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遲予懷來到了一樓，推門而出。

門外行人寥寥無幾，天已經完全黑了，風刮在臉上像被冰水拍過，遲續跟著他出了咖啡廳，縮了縮脖子，把上衣的拉鏈給拉嚴實了。

遲予懷隨便找了個長椅坐下，心不在焉地掏出打火機，然後點燃。

從他背後望去，打火機的微光幾乎湮沒在這城市的燈火酒綠中，遲予懷就這麽看它亮著，沒有點煙也沒有關上。

看起來倒像是在取暖。

遲續雙手插兜站在一邊觀察了一會兒，見他絲毫沒有動靜，又覺得無趣，便坐在了他旁邊。

遲予懷看了他一眼。

“點一根嗎？”

遲續沒有猶豫，從包裏掏出了一盒煙，抖落了兩根出來：“謝謝。”

兩人在風中靜默地抽了好一會兒煙，暴露在空氣中的手指冷得快要麻木了，遲予懷突然開口道：“你之前把許堯智幾個兄弟送進了局子，為什麽偏偏放過了他？”

遲續敞著雙腿大大剌剌地靠在長椅上：“因為我並不想給自己惹麻煩，適可而止，做人留一線。”

“還留一線，為了日後好相見？”

遲續搖頭：“不是，為了咱們爸跟他的一絲交情。那個時候我只是想給他點教訓而已，只不過他們實在愚蠢，沒有查到是我在背後搞的鬼。”他輕蔑地笑了笑，隨即眼神中閃過一絲兇狠，“我要是早知道紅畫舫會因為他而變成今天這樣，我肯定當時就把他跟他兄弟一起打包送進監獄。”

遲予懷看著他：“所以你就找到了我，要我和你同仇敵愾？”

遲續不置可否，他狡猾地將話題拐了個彎：“所以你的小男朋友跟許堯智有什麽恩怨？我很好奇。”

“你想多了，他們倆根本不認識。”遲予懷諱莫如深。

“那我換個問題，”遲續並不氣餒，“你要拿這個手機做什麽？”

“嗯，”遲予懷揣在兜裏的手將手機握緊了些，“再次謝謝你把它帶給了我。”

他就差把“無可奉告”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遲續終於確定了從他嘴裏撬不出什麽新鮮的東西來，右手夾著煙放在嘴邊淺淺吸了一口，悶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來。

“你要是想把許堯智送進局子裏，你有足夠的人脈資源和錢嗎？”遲續直言不諱，“但是我現在在你面前，你就省事多了，只要你給我錢，我就是你的人脈，我保證能幫你完成心願。”

遲予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倒絲毫沒覺得在自己弟弟面前提錢是什麽丟人的事，笑了笑，然後把煙噙在嘴裏，伸出手比了個二。

“不需要你傾家蕩產，這個數，我幫你擺平一切。”

遲予懷虛起眼：“你對我的經濟條件有什麽誤解？我沒有錢。”

“如果明悅酒店沒有上熱搜，我可能真信了你的話。但是不好意思，我可是查到明悅酒店最開始靠咱爸做起來的，現在做得這麽大，效益應該不錯吧？雖然前段時間受到了一些沖擊，但你們借著賀無過當時的人氣給順手擺平了……”遲續刻意放緩了語調，“不得不說運氣真好。”

“酒店是我舅舅的，跟我沒什麽關系。”遲予懷偏開頭，故作從容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遲續下巴一仰：“不過我聽說，你媽媽在這個酒店也占了點小股份……”

遲予懷打斷他，語氣驀然強硬起來：“就算我不孝到去找我媽拿這個錢，她也不會給我！”

路過的行人被他突如其來的低吼嚇到，頻頻側目。

遲續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目光如鷹隼般侵略性十足。遲予懷沒有回避，冷漠且不卑不亢地回望過去。

好像對方不論用什麽樣的眼神殺過來他都不為所動。

好一會兒之後，遲續開口道：“那我幫不了你。”

遲予懷驀地站了起來：“謝謝你的好意。”然後將煙頭踩滅，拍了拍身上的灰。

見他要走，遲續補充了句：“希望這個手機能幫到你的小男朋友。”

“他和許堯智沒有任何關系！”遲予懷終於快被他這一晚上拐彎抹角的腔調擊潰，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遲續卻像是惡作劇得逞了似的，張狂地笑了起來：“祝你好運！”

遲予懷頭也不回地離去，走路帶動的風卷起他大衣的衣角，看上去有些冷漠無情，他就這樣與三兩的行人為伍，漸漸踏入這霓虹夜色裏。

“明日新聲”的比賽賀無過再次順利晉級，曹炻本來還擔心他受網絡的影響會狀態不佳，沒想到現場演出一如既往地穩，甚至比往常更富有感情。

“我早就說過你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回去的車上，曹炻還激動不已，“今天表現得不錯，連平時最嚴格的導師都誇了你的原創歌曲。”

