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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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夜無夢。

沈歡歡再醒過來,發覺自己竟然是靠在楚歌身上睡了過去。

清早林露略有些涼,見楚歌閉目坐著,臉色煞白如紙,唇色更是蒼白到無一點顏色,襯得眉目越發單薄憔悴。

她心口不免一緊,忍不住探手試了鼻息。

手指剛擡起,卻已經驚動了身側的人。

“……”

四目相對,沈歡歡不免有些尷尬,只訕訕收回了手。

“既醒了,那便可以趕路了。”

楚歌點點頭,正要起身,卻見沈歡歡已經站了起來,沖他伸出了手。

他頓了頓,猶豫了一二,才笑著搭上了沈歡歡的掌心。

沈歡歡瑟縮了一下,驚道:“你的手怎麽這樣涼!”

楚歌垂下眼睫,想抽出手,卻又被沈歡歡握得更緊。

“姑娘.....男女授受不親.....我.....”

沈歡歡撇了撇嘴,若不是看他是楚叔父的孩子,她才沒有這樣好的心腸,更何況這楚歌久病多日,真要是凍個好壞.....

她本是好意,可對上楚歌古怪的神情,拽住他的手松也不是,握也不是,只能漲紅了一張臉,嗔怒道:“給你暖個手,你倒覺著我想嫁給你了。天下還沒這樣便宜的事情,你權且放心便是。”

楚歌垂下頭,目光穿過山間的薄霧,落在了那張嬌俏的眉目之上,只覺心口有什麽東西漸生漸長,說不出緣由。

他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卻發現那抹餘溫已經散了,可鼻尖的荷香卻若隱若現,始終近在咫尺。

他垂下眼睫,唇齒動了動,才啞聲道。

“是我冒犯姑娘了。”

沈歡歡本也是惱羞成怒,見他這樣說,也便輕哼一聲。

“你這木頭,咱們快些走吧,免得你家裏人著急。”

此地離揚州城還算近,走上兩個時辰便能到了,沈歡歡倒是可以,就只怕這二公子受不了磋磨,也便小心放慢了步子。

楚歌自然看出來她的照顧,便垂眼道:“恩人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這才急需用錢?”

難處倒不至於,只是近來朝堂上下來查賬目,說永安茶坊與官員私交甚密,賬目未曾查清之前,不能走貨。春茶經不起消耗,這便是一大筆白銀賠出去,少說得有一千兩。

沈歡歡想了想,才道:“我一兄長有些難處罷了。”

楚歌話雖然不多,但卻很會說話,言語總是溫溫吞吞。

他嘆了一聲:“那恩人應當同那位兄長十分要好。”

沈歡歡想也沒想,應了一聲:“那是自然。”

她下山之後就被商販騙去了錢財,路過揚州救下了被刺客追殺的葉璃,這些天她與雨晴沒有餓死,可全仰仗著葉璃的照顧。

如今葉璃有難,她自然不能作壁上觀。

楚歌眸光微深,倒沒有再接話茬。

兩人便繼續向前,走走停停分外輕松,但葉宅裏面卻兵荒馬亂了一夜,一宿沒有安定下來。

天色微亮,書房裏仍舊寂寂無聲。

幾個幕僚連餘光都不敢漏,只低著頭,屏氣凝神地等著座上的人。

隔了許久,耳畔才傳來淡淡的一聲,帶著疲倦。

“二公子的下落還未找到?”

底下的人應著:“回世子殿下,二公子外出求藥,在回程的路上就斷了音信。屬下懷疑,這極有可能與刺殺您的刺客是同一撥。如今您雖隱姓埋名在揚州,那些人卻已經坐不住了。”

經他這麽一開口,餘下的幕僚,也敢出聲應著。

“這前有永安茶坊,後有二公子失蹤,大抵都是為了引蛇出洞。若是公子回不去上京,二公子又難當大任,這桓王之爵自然無人為繼——只怕,是同聖上……”

後面的話他不敢再說,眼瞅著座上的人擡了眼,本是清風朗月的面龐,此刻卻多了一層說不出來的沈郁。

他輕輕開口:“此事不必再提,當務之急是先找到二公子。”

找是找了,可這一夜,確實連二公子的人影都沒摸到。

底下的人心中腹誹,但面上卻不敢多說,只能應著是,紛紛退了下去。

楚璃靜坐了一會兒,壓下眸中的思緒,臉上喜怒難辨。

楚歌自幼身子虛弱,本就是來江南養病,未曾想還有這麽一遭無妄之災。可揚州四下的劫匪早就被清理幹凈,收編參軍了,哪裏還會出現山匪?

但昨日在馬車附近瞧見的屍體,確實都是山匪的.....馬夫倉皇回來,只說是與楚歌走散了。

若是迫不得已,還得尋沈歡歡問上一問,沒準就能找到是哪一撥土匪做的荒唐事。

想到沈歡歡,楚璃面上隱隱有些無奈。

他原本是下江南迎納沈歡歡,卻不想此事走漏風聲,迎來了一隊刺客。若不是沈歡歡出手相救,只怕現下他也不能平安立在此地。

但.....從小拉著他衣角的姑娘,是連認也沒認出他來。

事到如今,楚璃倒是不知道,該如何同沈歡歡說出真相。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罷了,還是先找到楚歌要緊。

……

揚州城依舊熱鬧如初,清平街仍舊人來人往。

沈歡歡將楚歌送到楚府附近,才頓住腳步:“公子,我便在此處等你。”

