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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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聽到賀玉芬的聲音,賀無過幹脆坐了起來:“別說得這麽陰陽怪氣,你不也在遲家幹活嗎?”

“所以你真去了遲家?”賀玉芬問。

“是,恭喜你答對了,還有別的事兒嗎?”賀無過突然覺得挺沒勁的,沒有懟任何人的欲望,幹脆不接招,順著對方來,哪怕自己在胡說八道。

“遲予懷家是吧?”賀玉芬語氣比之前平靜了些,但是每個字都透著嗤之以鼻,“我調查過了,之前在紅畫舫你伺候的那位遲少爺是遲家的老七,你在度假區就是他接你走的?所以現在是什麽意思?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在傍上了富二代之後痛快割舍十幾年的家了?”

最後一句話仿佛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

賀玉芬十分擅長激怒他,就像是乏味生活裏的一劑調味料,隨時隨地,只要她想,就能褪下做公關時候的曲意逢迎和長袖善舞,像個偏執且多疑的少女,勿須有的罪名說安就安,不堪入目的詞語信手拈來。

仿佛賀無過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下班之後消解情緒的拳擊沙包。

她只是把這個沙包擬人化了。

賀無過很少應戰。按照兩人平時的打法,這會兒應該上演賀無過摔門而出或者掛電話的戲碼,頂多在退場前不甘心地舌戰兩個回合。

但他今天連說話的分貝都沒有刻意揚起。

“雖然你沒有猜錯,我確實是在他家。但是,最後一句話如果是氣話,希望你以後不要每次一生氣就口不擇言,”賀無過有些疲憊,這麽多年一直跟她這麽拉鋸著,他第一次嘗試平靜地有商有量地跟她溝通,“如果你是真心這麽認為的話,很抱歉我沒能成為一個好兒子,讓你對我的人品產生這麽大的誤解。”

賀玉芬卻完全沒有跟他在同一個頻道,嘖了一聲,“在有錢人家住了幾天果然不一樣了,說話跟我拿腔拿調的。”

賀無過以為自己會爆發,但奇怪的是,他的內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靜。

無力去抗爭的平靜。

他在床的邊緣坐下,埋下腦袋:“媽,我高考成績下來了,645分,第一志願報了X大,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就能收到錄取通知書,開學的時間應該在九月初,我查過了X大的學費一年5600,按我現在打工的薪資,在九月之前能把學費掙夠。”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說話。

賀玉芬做夢都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來承接自己的責問和怨恨。

“媽,很久以來我都不知道什麽才是正常的母子之間的對話,但你今天說我變得拿腔拿調,我就跟你聊些正常的話題,你覺得這樣行嗎?”

空氣仿佛靜止了,這回連對面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賀無過看了眼手機,確認還在通話中。

“小賀……”賀玉芬的聲音莫名有些沙啞。

“雖然你也沒像個正常的母親那樣關心過我考了多少分要去哪個學校,但我不計較,真的,我一點都不計較,你是我媽,我自始至終都只希望你好好的,過得開心健康,就算我們理念不同無法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是不代表一定要不共戴天地活著,各自忙活不好嗎?”

賀無過從來沒和賀玉芬這樣說過話。

他躺上床,腦子裏莫名其妙回蕩著遲予懷那句“我真覺得他這麽熱情挺好的,我媽就應該多交這種朋友”,心情難以言喻。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明明看起來身心健康的唐茴女士,能讓兒子這麽寵著自己,接納自己的一切,快五十歲的人了每天還跟個小姑娘似的咋咋呼呼、浪漫又可愛,甚至對自己這麽來路不明的一個大小夥,也因為兒子的態度而輕易給予了信任和喜愛。

說不羨慕是假的。

羨慕這個房子裏的母子過得光鮮體貼,而自己和賀玉芬卻在見不得光的暗處,像磁鐵的兩級般永遠相互排斥。

明明都是至親的人,為什麽非要這樣呢?賀無過覺得無力至極。

電話那頭好一會兒都沒吱聲,很明顯這番話讓賀玉芬一時難以消化,而難得的緘默也讓習慣了她喋喋不休的賀無過有些不太適應。

“早點休息吧,媽。”賀無過扯過被子將自己蒙在裏面,有些頹然,“我累了,先睡了。”

