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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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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

距離“奧林匹克游戲”結束已經過去五天了。

人生就像一趟單程列車,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軌道,只是馬遙的生活相比之前的還是有了些許變化。

首先就是她受損的眼睛一直沒有好轉,仍處於失明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生活和工作都受到了極大的影響,長時間的休假讓她的工作丟了,雖然是份996並且經常需要加班的工作,但被開除後她便失去了收入來源,她還有一些存款但不多,更糟糕的是身處黑暗的生活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這一切都讓她心中煩悶。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江理借著還需要對“奧林匹克游戲”進行深入調查的理由繼續讓馬遙借住在研究所的公寓內,研究所內的私家醫院也持續為她調理眼睛,只可惜效果並不好,她的病情並沒有起色。

馬遙很感激江理,她知道在比賽結束後自己其實沒什麽理由再住在研究所的員工公寓裏了,不過是江理同情自己,或者也是他感激自己在第四場比賽的貢獻才為她爭取到這些條件,她沒有拒絕這些幫助,她並不是多清高的人,有困難自然知道找別人幫忙,只有自己恢覆日常才能更好的回報曾經幫助過她的人。

她結束完一天的眼部治療後時常會呆在江理的研究室裏發呆,有的時候是帶著耳機聽音樂和博客,有的時候是縮在沙發上睡覺,更多時候是望著虛空長久的發呆。

江理通常情況下非常忙碌,一天中絕大半時間都泡在研究室裏,吃飯或者休息的間隙會同馬遙說說話,兩人同處一室時更多的還是沈默與各忙各。

馬遙一個人也會感到無聊,這種時候她就會摸瞎走到前臺的地方和前臺小姐姐聊聊天。

她不是個把頹廢與喪氣時刻掛在臉上的人,但好像正因如此,反而激的前臺小姐姐對她格外的照顧,前臺小姐姐曾好奇心旺盛的問她關於眼睛的問題,她只笑笑稱是意外導致的,這麽一說後前臺小姐姐有些羞愧的不好再多問什麽。

晚上飯點,馬遙拎著一袋子外賣扶著墻前往江理的研究室,這活原本是前臺小姐姐需要做的,只是她似乎有些怵江理,索性讓馬遙幫她把外賣拎去給江教授。

雖然失明看不見路,但她來到研究所加上之前的那段時間,前前後後也有大半個月了,從前臺到江理研究室的路已經熟悉到就算是倒著走也不會走錯的程度。

只是她對前臺小姐姐害怕江理有些不解,因為從她接觸過的江理來看,他雖然是個外表有些冷淡的人,倒也不至於達到令人害怕的程度,或許這其中還有不少她仍未知曉的事情吧……

馬遙熟門熟路的進了江理的研究室,清脆的鍵盤敲擊聲回蕩在房間裏,她摸到沙發前的茶幾上,慢慢將外賣拿出來,一打開外賣塑料袋就聞到了飯菜香,似乎有糖醋排骨的香氣,她想前臺小姐姐都已經記住自己的飯菜喜好了,真是個可愛善良的女孩。

“江教授,該吃飯了。”馬遙擡頭沖鍵盤聲方向喊道。

“嗯。”埋首在電腦前的江理目光緊盯著屏幕,皺起的眉頭始終沒有松懈下來,他喉間輕輕咕噥地應了一聲,手下的敲擊聲卻仍舊不停。

又過了一會兒,他手下不停,視線卻從電腦屏幕上移了移,一眼就瞧見了端坐在沙發上的馬遙,那姿勢模樣無疑是正在等待他一齊用飯。

敲打鍵盤的動作慢慢的放緩了,直到最後一個句號落下,江理松了口氣,閉上眼睛上半身跌入椅背,擡手輕輕揉捏著晴明穴,過了一會兒他從椅子中起身,走到馬遙對面的沙發坐下。

馬遙聽到動靜,招呼他吃晚飯。

江理幫她拿筷子的時候忽然說:“如果到吃飯的時間了,你可以先吃,不必等我。”

馬遙邊拆筷子邊說:“可我覺得有人一起吃飯會美味啊。”

頓了頓,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垂眸無焦距地盯著桌面,平靜地開口:“江教授,其實我明白你的意思。眼睛看不見了後,我也曾想過如果自己以後的餘生都看不見了該怎麽辦,每次一想到這個就有一種未知的恐慌。”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是有一天我忽然想到,這個世上不是僅僅只有我不幸的成為一個失明的人,世界上到處都是各種遺憾,光是盲人就有幾千萬,可是他們都仍努力的活著,我又有什麽理由去抱怨呢?”

她忽然張開手,像是格外專註的盯著掌心,又猛地握拳,緊緊地,像是用了極大的力量.

