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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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賀無過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速度沖出小區大門的。

他的腦海中滿是電話裏那人說的話——“這個手機的主人意識不太清醒,可能是昏迷了,我們在覆興路23號門口……”

不知道是出於遲予懷給他安的愛管閑事的帽子的原因,還是出於昏迷對象是自己的房東和老板的原因,當然,他也沒空思考這麽多,往外跑大概只是他的本能反應。

當他在短短一分鐘之內坐上出租車時,才發現自己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覆……覆興路……23號……快!”

出租車師傅看他這副模樣,憑借往常無數次被乘客催著去機場去考場的豐富經驗,輕輕松松踩下油門飛馳而去。

遲予懷保持著栽在地上的姿勢不太想動。

這是在他排除了蜷縮成一團給自己撓癢、躺平在馬路上任人車碾壓、跳到河裏對這副無法控制的皮囊以暴制暴之外,最安全最不丟人的辦法了。

聽到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攔車,還有人試圖扛起他……

但他無法聽太清楚,一切都像夢境一樣混亂,但是觸感比夢境真實,他仍然能感到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不安躁動,每一寸皮膚都在被火燎,汗如雨下,巨癢難耐。

如果真的是被火燎,說不定還更爽一點。

小腹開始絞痛,頭暈和耳鳴交織在一起甚至都無法分清癥狀了,一陣陣惡心從胸口往外撲。

他就這麽在原地不動,除了自己真的有些無法控制身體外,更多的是一種非常愚蠢的自我暗示——假裝昏迷,讓身體相信自己的大腦真的無法支配身體了,別折騰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像個醉鬼,身體沈重,且不聽使喚。身邊圍著的幾個大老爺們費了好大的力才把他扛了起來,安置在了小洋樓門外的階梯上。

空間扭曲,時間沒有了刻度,像是突然明白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遲予懷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度日如年,度秒如年。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微微張開眼,露出了一絲縫隙,用盡力氣才輕輕吐出幾個字:“謝謝了啊,救護車還要多久?”

“哎你沒昏啊,太好了!”有個小夥子把他的手機遞了過來,見遲予懷沒拿,幹脆塞他兜裏了,“剛我給你朋友打了電話,他挺急的,估計很快能趕到。”

遲予懷沒力氣問他這個朋友是誰,也沒力氣接他的話。

“那還攔車嗎?”有人問。

這個街區不在主幹道,又窄又難進入而且還是單行道,平時很少有車進來,更別說出租車了。

“你們誰有空能送一下附近醫院?我客人剛給我打電話,快出來了,我得幹活了!”另一個人說。

他們面面相覷,畢竟大家聚在這的短暫緣分,也都是因為接了單子在門口接醉酒的客人回家,這會兒誰都走不開。

“要不打個120吧?”有人提議,“他剛剛是不是說要救護車來著?”

“對對對,打120!”剛剛還了遲予懷手機的小夥子表示讚同,“但是他朋友不知道什麽時候到,要打個電話問一下嗎?”

於是又開始了一輪討論。

遲予懷這會兒終於能聽進去他們聊什麽了,他非常想打斷那些人,告訴他們也別討論救護車了,隨便幫忙攔個出租車,自己一個人就能去醫院。

但他無法完全支配自己的身體,更沒力氣加入他們的討論。

身體肉眼可見發紅,他伸出雙手低頭看了眼,腫脹,整條手臂都是無序的抓痕。不看還好,就這麽看了一眼,所有的感覺瞬間都覆蘇了。

癢啊……

想要抓癢的欲望像一個無形的怪獸在他身體裏掙紮咆哮,短暫的沈睡令他蘇醒後變得更加狂暴。

遲予懷也不想躺平了,他覺得只有裸奔才能以毒攻毒了!

快撐不住了!

這他媽是什麽洪荒之力!

所以,有好心人能幫忙攔個出租車嗎?

不然就……

真的……

要昏迷了……

遲予懷一口完整的氣沒呼吸完,有預感自己會再次從階梯上栽了下去,正擡手想要稍微擋一下臉,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遲予懷!”

遲予懷呆滯的眼神一驚,朦朦朧朧看到身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賀無過拍了拍遲予懷的臉,後者沒有表情,像個傀儡一樣迷離。但是觸碰到的時候很明顯能感到對方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努力控制什麽,呼吸也十分急促。

“遲少……遲哥?是你嗎?”他問。

就算已經從穿著和發型上確定了這人是遲予懷無誤,這會兒看著這張腫脹得像是整完容沒恢覆好的臉,還是有些難以相信。

遲予懷用盡力氣吐出了幾個字:“別他媽盯著我看。”

好了,這下可以肯定沒有接錯人了。

“他估計是過敏了,身上起了好多紅疹。”最年輕的小哥說,“剛剛還有些意識跟我們道謝來著,這會兒估計扛不住癢了,你快送他去醫院吧。”

賀無過眉頭微皺:“好,謝謝你們了,我帶他走。”

接著他躬下身,將遲予懷整個人直接扛了起來,快步走到還沒關門的出租車前,把人丟了進去,接著自己也鉆了進去。

出租車開動,遲予懷閉上了眼。

賀無過往他那邊看過去,遲予懷那邊車門的窗戶大打開,風毫無保留地灌進來,打在他的臉上。

就算帶著口罩,也仍然能感受到他在努力呼吸著風帶來的氧氣。口罩所遮蓋不住的地方起了很多紅色的疹子,看起來有些可怕。

賀無過目光往下移了點,這人的手臂上甚至腳踝上,只要是裸露在外的肌膚都能清楚地看到這些疹子。

應該是真的難受,還挺能忍,就這副狼狽模樣居然還沒忘記在跟自己置氣……

賀無過這會兒倒是好脾氣了:“你怎麽把自己搞成了這副樣子?”

