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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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看電影呢?幫我也買張票唄!”

賀無過聽到聲音的一瞬間,遲予懷就出現在了眼前。

他輕輕松松地笑著,像是打趣般要參與唐茴她們的姐妹聚會,禮貌而乖巧地一個個問好——

“喬阿姨好,這身旗袍真襯您!”

“張阿姨怎麽又換發型了?真的別再給tony老師們送錢了,您這臉型就算理個平頭都照樣美麗。”

“宋阿姨,這麽久沒見,您怎麽比上次看著還年輕了!”

……

太太們被他誇得春風滿面,他得意地回頭給唐茴眨了眨眼。

唐茴自然是知道自家的孩子什麽鬼心思,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小遲,你倆一起來的嗎?”

“嗯。”遲予懷心虛地應了一聲。

接著他轉身靠近賀無過,在他耳邊小聲解釋道:“我送完欽青去學校之後,順路就過來找你了,沒想到老媽也在。”

賀無過不知道遲予懷為什麽要跟自己解釋,一瞬間被他突然親昵的動作搞得有些不自在,輕輕躲閃了下。

遲予懷倒是非常自然地註視著他。

明明之前遲予懷每次拋給他的目光都深如湖水,摻雜著無端的審問、怪責和不善,這會兒卻像是換了個人般,雙目明亮清澈。

又在玩什麽把戲?

賀無過現在沒心情思考這麽多。

十分鐘之前還被他折騰得挺暴躁的,不過說實話,這會兒又隱隱對他有些感激,感激他救場似的從天而降。

但賀無過仍是不敢直視遲予懷的目光,偏開頭努了努眼。

他實在是不想被問為什麽眼睛會紅了。

唐茴身後的太太們聲音此起彼伏,顯然,偶遇的兩個小帥哥激發了她們本就挺旺盛的聊天欲,還是熟悉的遣詞造句——

“這小遲又長高了。”

“真是越來越帥了啊!”

“小遲,我有個外甥女剛大學畢業……”

“我女兒在國外讀研究生也快回國了……”

直到人群中有人說了句:“小唐啊,我這邊買好電影票了啊,幫你兩個兒子都買了。”

大家才沒繼續聚集,吆喝著往電影院走去。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賀無過也沒反抗,雖然從始至終都沒搞清楚自己怎麽就參與到了太太們的聚會中,但他此時此刻的自我意識已經薄弱到了臨界點,就這麽亦步亦趨地隨著大家去了電影院。

電影院就在六樓,和別的影院有些不一樣,第一排座位全是床位,並且配有枕頭,方便人躺著或者半躺著看電影。

唐茴和那些太太們拿著票躺在了正中間的位置,給了遲予懷兩張角落的票。

“怎麽我的這麽偏?”遲予懷不滿道。

“有就不錯了,誰叫你不早點來。”唐茴說著,打發他快走。

賀無過沒什麽意見,他甚至連看得什麽電影都不知道,也更不關心坐在哪看了。

他本來想直接走到最邊上的位置,誰知道遲予懷熱絡得像變了個人似的,非要跟他爭,他沒堅持,退回來躺在了靠裏邊的床位上。

影院的燈逐漸變暗。

賀無過的臉色也跟著黯淡了下來。

電影開場的巨大聲響籠罩過來,直直地灌進他的雙耳,他覺得有些吵鬧,幹脆閉上了眼。

後知後覺的,某種撕扯般的痛苦漸漸占領了神經的高地。

按理說,他早就習慣了和賀玉芬之間無休止的拉扯,沒有輸贏的爭執,但這回卻明顯感到了更多的壓迫和無助。

他知道,不僅僅是因為這次在公共場合的而已。

但他不太願意去細想。

賀無過就這麽躺在那,像躺在雲端似的,飄搖,沒有落腳點,風一吹就能跌落。

他腦子裏像走馬燈似的把今天經歷的所有事情都重演了一遍,沒有秩序和邏輯,它們重疊在一起,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尖銳無比,充斥著嬉笑怒罵的調侃、言之鑿鑿的勸告、無理取鬧的謾罵、招搖過市的炫耀……

交織,翻滾、升騰,“嘭”的一聲炸開——

“看吧我沒騙你們吧,我弟弟是不是很帥。”

“上次在紅畫舫,你當時也是唱了一首英文歌……”

“我是想問你,考不考慮換一種謀生手段,比如說做直播?”

“這個新游戲我們都不會,一起玩嘛。”

“請問,‘反光’是什麽意思啊?”

“遲先生並沒有在我們店訂貨呢。”

“別叫我媽,我沒你這麽個白眼狼兒子!”

“說你是白眼狼都侮辱了狼!”