“我看到現場好多你的燈牌，放眼看過去就你的粉絲最多！”

“再接再厲，再在家裏安心呆一段時間，多寫點原創歌曲！”

賀無過有些疲憊地靠在座椅靠背上，他沒力氣說話，窗外燈火輝煌，映在他黯淡的瞳仁中，竟也磨滅了這城市的喧囂。

“哥，你今天看微博了嗎？”張昊與曹炻耳語，“比賽的熱度又給無過帶來了一批沒腦子的噴子……剛剛他借我手機玩了會兒，估計都看到了。”

曹炻轉過臉橫了他一眼，正要發作，又無奈地閉上了嘴巴，拿出手機敲了一會兒鍵盤，給張昊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誰讓你把手機給他的？影響了比賽的狀態你負得了責嗎？

張昊有些委屈，正要回覆他，賀無過突然開口說了話。

“曹哥，等比賽最終結束，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他說著，發覺嗓子有些啞，幹咳了兩下，用手背抵著喉嚨揉了揉。

張昊趕緊給他遞了一瓶水過去。

趁著賀無過喝水的空擋，曹炻大大方方地安慰起他來：“娛樂圈就是這樣，不怕被人黑，就怕無人知，而且黑紅也是紅，罵就罵唄，總比無人問津好。”

雖是安慰，卻躲過了賀無過的問題。

成年人的人際交往仿佛有個不成文的規則——沒有明確同意，便是委婉拒絕。

賀無過一口氣把瓶裝水喝了只剩一半，擰上瓶蓋。意識到休假無望，他也不掙紮了，繼續靠著椅背，無神地看著窗外。

沈默了一會兒，他莫名開口道：“我上禮拜沒有過出門。”

曹炻有些錯愕，他不知道這家夥思維跳躍到哪去了，但他很快就換上欣慰的笑容，誇讚道：“乖，你小子終於讓我省心了。”

“我下禮拜，”賀無過頓了頓，思忖了片刻，還是下定決心開了口，“想去一趟醫院，看看我外婆。”

車內的空氣一滯。

“你這小子還學會拐彎抹角了！”曹炻咋呼起來。

嚇得張昊的手機差點飛掉，但賀無過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靠在窗邊，雙唇緊閉。

但曹炻終究是心疼他的，加上今天賀無過晉級了，他本來就心情好，對賀無過也格外開恩。

於是他打發人似的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就一天！把口罩帽子戴好，到時候我開車去接你。”

“謝謝曹哥。”賀無過勉強笑了笑。

不一會兒，車就到了賀無過的公寓樓下，往常曹炻和張昊都會送他上去，跟他覆盤一會兒，或者吃點東西補充一天消耗的能量，再喝酒聊天消解一下情緒，但這次賀無過趕在他們下車前開口拒絕了：“你們早點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曹炻和張昊對視了一眼。

張昊猴精猴精的，自從他上次來找賀無過卻是所謂的“炮友”開門之後，他就變得特別識時務，不再有事沒事往賀無過家躥。

所以這會兒他也立馬領悟了，並輕輕咳了兩聲給曹炻暗示。

曹炻一臉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聽沒聽懂暗示。

但他大概率是折騰累了，最近一直忙著公關賀無過的緋聞，今天的比賽他也格外緊張，自從賀無過遭受網暴之後，他神經就一直緊繃著，好在今天比賽一切正常，他也算是暫時能消停會兒了。

於是他沒太追究，想到今天可以稍微睡個好覺，他頓時來了困意，打了個呵欠說道：“行吧，你到家也早點休息，我們就不上去打擾你了。”

賀無過回到公寓，發現客廳的燈居然還亮著，遲予懷就坐在沙發上。

墻上的掛鐘指向了淩晨十二點半，夜已深，平時這個時間他早就在臥室睡著了。

賀無過有些意外，走了幾步靠近他些，發現這人確實睡著了，穿著新洗過的睡衣，頭微微斜著靠在沙發靠背上，身上是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散發出絲絲縷縷的清香。

賀無過鬼使神差地想要再湊近聞清楚些。

突然，遲予懷這時候睜開了眼，半醒未醒，朦朦朧朧地看見了賀無過的臉。

——他的妝有些花了，之前在舞臺上幾不可見的眼線，這會兒放肆地在眼角暈染開來，顯得他整個臉更加蒼白，還帶著幾分魅惑。

就是這雙因為暈了妝說不上美貌卻仍然讓人心動無比的眼睛正在註視著自己，遲予懷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賀無過倒絲毫沒有被人抓了個正著的羞恥感，自然而然地問道：“吃晚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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