遲予懷雙眼緊閉,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貪婪地感受著風的拍打,恨不得灌滿自己的身體。

就算他平時根本不會允許司機開這麽快的車,這會兒也不顧上了,冷空氣果然有鎮痛效果,身上的難受程度明顯有減少。

但他仍然沒有要搭理賀無過的跡象,不知道是真的沒力氣說話還是殘存的意識在告訴自己現在有多狼狽。

要早知道他們是給賀無過打的電話,自己應該爬也會爬到馬路上去攔車。

醫院很快就到了,車剛停穩遲予懷就直接推開車門撲了出來,賀無過趕緊去拽住他別摔著,緊接著下一秒遲予懷就弓著背在路邊吐了。

操……

這人剛剛在車上是一直在忍嗎?

賀無過伸手環住他的腰,遲予懷像個沒有骨頭的動物般,全身的支點都在腰上,在賀無過的手臂上。

吐了幾輪後終於停下了,遲予懷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昏天黑地。

賀無過依然環抱著他,見他停了,趕緊找衛生紙給他擦嘴巴,結果翻遍了口袋都沒找到,情急之下只能扯著遲予懷的T恤往他嘴上胡亂擦了一通。

這位少爺現在也是聽話得很,居然沒有一點反抗。

接著賀無過又扛起他,往急診室走去。

從小到大他獨立慣了,平時一些小毛病基本不上醫院,但是賀玉芬哪裏不舒服他一般都會陪著來醫院,掛號拿藥之類的流程比誰都熟。

他把遲予懷安放在等待區的座位上,蹲下身問他:“你帶身份證了嗎?”

遲予懷仍是急促呼吸著,閉著眼睛仰著腦袋靠在座椅上,摸了摸口袋,示意他自己拿。

賀無過從他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皮夾,裏面果然有身份證,還有幾張粉紅的鈔票。

“你在這坐著等我一會兒,我去掛個號。”他認真地遲予懷說。

像是知道不會得到回應似的,他說完就起身離開了。

一小時後,賀無過陪著遲予懷在輸液室,挺久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遲予懷躺在床上看著自己頭頂掛著的鹽水一滴一滴註入透明的軟管,然後流向自己的身體,就這麽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感受身體慢慢活了過來。

皮膚上的紅疹依然沒有消退,但至少沒那麽難耐了。

“我要水。”他說。

賀無過有些驚訝,這家夥終於說話了。

他找了個一次性水杯接了杯熱水給他遞過去,遲予懷接過水一飲而盡,又把杯子遞了回來。

賀無過楞了一秒,接著又站起身去給他接了一杯水回來。

這回遲予懷沒一口喝到底了,而是咬著邊緣慢慢啄著。

這三天兩人都沒好好說過話,本來誰都不準備低頭,結果遲予懷這一折騰,現在整個人都溫順了不少。

賀無過也不是一生氣什麽道理都講不通的人,比如說現在,他就挺心疼遲予懷的。

突然他看到遲予懷T恤上一抹泛黃的汙漬,猛地想起了什麽,站了起來。

“怎麽了?”遲予懷看著他,眼神依然有些虛弱。

“你把衣服脫了給我!”賀無過催促道。

遲予懷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記得你在門口吐了嗎?”賀無過撓了撓頭,“我拿你衣服擦的。”

“個王八蛋……”遲予懷罵道,卻沒有要發火的意思,低頭看了衣服後嘆了口氣說道,“不早說,我現在怎麽脫?”

他這麽一說,賀無過才意識到他這會兒輸著液脫衣服真挺麻煩的,擰著眉頭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思考解決方案。

“你幫我脫,”遲予懷把沒有輸液的那只手舉了起來,“然後給我洗掉。”

“好,”賀無過見他這麽配合,頓時負罪感降了不少,笑了笑,“但這是另外的價錢。”

“我說你王八蛋都算是誇你了。”遲予懷翻了個白眼。

賀無過沒準備跟他打嘴仗,扶起遲予懷的腰,將一邊的衣服撩起來,準備先將沒輸液的那半天手先從袖口抽回去,再順著另一只手,一直往上順到鹽水瓶,把衣服給妥妥當當脫掉。

沒想到就在他一手扶著遲予懷的腰,一手撩開他的衣服時,護士拎著個鹽水瓶就進來了。

“該換……”護士說到一半楞住了,舌頭開始打結,“水……了……”

賀無過手一松,騰地站了起來。

“靠——”遲予懷暗罵。

“我來換水。”護士緊張得擡手摸了摸額頭,像是掩蓋什麽似的又刻意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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