她想著,若是楚歌背刺她,她轉身就走,諒揚州城的府兵也抓不住她。

若是楚歌一去不回,那就.......再另當別論,畢竟她當真只是來借錢的。

楚歌客氣地邀了幾句,知道沈歡歡不想前去,倒也沒有二話,微微行了個禮,才施施地往回走。

“恩人,別過。”

沈歡歡笑了笑,目送著他進了楚府,才松了口氣。

至少沒有死在她手裏。

約莫過了一會兒,沈歡歡才看見長街上走來一個楚府家丁,瞧見了她便急急走了上來,和聲和氣地道:“你便是沈姑娘吧,我家公子舊病又犯,眼下起不來身,只能讓我轉交給你,還望姑娘見諒。”

沈歡歡接過一看,果然銀契兩全,不存在作假,這才放下心來。

她袖手一揮,將借據塞在家丁手上:“改日再還回來。”

沒等家丁多說,她已經消失在長街上,看不見蹤影。

家丁又看了一會兒,見沈歡歡身影消失,才轉身回去。

等他前往西燕居與楚歌回稟之時,卻聽見裏面傳來了新的動靜,側耳一聽,竟然是失蹤了多日的世子殿下。

他稍稍立定,沒再進去,只立在門口候著。

“平天白日的,緣何會遇到綁匪?我聽說,你還命人交了一千兩白銀出去?這擺明了就是騙子,哪裏會有人救了人就問你要一千兩?這樣的賊人,我必不會放過他!”

原先楚璃還以為這土匪有備而來,必然是要謀劃什麽東西,但如今看來,竟然只是為了銀錢。

他又氣又想笑,這些人竟是如此缺銀錢,把算盤都打到了楚桓王府身上。

一時間,他倒不知道該說這些人是聰明還是蠢笨了。

說他們蠢笨,但這土匪還有些頭腦,竟知道虛張聲勢。

楚歌斂下目光,他側坐在紅木椅上,雖仍是弱不禁風,但眉目間卻多了幾分柔和。

“勞煩兄長掛念了。”

楚璃嘆了一口氣:“不過你既能平安回來,便已經足夠了。”

楚歌輕輕笑了一聲,聽不出什麽意味。

見楚歌神情懨懨,楚璃便道:“你也顛簸了一夜,現下先歇著,此事不必憂心了。”

“那兄長打算如何做?”

春光依舊繾綣,自雕花紅木的窗欞灑下,洋洋落了楚璃一身。分明近在咫尺的日光,卻始終落不到楚歌身上。

他在陰影裏擡頭,見楚璃的眉眼在光影中,辨不出來喜怒。

雖是兄弟,兩人模樣卻大不相像。

早年桓王楚山戰死,只留下楚歌這麽一個獨苗。

但當年楚歌年紀太小,自然無法襲爵,只能落到了桓王的胞弟楚河身上,楚河過繼了楚歌,也便與楚璃成了親兄弟。

這山匪膽敢擄劫桓王府的人,自然是不能輕饒,他沒有多說,生怕楚歌憂思過度,又傷了心神。

“自然是會給你一個交代。”

楚歌勾了勾唇,語氣很輕,像是帶著幾分玩味的呢喃。

“但願如此吧。”

他起身相送:“.....我原是聽說兄長是來接我那未過門的長嫂,現下怎麽不一同前來?”

楚璃頓了頓,才露出些溫柔的笑:“她性子純良,如今江南波詭雲譎,還是不便讓她了解的。等我先處理完那些亂黨,再帶她來見你。”

楚歌‘哦’了一聲,沒再多說,將楚璃送到門外,卻沒有轉身。

他理了理衣袖,臉上既沒有笑容,也沒有溫情,只餘一層寡淡的漠然,宛若一泓死去多時的潭水。

先前的家丁立在門口,小聲地道:“公子,都辦妥了,只是那姑娘真給了我一張借據。”

他沒有出聲,只探手,接了一片被吹落的桃花。

於是那泓死水,又被這枚桃紅驚起了漣漪。

回過神來,落瓣映在手心,紅若朱砂點血,他忽而覺著掌心又熱了起來。

最終,他攥緊了掌心,一點一點地將那桃花捏碎。

……

從楚府出來,楚璃先去了一趟永安茶坊。

上面不知道永安茶坊是他的手筆,如今卻不知為何,竟會在他遇刺之後,對茶坊下手。擺明了就是想要逼他出面,前去楚家調銀.....可他又總覺著不對。

若是他出面了,那背後的人又為了什麽呢?

如今他已經到了揚州,再想刺殺他,是萬萬不可能的。

楚璃心中微沈,從側門進去,就看見一道明亮身影,正懶散地坐在堂前,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哈欠。

看見他來了,那無精打采的臉上才揚起幾分笑意。

楚璃神色稍霽,還未反應過來,就見沈歡歡起身走了過來。

“葉大哥!我有個好消息!那一千兩銀錢有著落了!”

楚璃眉頭微皺。

他從未同沈歡歡說過銀錢一事,也勒令底下的人不準透露.....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楚璃正了神色:“此事你不必理會,都是些傳言罷了。”

沈歡歡一頓,知道葉璃是不願讓她費心思,心中不乏一暖。

她低頭,抽出袖中的銀票,遞給了楚璃。

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葉璃臉上的笑僵了下來。

“這銀票,你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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