賀無過不可救藥地失眠了。

他覺得自己的生活總是被纏在一個怪圈裏,裏面的人都不會好好說話,還一個個跟刺猬似的,不論是有意還是無心,就這麽無端地互相傷害。

而他一直都在等待救贖,卻等來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幻覺。

曾經他就因為這些幻覺,依賴上了自己的數學老師。

這段時間好像又莫名生出的一些幻覺,讓他嘗試去信賴一個人,甚至在這個人身上獲取到了某些能量,竟然妄想去“救贖”賀玉芬。

可惜的是收獲甚微。

而自己決定去信任的那個人,也在用行動告訴自己,這信任多麽荒唐。

他突然之間有點兒難過,幹脆下了床,準備去冰箱拿點酒。

賀無過沒有開燈,甚至連鞋都煩躁得懶得找,就這麽光著腳去了客廳。

經過遲予懷臥室的時候,房門緊閉,但從縫隙中漏了幾絲光線出來,賀無過看著這光線,目光黯淡。

須臾間他放棄了通向冰箱門的路線,轉過身,敲了敲遲予懷臥室門。

等了好幾秒都沒回應。

門縫隱隱往外傳出飄渺的音樂聲,賀無過知道遲予懷沒睡。他十分討厭這種感覺,情緒幾乎快到達暴躁的邊緣了,大夏天的只想去雪地裏暴走一圈。

他倚在門外的墻邊,閉上眼,腦袋往後一磕,沈悶地吐了一口氣。

接著,他又敲了敲門,耐著性子問:“我能進來嗎?”

心裏默念了五秒,意料之中無人應答也無人開門後,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僅給了自己半秒鐘的收拾情緒的時間,然後擰開了門。

在擰開門之前他設想過如果門鎖住了他就去拿酒回房喝了睡覺,大不了明天白天逮住遲予懷好好聊聊。

但是門沒有反鎖。

他心中浮起一絲慶幸。

遲予懷坐在靠近陽臺門邊的一個單人沙發椅上,左腳隨意落在地毯,右腳踩在沙發的邊緣,然後一手撐著沙發把手,以一種慵懶隨意的姿態半癱著,手裏還捧著一本書。

正擡眼看著門外的賀無過。

賀無過沒有要為自己冒失的行為道歉的意思,開門見山:“你今天心情不好?”說完後還沒給遲予懷回答的機會,又增加了一個選項,“還是只是單純的……看我不順眼?”

遲予懷卻像是個不按考試規則答題的叛逆學生般,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句:“這本書你買的?”他合上書,封面朝外揚了揚。

是他回家時賀無過在沙發上看的那本《一代地產大亨的傳奇史》。

門外十八歲的少年明顯沒他段位高,輕易被他的問題帶跑了,有些懵地回答:“不是。”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今天收拾的時候在放雜物的儲藏室翻出來的。”

“好看嗎?遲盛明的自傳。”遲予懷問,明明用的輕描淡寫的語氣,在賀無過聽來卻像是質問。

“我沒怎麽看。”賀無過回答。

當時他看到這本書的時候確實挺好奇的,但是畢竟這種類型的書都不大有趣,他也沒看兩眼就困了,後來左翻翻右翻翻半天也沒湊出個完整的故事。

“遲盛明是我爸,你應該知道吧?”遲予懷問。

賀無過被問得越來越困惑,也越來越煩躁,他明顯感到自己處於下風,卻不知道這場拉鋸因何而起。

他不悅地“嗯”了一聲。

“除此之外,你還知道別的嗎?”遲予懷問。

賀無過實在不明白這位少爺今天發的是什麽病,如果說賀玉芬對他的態度雖然也難以接受但至少能知道緣由,而這位遲少爺,完全就是在無理取鬧。

他有限的耐心本來就被賀玉芬消磨得所剩無幾,這會兒被遲予懷磨得大概已經成負的了。

離奪門而出就差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了解,說實話,在認識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胥州首富是誰,”賀無過臉上已經有些難以抑制的不爽了,“我也不關心。”

遲予懷盯著賀無過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在撒謊,遲予懷篤定地認為。

他想通過直視對方的眼睛來探索一些東西,至少探索到一絲羞愧。但賀無過卻迎著他冰冷的目光,揚起下巴不卑不亢地望了回來。

遲予懷驀地關掉了音樂,神態松懈下來。

“真的嗎?那你走近點來。”他不明地輕笑道,“我跟你講講這本書的內容。”

前一秒還覺得自己的情緒無法壓制了,這一秒聽到“走近點來”幾個字,賀無過瞬間推翻了奪門而出的計劃,雙腿不受控制地走了進去。

遲予懷的臥室只有一個單人沙發,其他能坐的選項並不多,賀無過首先排除了坐床,但也不想自降氣場坐在地毯上。

算了。

他徑直走到臥室盡頭,不遠不近地站在遲予懷面前,雙手環抱在胸前,輕倚在陽臺的門框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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