可他卻又那樣的貪心,他想要沈歡歡,也想要沈歡歡開心。

他知道,放開沈歡歡便是解脫,可他又如何舍得,舍得伐斷他在這破爛人間,唯一的歸途。

他想,他這一生四面楚歌,遇見了沈歡歡才算窺得世間歡樂。

想到這裏,他到底釋懷了幾分。

來日方長,也許終有一日,他與沈歡歡都能將執念看淡。

只可惜,不是今日,他亦松不開手。

楚歌往她身側坐了坐,笑著將沈歡歡摟到懷裏,卻被沈歡歡一把推開:“涼死了,別碰我。”

“.....”

楚歌抿唇:“分明先前你還要給我暖手呢。”

“……”他語氣太過自然,沈歡歡竟一時分不清他是在撒嬌還是在發瘋。

沈歡歡還沒來記得說話,卻見楚歌已經將手覆在炭盆上烤了起來。

“起先倒也不會這樣涼,只是楚葉氏給我種下了的毒,須得服用冰心草才能壓制解除。如今毒雖解開,但手卻一直是寒的,終歸捂不熱。”

他烤了許久,手是熱了一些,剛覆在沈歡歡手背之上,不多時又涼了下去。

先前沈歡歡聽燕無雙說過,這冰心草蠶食根骨經脈,萬年如墜寒冰,終身不得暖意。

如今只是餘威都已經折磨人至此,當年楚歌十二三歲,須得日日服食,終日陰寒生冷,才熬過那奇毒。

也是因此,他稍稍行功動武,便會催動精血,激了一腔熱血出來,須得行針療養才可。

沈歡歡沒說話,任由楚歌攥著她的手,可楚歌卻也只搭了一會兒,又放在爐火上反覆烤了起來,而後貼在她的小腹,感受著那跳動的胎心。

她微微抿唇,一時說不出來什麽話。

馬車搖搖晃晃,楚歌的手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卻因為她一句話,回京的路上卻再也沒有讓她碰過寒涼之物。

沈歡歡看在眼裏,卻沒有放在心上,總歸都是楚歌活該操勞的。

她心中一直記掛著蜻蜓山上,沈康與楚歌打得那些啞謎,但一回到京城,楚歌便又如往日那樣忙碌起來,三天不見人影也是常事。

縱使是沈歡歡有心想要盤問,卻也無能為力。眼見臨盆之期將近,她哪裏也去不得,終日在荷香居裏踱步。

直到這幾日,她總覺著外面看守的人少了許多,不禁詫異。

“先前那些人去了何處?”

荷香居裏的人知道她久不問世事,便道:“桓王府裏生了變故,大理寺呈上了昔年白馬坡一戰的證據,說是楚河截斷皇糧,陷害兄長。聖上大怒,如今下令押送桓王回京,熟料桓王卻在半路上逃了,算是坐實了罪名。如今殿下也派了些人,卻不是前去西境,反倒去了南邊,想來也是有包剿之意吧。”

裏面伺候的人都是楚歌的心腹,對楚歌的動向倒也知道一些。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楚歌視她的安危為重,斷然不會隨意調離人手,如今還是去向毫不相關的南方。

她心裏一驚,第一反應便是楚歌要對蜻蜓山下手,可轉念一想,她又靜了下來。

先前沈康的話還在腦海.....她爹說了身不由己....可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身不由己的?

假若當年她進京是楚河威逼利誘,那如今沈康交出籌碼,難保楚河不會狗急跳墻,報覆蜻蜓山。

如此一來.....只怕他們剛出蜻蜓山——楚河就已經知道走漏了風聲,要對蜻蜓山下手!

這般看來,沈康是用整個蜻蜓山,擋在了她跟前,為她在上京城謀了一條退路——怨不得楚歌會說——‘不會再讓他動蜻蜓山。’

只怕那個他,就是如今下落不明的楚河——

若是這般,那蜻蜓山……

她腹中一痛,來不及多想,先重重地跌了下去。

耳畔傳來一陣驚呼:“來人呀!姑娘要生啦!”