“來跟大家介紹一下啊,這也是我兒子,叫他小賀就行。”

……

大腦已經混亂到幾乎死機了,當賀玉芬的呵責和唐茴的調侃混到一起時,有股無法融合的異物感從胃部往上逆流,他一時間差點吐出來。

他猛得睜開眼,像是別人掐住了喉嚨似的急促呼吸著。

遲予懷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他倆都靠著靠枕,保持著半躺的姿勢,而賀無過的床位更加靠近熒幕的中心,遲予懷稍稍轉頭就能看見他。

遲予懷就這麽毫不掩飾地看了好一會兒。

短短幾分鐘內,看著先是他雙目緊閉,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一會兒用力拍自己的腦門,一會兒又瘋狂按太陽穴。

直到從熒幕上反射出來的光線打到他平滑的臉頰上,晶瑩剔透,若隱若現。

——賀無過居然哭了。

半個小時前,三樓的某個拐角處。

遲予懷不遠不近地跟了賀無過轉了半天後,終於碰上了自己設計的場景。

而一切真實發生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預設的真相有多麽離譜。

盡管早就在賀無過和他媽的通話片段和短信中察覺到他們之間也許不太和,但遲予懷萬萬沒想到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哪怕只是在街上偶遇到都能旁若無人地爭吵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聽完賀無過和他媽的對話的。

原本是以俯視的姿態來看這出自己親手制造的好戲,沒想到都不過是自己制造的一個子虛烏有的罪名罷了。

當初他認定賀無過心懷不軌接近自己的時候,甚至都沒給他解釋的機會,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自己就直接給他定了罪。

而這小孩今天卻在這努力和賀玉芬劃清界限,苦口的婆心規勸,信誓旦旦地說著“他的家人對我很好”。

直到賀無過掙開賀玉芬拔腿而跑,直到賀無過消失在商場的盡頭,他還在巨大的震驚中久久無法平靜。

但他稍微緩過來之後,自責和愧疚已經掩蓋住了這震驚。

這小孩明明這麽難了,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還要無端承受雇主的冷暴力和壞脾氣。

遲予懷你都幹了些什麽混蛋事?!

自己的懷疑和武斷說到底都是骨子裏天生的自私和冷漠罷了。

對得起賀無過的信任嗎?

遲予懷頓時有些心疼,恍惚間伸出手幫他擦眼淚。

剎那間兩人都清醒了。

遲予懷看著自己觸碰到賀無過臉頰上的食指,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微微的顫動。

賀無過微微側過臉來,眼睛亮亮的,透出一絲疑惑和委屈,但他沒有太大幅度的動靜。

從來沒有人像現在這樣摸過他的臉,試圖擦掉他的眼淚。

事實上他也幾乎沒有在外人面前哭過,更沒有人有機會為他做這些事。

但這會兒他實在是有些懵。

混亂中他突然有種沖動,想要問問這位少爺到底在想什麽?之前對自己的冷暴力算什麽?現在又在做什麽?

但他沒問出口,只是心裏苦苦地笑話自己——你又在期待什麽呢?

你覺得他會怎麽回答?

你想要他怎麽回答?

賀無過深吸了口氣,別開臉,想要用這種溫和的方式別開遲予懷的手,別開不知道今天吃錯了什麽藥會做這種奇怪動作的遲予懷的手。

但遲予懷卻沒有收回手,他張開手掌,貼合著賀無過的臉頰,像個長輩般輕輕柔柔地摩擦了兩下:“想哭就哭出來吧。”

“嗯?”賀無過上一秒還在粗喘著,這一秒呼吸都要停滯了。

“我是說,”遲予懷得寸進尺,拍了拍他的臉,“這電影挺感人的,要是我媽在旁邊,估計我已經在找紙巾了。”

事實上這只是部粗制濫造的爆米花電影,別說淚點了,連笑點都無跡可尋。

甚至冗長的片頭都還沒播完……

一個在瞎扯,一個也就瞎聽著,賀無過不知道遲予懷今天這陰晴不定的脾氣還有多少次輪回,也懶得多嘴去觸發他別的毛病。

“嗯……”

“賀無過,”遲予懷看著他,“幫我滴個眼藥水吧。”

“好。”

遲予懷終於收回了手,從包裏掏出一瓶便攜式的眼藥水遞給他:“這兩天電腦看多了,眼睛有些幹。”

賀無過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畫蛇添足給自己解釋這麽一句。

通常他下達命令,自己乖乖執行就完事了,從來不會去問他為什麽要做這個決定。

現在的感覺就像吃完飯之後遲予懷叫賀無過去洗碗,還要跟他解釋一下——因為我們吃完了飯,所以需要洗碗。

但是不敢常理出牌和令人捉摸不透本就是遲予懷的人設,從這個角度來看又似乎可以自洽了。

賀無過拿著眼藥水,整個人側身過去,一手撐著床,一手打開蓋子。

“你看得清嗎?過來點。”遲予懷把靠枕抽走,徹底躺了下去。

“好。”

賀無過把擱在兩人中間不起眼的扶手按了下去,兩個床位瞬間形成了一個狹小的私密空間。

然後他聽遲予懷的話,往他那邊靠近了些。

“要是滴到我臉上,你就死定了。”遲予懷說。

“好的,遲少爺。”賀無過煞有介事地應著。

電影一幀幀放映著,忽明忽暗,賀無過虛著眼,還真擔心起來會不會滴到他臉上。

瞄準了好幾次,都沒敢冒著被暗殺的風險擠下去,賀無過無意嘟囔了聲:“有點暗。”

“那你再近點呢。”遲予懷說。

“啊?”賀無過有些懵。

熒幕仍在閃爍著光,這光就這麽一下一下地打在遲予懷的臉上,錯開了他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翹的嘴唇。

他一直都覺得遲予懷生的挺好看的。

但他很少這麽名正言順明目張膽地去看他,像現在這樣,明明已經這麽近了,還不知恥地用目光赤|裸裸地去描摹他臉上的輪廓,像是在欣賞一個藝術品。

還是個會動會說話的藝術品。

賀無過趴在床上,聽他的話朝他挪過去了些,藝術品這時候張了張嘴,他說:“抱一下吧,小賀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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