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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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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上京城今歲冬來,下了一整年的雪。如今到了春日,便又連綿下起了小雨。

趕在桓親王府大婚的當日,雨倒是識趣地停了。

不免有路人驚奇:“這何處府上結親,竟如此煊赫。”

浩浩蕩蕩地紅妝走了十裏,自桓親王府繞到東城門,又走過長街,走了滿城,去往了西城門的別院。

沈歡歡身著喜服,靜靜地等著那喧天鑼鼓逐漸逼近。

她手中握著的劍已經生了汗,心頭卻始終靜不下來。

一半是因為楚河,另一半卻是因著楚歌。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當真能與楚歌成親廝守。

她捏了自己的腿,痛感依舊,不像是做夢。可這一刻,她卻極想從這場夢境當中醒過來。

說不恨楚歌,那自然是假的。可那些恨消磨至今,又成了無奈。

楚歌說一不二,便是這會兒裝得人模狗樣,本質裏還是瘋的。

她除了裝作歡歡喜喜地嫁人,別無他擇。若是楚河當真能殺了楚歌.....與她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她嘆了一口氣,到底是壓下了心頭的煩思。

驟雨初歇,荷香居裏桃花也開了一茬,前院有人來請,也便到了出嫁的時辰。

萬千思緒,終是在喜婆的一聲起轎中落下。

上京城仍舊繁華如初,可回桓親王府的那條路,走了一條極其偏僻的小道。

沈歡歡心裏越發不安,可瞧見外面的身影,又安下了心。

楚歌總是算無遺策。

到如今,楚河也不一定會破釜沈舟來刺殺他們——至少,若她是楚河,斷也不會做出這樣孤註一擲的事情。

可.....楚河如今一無所有,當真想要拉個墊背的,也是能說得過去。

眼見喜轎快到了桓親王府,沈歡歡心頭的石頭到底是落了地。

她正要松一口氣,卻陡然聽見外面傳來兵戈之聲,她心中一緊,只覺著耳畔忽而一陣疾風。

她想也沒想,正欲破轎而出,楚歌卻快她一步,將她生生拽了出來,擋在她的跟前。

都說紅衣襯人,如今他穿上喜袍,倒確實多了幾分少年意氣。

沈歡歡攥緊刀柄,情不自禁地擡頭,望向遠處歷歷人馬。

迎親的隊伍不知何時撕下了偽裝,如今全穿著黑衣,正森然與楚歌對峙。

“這是……”沈歡歡面露驚駭:“他們竟全都是楚河的人!”

楚歌也沒想到迎親的隊伍竟然全是楚河的死士——說到底,還是他小瞧了楚河。

死士自然沒有二話,連一刻猶豫都沒有,當即提劍沖了上來。

他心中一陣後怕,再看向沈歡歡的眉眼,卻只能道一句:“委屈你了。”

委屈你將大喜之日,成了我的棋子。

他攥緊長劍,眸中思緒一剎冷了下來,沈歡歡被他周身的寒意驚到,還未看清,劍已經出鞘。

晴朗春日之下,她只能看見那翩躚的紅衣,一如當年桃花紛落。

背後的人匆匆上前,將沈歡歡擋在身後:“王妃!你且小心!我等護送您回王府!”

沈歡歡這才回過神,從楚歌身上收回目光。但下一刻,她卻眼見地看見身側侍從袖中露出的刀。

身子比腦袋反應得要快,待到那刺客舉起劍時,她的短劍已經赫然出鞘。

她厲呵一聲:“當心!還有刺客混跡其中!”

這一聲讓前面的楚歌一頓,手上不留神被砍了一刀,他擰著眉,確是未曾想楚河會唆使這樣多的人倒戈——

沈思間,他已經退回沈歡歡身側。

這周身千千萬萬人,他誰也信不過。

唯獨他,可以以身作劍,擋在沈歡歡的身前。

他沈下眼眸,冷聲道:“楚河如此謀劃,還想藏在暗處麽?”