……

沈歡歡只覺著腹中一陣劇痛,所有的一切都在耳畔淡去,除了穩婆的聲音在周側牽引著,她什麽也聽不見。

生死一線的時候,過往的種種歷歷在目,有蜻蜓山閑適安好的少年時候,也有楚家人手把手教她練劍的光陰。

那在桃樹下翩躚的少年,漸長漸高,依舊是一副颯沓飛揚的眉眼。

他好像總是在說,歡歡,我來教你。

那層記憶破土而出,在如今這樣的關頭,反倒清晰起來。

那少年同馬車上窺見的容顏重合,又與畫舫前的軒窗裏的驚鴻一瞥合二為一。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楚歌滴血的劍,和顫抖的聲音。

“歡歡……歡歡!”

這一次,沈歡歡看清了。

那始終在記憶裏逗留的,不是旁人,從來都是楚歌。

她虛弱地睜開眼,就看見楚歌沖進人群,卻又被一眾醫侍攔了下來。

人群錯雜,萬種喧鬧,都從沈歡歡耳邊褪去。她只能看見那驚慌失措的眼眉……

她喃了兩句,連自己也不知道在喊誰。

“楚歌.....?楚.....世子殿下!快讓世子殿下進來,姑娘喊她呢!快別攔了!”

醫侍們自然不敢掉以輕心,畢竟誰不知道楚歌的瘋病,看見血就眼紅,如今生產在即,哪裏容得下他來胡鬧。

楚歌一掌推開攔著的人,快步沖了進去,跪在了沈歡歡的床頭。

他臉色陡然白了起來——無窮無盡的血,幾乎鋪面壓在他的眼前。

所有的人,都在這血泊中,離他而去。

如今連沈歡歡.....也要離開了嗎。

他嗓音一剎就啞了:“歡歡.....歡歡……”

像是救命稻草一般,他一直呢喃著這句話。

沈歡歡手上用力,她望著楚歌,用盡全力出了聲:“我爹.....蜻蜓山.....楚河.....”

楚歌忙點頭:“無礙,無礙,我已經派人去了。無論是誰,都不會傷了他們分毫。只要你別離開我.....我什麽都給你.....”

得到他的首肯,沈歡歡才放下心來,意識也漸漸開始恍惚了起來。

她覺著自己好像是躺在水中,力氣逐漸消散,散到連楚歌的手都握不住。可她卻始終能察覺到,掌心握著一塊被她焐化了的冰。

她扭過頭,隔著楚歌的眉眼,看見了窗外一支探進來的梅花。

晴雪暖冬,那枝梅花映在窗影裏,是那樣的明媚。

她看著看著,陡然就笑出了聲。所有的一切,愛恨嗔癡,在這一刻,隨著一聲啼哭,盡數散去。

她想,往後前程舊怨,總該要往前看的。

她松開了楚歌的手,覆又攥緊,對著楚歌勉強一笑,又沈沈地昏了過去。

“生啦生啦!是位公子!”

.......

沈歡歡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覺著耳畔動靜很微小,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一樣。

她眼珠子微微轉了一圈,還沒睜開眼,就聽見有人喊著。

“姑娘醒啦!”

沈歡歡被這一聲嚇到,睜開眼,就對上楚歌發紅的眼眸,不禁松了口氣。

人間還有他,想來是沒有死。

他唇瓣顫了顫,還沒等沈歡歡說話,就揮散了荷香居裏的侍女。

在沈歡歡楞怔的眼眉當中,他想也不想,竟抱著沈歡歡,埋在她的肩頭哭了起來。

說是哭也不盡然,沈歡歡只察覺出肩膀一熱,而後才感覺到楚歌身上的顫抖。

她頓了頓,放在床邊的手猶豫了一二,到底拍上了他消瘦的脊背。

到底知道丟人,還將侍才先趕走再哭。

她嘆了口氣:“哭什麽,我這不還沒死嗎?”

楚歌見她還有力氣調笑,心口的巨石方才落下,他摟著沈歡歡的身子,語氣有了已經哽咽:“再也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要了.....歡歡,只要有你,我便足夠了。”

若是未經生死,始終覺著平常。

如今鬼門關走上一遭,楚歌只覺著心都要被捏碎了。他望著沈歡歡慘白的眉眼,半是慶幸半是歡喜——誰也不知道他方才,方才以為這世間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沈歡歡微抿著唇,望著他眸中的憂慮,心口到底松了兩寸。

她說不出來自己的心緒,卻能知道楚歌身上的顫抖。

最終她什麽都沒有說,安撫似的拍了拍,又歪頭睡了過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睜眼這一會兒做什麽,也許是為了看一看楚歌的眼淚,也許是害怕楚歌發瘋,見他好好的,便也就安心了。