“而且——我能全須全尾的從‘奧林匹克游戲’裏活著出來就已經是個奇跡了,只用視力換來活下來的機會你不覺得很劃算嗎?”說道最後,馬遙微微笑了起來,她又繼續暢想著,“如果以後真看不見了,我就去學盲文或者學些其他技能活下去,再去申請一條導盲犬,那樣我還是能到外面到處走走,聞花香聽鳥語,而且我還挺喜歡狗的呢!”

江理看著眼前樂觀的女孩,她臉上掛著微微的笑容,如同寒冷冬日裏擡頭瞥見的暖陽,他不懂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心臟暖洋洋的但又似乎有幾分難受和揪心。

他從小是個遠近聞名的天才少年,父母親戚都以他的成績為榮,可他實際上是個情感波動很小的人,他懂周圍人的喜怒哀樂但是他並不會感同身受,他和父母的關系也僅僅止於血緣上的關系,對他來說或許手上的研究工作更能讓他感受到愉悅,因為研究和工作都是有目標和結果的,而感情一向變化多端,他不喜歡超出自己預期外的情緒。

可是,自從在“奧林匹克游戲”裏遇到她後,自己的情緒波動越來越大了,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江理眸光微閃,嘴角洩露出一絲笑意,“導盲犬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申請的,不過——我有同學和導盲犬培訓基地有些聯系,或許可以幫你牽個線。”

“那感情好啊!說定了哦!”馬遙哈哈的笑了起來,摸摸肚子大喊起來:“吃飯吃飯!再不吃菜都要涼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兩人像普通朋友那般吃了頓氣氛融洽愉悅的晚飯,吃完飯江理主動收拾了飯桌,等他丟完外賣垃圾回來就見馬遙正站著像個公園老大爺那樣上上下下做著拉伸運動。

他看著覺得有些好笑,但優良的教養讓他沒有笑出聲,只默默給他們兩人倒了杯水,走過去把水遞給馬遙,隨後他的表情一轉,變得凝重起來:“飯吃完了,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江理的語氣很鄭重,馬遙心頭一跳,“你說吧,我會好好聽著的。”

江理看著她雙手不自覺地一點點轉著水杯,顯然內心很不平靜,或者說她大概也隱隱有猜到些什麽。

無聲地做了個深呼吸,江理肅然說道:“‘奧林匹克游戲’結束也有快有一周了,馬遙,你覺得這個游戲它真的結束了嗎?”

馬遙一驚,失聲道:“難道還沒結束嗎?”

“我不知道。”江理實話實說:“游戲裏的女聲說結束了,但它真的結束了嗎?”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第五場比賽後的獎勵還沒有發放。”

“所以……你認為游戲還沒有最終結束?”

江理習慣性搖了搖頭,清聲說道:“不,不僅是我這樣想,是其他人也是這麽認為的。”

馬遙抓到他話裏的重點,納悶道:“其他人?”

江理:“在游戲結束的這周裏,全球網絡上湧現了很多關於‘奧林匹克游戲’的帖子,很多順利從游戲中活著出來的玩家紛紛發帖談論起關於游戲裏的事情,這對現實世界的輿論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原本作為秘密存在的事件已經成為了全球新一代的都市怪談。”

“這事怎麽會突然之間冒出來?”馬遙不解,“我之前在網絡上搜尋過關於游戲的內容,幾乎搜不到太多消息,只在一兩個小論壇裏翻到過被選中的選手的發帖,只不過帖子後面再也沒有更新過了……其他人都當這個帖子是無聊的網友發來解悶杜撰的。”

江理說:“在我們從游戲裏出來後的第二天外網就開始有相關帖子出現了,國內政府因為我及時上報的緣故對國內網絡進行了管制,這也是為了維護網上信息,另一方面國家也有專人對發帖類似帖子者采取了保護措施,畢竟之前還想著多找幾個案例樣本,所以你後續才沒有在網絡上看到其他關於游戲的帖子。

可是後來……這次國內輿論的爆發是因為外網的信息在發酵過後傳播到了國內,且傳播的力度頗大,國家也不好太過明顯的對這一情況進行限制,否則就是欲蓋彌彰了,不過現在外界對於‘奧林匹克游戲’的定位還是有很多人傾向於是一個巨大的全球性網絡騙局,畢竟真正被選中進行游戲的放在全球範圍內都是一滴水滴入大海的比例。”

“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個‘奧林匹克游戲’就像是天方夜譚一樣的存在。”

“那……你在擔心什麽呢?”馬遙低聲問。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關於太陽的事嗎?”冰冷而危險的聲音從江理胸腔傳出。

馬遙吞了吞口水,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你是指——太陽在降溫的事嗎?”