話音剛落,只見人群中竄出來一個英武大漢,滿面風霜卻笑得猖狂。

沈歡歡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楚河,心頭不免大駭——他竟然真的來了。

楚河獰笑著:“侄兒結婚,身為叔父如何能不來!如今,本王正好送你們一家團圓,去與你父相聚!”

提到楚山,楚歌眼睛瞇了起來。

他哪還有二話,提劍就沖了上去。

刀劍爭鳴,楚歌的劍快得不像話,濺起來的血染紅了整個長街。

迎親隊伍早就亂作一團,可巡邏的侍衛卻始終沒來,好像有人高坐其上,坐觀虎鬥。

沈歡歡握著短劍的手輕顫,她被楚歌的人護得極好,卻還是殺了那樣多的漏網之魚。

楚河如今是決一死戰,死不罷休,縱使是楚歌也不得不落了下風。

那一天,整個長街死了那樣多的人,流了那樣多的血。

沈歡歡甚至記不清,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她只覺著手中的血涼了又熱,到最後甚至已經提不起劍來。

她旋然往後倒,卻又跌落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楚歌眉目堅毅,一把將她摟到懷中,眉間濺上了不知是誰的血,順著他清晰的下顎線滑落,又滴在了沈歡歡的臉側。

楚河步步緊逼:“無知小兒,你的兵法還是我教你的!如今請君入甕當真以為我會中計麽!今日,本王便要你死!要你為我兒償命!”

便是沈歡歡不懂兵法,也知道楚河如今是將計就計,策反了楚歌身側的人,給他來了一個反間之策。

她與楚歌,皆皆退無可退。

她心冷了下來,卻驀地摸到楚歌手臂上的傷,他握緊長劍的手,竟已經見了骨頭。

血染透了整個喜服,卻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偏他眉目同樣淡漠,任誰也不知道他受了這樣重的傷。

他沈默。

楚河提著刀一寸一寸地逼近:“呵呵,本王早就知道你武功蓋世,若不然也不會讓王妃給你尋來劇毒。如今你毒藥已解,但卻要速戰速決。這樣耗著,你還能撐多久?”

撐不了多久了。

楚歌對自己素來有自知之明,只是未曾想到,楚河會這樣拼盡全力只為了殺他——不過,倒也能夠理解。

破釜沈舟,是他先有了弱點。

如今再拖延下去,也是九死一生。

他心下一橫,用盡全力,摟著沈歡歡的腰,帶她縱身越過瓦舍,往西邊錯綜覆雜的街道跑去。

事到如今,只能先將沈歡歡藏起來,只消她還活著,便已經足夠。

可楚河哪裏會讓他走,死士窮追不舍,根本無暇脫身。

沈歡歡心口亂跳:“這樣下去不行,你先將我放下,你在此地藏著,我先去引走他們。待到風聲過去,你再去王府,尋覓救兵!”

楚歌固執地搖頭:“方才,我已經錯了一次,如今再也不能以你做賭。”

話音剛落,沈歡歡就看見箭雨鋪天蓋地傾灑而下,她目光一剎凝滯了下來,那抹熟悉的恐懼又一次死死禁錮著她的五感。

她瞳孔皺縮,只見楚歌轉身揮劍,砍去了大半襲來的箭鏃。

而後,緊緊地將她摟在懷中。

一聲悶吭。

溫熱的血順著沈歡歡肩頭流下來,楚歌強忍著劇痛,嘴角的血卻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他呼吸顫著,身上抖著,用盡最後一口氣,卻落下來眼淚。

他看著沈歡歡,眼中是那樣的不舍,唇角的笑是那樣悲涼,最終都成了無法宣之於口的釋然。

一直禁錮著沈歡歡的手的松開了些許,他艱澀啟唇:“走吧.....歡歡.....快走.....”