這一覺,沈歡歡睡得功夫長了些,醒來的時候楚歌已經不在府上,聽侍女們說,是回王府接聖旨了。

當年白馬坡一事已經水落石出,聖上自然給楚山全了清白。楚河謀權篡位,合該是褫奪官爵。楚河已經被廢,聖旨落在王府,改立楚歌為新桓王。

聖上開恩,為全昔日楚河忠義,襲爵不夠,還加上了一個親,算是李朝唯一一個異姓親王,是當之無愧的煊赫世家。

桓親王府裏面熱鬧非凡,為得卻不是楚歌襲爵這一事。

左右的管家忙裏忙外進進出出:“可要當心些,這可是專為新王妃入府修的院子,碰壞了一草一木,仔細有你們受著的。”

桓王府的牌匾被拆了下來,門庭被清掃得萬分整潔,往來之人絡繹不絕,都在好奇到底是誰入主了這桓親王府。

論富貴,桓親王府當屬上京第一,論尊貴,在李朝也算是獨一無二的功勳。

旁得不說,單看這小王爺的相貌,在上京城也是位列前茅,無人相比。

更別說這小王爺性情通達,時來運轉,如今身子骨也好全了,實在是有福之人。

鄰裏相互打聽了一二,得知仍舊是的沈家女,各個都有些詫異。

有人傳著:“那沈家女命可是真硬,如今都克死了兩位世子,如今的桓親王當真是好膽略。”

這消息不知道緣何,頃刻間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楚歌正在給沈歡歡悉心準備聘禮,聽見這消息時,不由自主地便頓了下來。他嘴角噙著一抹溫文笑意,只淡淡地問:“是從何處查出來的?”

侍從斂眉:“最先傳出風聲的,是定國公的夫人。”

楚歌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荷香居的近況,才算了事。

如今沈歡歡剛誕下孩子,見不得風,操辦婚事也便安排在兩月之後。

如今兩月已經過了大半,也不知道沈歡歡嫁衣繡好了沒有。

這些時日,楚歌倒沒有往別院再去,倒不是因為忙,而是喜婆說成親前最好不相見,免得壞了兆頭。

楚歌原不是迷信的人,可輪到沈歡歡的事,到底也信以為真了起來。

他近日思緒原本就不太爽快,卻不知是誰又傳起了沈歡歡的風言風語。

他掌心微微用力,捏著手中那枚剛打出來的項圈,又想到了如今在荷香居的小子。

思前想後,他道:“將定國公府原先的鹽稅單子交給戶部,得管管他們的嘴,也便不敢插手旁人家的事情了。”

身後的人忙應聲道是。

楚歌靜靜立了一會兒,隱約覺著不對勁。

定國公府與他無冤無仇,何故傳桓親王府的閑言碎語。

如今楚河下落不明,蜻蜓山雖然沒有大礙,但到底不能掉以輕心。現下他窮途末路,難保不會再做出什麽幺蛾子來。

不過,上京城堅如磐石,想來也不會讓他有可乘之機。

只是楚河一日不除,終是禍患——

他斂眉,正欲前往別院,卻在邁出西燕居的一剎,又頓住了:“準備筆墨。”

楚歌的字寫得是瀟灑俊逸,字裏行間卻是婆婆媽媽。

若不是字寫得好看,沈歡歡是一點也讀不下去。分明是謀劃算計的來意,所述卻無非都是近日可安好。

沈歡歡提筆回了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卻全都是安好。

待寫完這些,她才落筆,靜了下來。

按照楚歌所說,成親之日是最好的時辰,相信楚河也不會放著這樣的機會不顧。

若他當真在京城之中,想必也會前來一雪前恥。

楚歌心思多疑,有這樣的猜測也不足為怪,

若說先前,沈歡歡恐怕會有些猶豫,可瞧見旁邊睡著的孩童,到底是狠下了心。

楚河一日不除,她與這個孩子,乃至蜻蜓山都有危險。

現下還是早些了斷為好,免得再生變故。

她從不是拖泥帶水之人,這般想著,已經命侍從將她的短劍遞來。

上面是一只新繡的蜻蜓,歪歪扭扭地如同一只撲棱蛾子,是早先楚歌陪她一起作嫁衣,無師自通做出來的一只劍穗。

她不能取下,也沒眼多看,尋常時候只能命人放在書房之中了。

如今,時候既已經到了——那她,也要為當年的楚桓王,報一劍之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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