江理點點頭,“華國實際上並不是不關心‘奧林匹克游戲’的事,而是分身乏術,比起一個只死幾百人的小游戲,他們在宇宙的發現才更令人心驚。

相信每一個華國人都知道華國在航天領域的成功,在經歷了外太空只剩下華國獨立空間站的年代後,我們國家在航天上始終在一點點向前邁進,人類再度登月,朝太陽系外發射探測器,甚至朝太陽發射探測器也不過是幾年前才發生的事……

也正是因為華國朝太陽發射的這枚探測器,這段時間向藍星傳來了太陽正在以極為恐怖的速度快速降溫的信息!”

“那我們該怎麽辦?這跟游戲的結束有關系嗎?”馬遙疑惑著,又吶吶的像是自言自語:“不,游戲結不結束都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你是想說現在最該關心的是全人類命運嗎?”

江理:“你這樣理解也不是不可以,我擔心的是——萬一這個游戲的終點不是比賽的終點,而是人類的終點呢?”

“畢竟這個古怪的游戲的出現和太陽降溫現象太過重疊了,讓人不得不將兩者聯系起來……”

馬遙悚然一驚,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同你說這些並不是想嚇唬你,只是希望和你分享這些信息……”

江理忽然像是全身失去力氣般跌進沙發裏,他雙手抱著頭,將腦袋深深地埋入其中,悶聲道:“國家將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太陽降溫的研究上,但我始終認為太陽降溫這件事或許和我們經歷的游戲有關,可我找不到理由和證據,這種無力的感覺,就像假如你站在一座即將崩塌的大壩前,你是會更在意洪水的到來還是一個小小的螞蟻洞?”

馬遙聽了這麽多,自然能感受到江理平靜的面具下即將崩潰的情緒,她嘆息道:“在偉力面前,個人都是渺小的。江教授,多想無益,大壩從來不會因為一個螞蟻洞而崩潰,不論游戲何時結束,甚至它並不會結束也無所謂,我們也只能去面對,去接受,去等待閘刀落下的一刻——”

兩人之間沈默了下來,馬遙只聽到空氣中傳來江理輕輕的喘息聲,聲音裏夾雜著太多無奈與痛苦。

最後,江理深深嘆出一口氣,重新擡起頭來,連續熬夜幾天後的疲憊在他英俊的臉上顯露無疑,只不過馬遙看不見才會一直沒註意到他背負著的重壓,不過這一切在這一刻似乎稍稍變輕了些,他如夢囈般開口道:“我該向你道歉,一味的向你傾瀉我的恐慌情緒,但能把這些話都說出來,確實感覺好多了……”

“如果能有幫助到你的地方,我很樂意傾聽,畢竟現在我除了聽人說話,似乎也做不了其他,只能成為別人的負擔。”馬遙忍不住自嘲道。

接著又是一陣良久的沈默。

打破這份靜謐的是馬遙突然響起的聲音:“超出人類科技範圍的超凡游戲,和人類難以接近的巨大恒星……江教授,這兩者都不是人類能夠做到的,你說——”

馬遙的話戛然而止,靜默中,兩個人卻默契的想到了同一方向,如同被雷擊後從腳底往上蔓延的刺骨寒意將兩人吞沒。

有些話,即使不說出口也能教人心領神會。

深夜,盛夏即將過去,夜風中吹來陣陣涼意,馬遙獨自坐在研究所後面的花園長凳上發呆。

她已經在這裏坐了小半個小時了,耳邊風拂過樹葉間沙沙作響,越來越弱的蟲鳴昭示著夏季即將過去,不遠處還能聽到主幹道上傳來汽車細微駛過的聲音。

估計很多人都沒想到坐落於鬧市的研究所中竟然有這樣一間清幽的花園,研究所基本不對外開放,如果馬遙視力完好便能看到一座生機勃勃、充滿綠意的小型生態系統。

為了冷卻心中的燥熱與不安,馬遙決定出來走走,這座小花園她之前就經常光顧,即使獨自一人也能夠安全完整的到達,更何況她如今還擁有著遠超常人的靈敏五感(除視覺外)。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她還是擡起頭長久地仰望著頭頂的星空,如同亙古以來所有人類所做的這一姿勢。

寂靜的夜晚,無人知道在她身後的樹蔭下有一道濃重的暗影久久站立著,無聲又無息。

馬遙動了動酸澀的脖頸,收回了仰望的姿勢,放空過後她的內心獲得了些許平靜,是該回去了,否則值夜班的前臺小姐姐會擔心的出來找她的。

她這樣想著,一只手剛撫上身側的導盲棍,忽然,寂靜的空氣中響起枯葉被踩的窸窣聲,一股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然後熟悉的女聲回響在這片幽靜的夜裏。

“我來兌現諾言了。”

銀色的身影在黑夜中折射著細細的微光,如同潛行在深海中眼前驟然出現一整片的發光水母,雖然眼前的人無法看到這一美麗而玄幻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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