沈歡歡楞在原地,她的手甚至無處安放,楚歌的背上全是箭,重重地刺入那原本就消瘦的骨骼。

無窮無盡的血染紅了她的眼睛,她幾乎是失聲半晌,才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嘶吼。

“楚歌.......!楚歌!!!”

楚歌這麽會死呢?

他是那樣的運籌帷幄,是那樣的算無遺策,無堅不摧。

可是這樣的人,卻要死在她的眼前,她連眼淚都擠不出來,渾身只剩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楚歌要死了。

分明她也曾將匕首刺入他的心,分明在成親之前,她還在思索楚歌若是死在楚河的劍下也是解脫。

可事到如今,她卻驚覺,她的心口是那樣的疼。

那個少年或是這個背負血海深仇的男子,終是要被這無休止的仇恨吞噬,而後倒在她的眼前。

可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追兵漸近——

楚歌松開了手,抹去沈歡歡的眼淚,忽而笑了。

這些年苦心經營,見過背叛,賭過生死,除卻舊日的爹娘兄長,卻再也沒有見到過一滴為他而流的眼淚。

如今仇恨散盡,到頭來,能贏得沈歡歡一滴憐憫的淚,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他起身,提起那柄劍,朗朗地笑了:“沈歡歡,我恭賀你,逃脫樊籠與我。”

他說:“走吧,回你的蜻蜓山吧。”

這一次,他仍舊提劍,擋在了沈歡歡的跟前。

可分明,他自己都站不穩了。

沈歡歡壓下心口的悲愴,擡眼望向,遠處的楚河。

他們也死了太多的人,如今也算是窮途末路。若非這些弩箭,只怕不會是她與楚歌的對手。

她狠下心,起身,奪走了楚歌的劍。

春風濃烈,她又穿上了江南的紅衣,不為趕往京城,只為今日嫁入桓親王府,成為他的妻。

若無這些變故,只怕這會兒已經三拜高堂,結為夫妻。

可他們之間,隔了太多的心不甘情不願,連天意都無能成全。

沈歡歡在血腥中轉頭,那張面容仍舊嬌俏美艷,卻少了無憂,多了冷冽。

她推開楚歌,抹去眼淚,聲音在風中是那樣的遼遠。

“楚歌.....你敢不敢與我賭。”

“就賭今日,你我能不能活下去。”

“若你我活下去,往事就死在今日,一筆勾銷,再不論是非對錯。此後,你是你,我是我。”

“我們從頭再來。”

楚歌已經立不住了,他意識懸在一線,只迷迷糊糊地笑著。

他說:“有何不敢——”

再然後,最後一眼,他看見沈歡歡祭出長刀,直逼楚河的項上人頭。

他怎麽忘了呀,這位紅衣姑娘,也曾是蜻蜓山上赫赫有名的小少主。

血色與夜色之中,只有劍影清寒。

沈歡歡終是拿起了楚歌的刀,替他,刺入了楚河的胸膛。

楚河愕然擡頭,所有的話,卻封在斷裂的喉頭。

他聽見沈歡歡的聲音是那樣的冷。

“這一劍,是替昔日的桓王,還給你。”

長劍落,塵埃定。

她緩緩走向已經倒在血泊中的楚歌,探了一寸他微弱的氣息,才算釋然笑笑。

援兵終於尋到此處,她驚覺,心口那些的恨,早就隨著楚歌的血流光了。

她抱起楚歌,走著這十裏紅妝,踏著這條染血的路,回到了紅綢高掛的桓親王府。

醫侍們湧上來,將沈歡歡擠開在檻外,她靜默如松,默不作聲地坐了三日三夜,滴水未進,茶飯未食。

她覺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座豐碑,冷寂寂地落了一層春雪,渾身寒得不像話。

這層雪,在第四日的一個熹微燦爛的光影中,輕輕柔柔地化了。

“王爺醒啦!”

她沖進去。

塵光浮動,春花灼灼,楚歌含笑望著她。

所有的一切,都散盡,又重頭來過。

他說。

“別來無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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