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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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餐桌的正中間用玻璃盤子裝的一大盤泡椒兔丁,顏色鮮嫩,配上被油炒的亮晶晶的各色辣椒,熱氣騰騰,賣相相當不錯。

而坐在桌前的遲予懷,面對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誘惑卻不為所動,沒有嫌棄也沒有渴求,就這麽面無表情靜靜看著,像是個虔誠的信教徒在思考什麽。

賀無過問:“你是不吃兔子還是沒吃過兔子?”

“沒吃過。”遲予懷說。

“那你之前的表訴不對。”賀無過盛好兩碗飯,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遲予懷面前,儼然一個周到的男主人。

遲予懷對這種身份的錯位感完全習慣了,他看了看那盤兔肉,又擡頭看了看賀無過:“你吃蛇肉嗎?”

“不吃。”

“那不就對了,就像你不吃蛇肉一樣,這和我不吃兔肉沒有本質的區別。”遲予懷聳聳肩。

賀無過搖搖頭,反駁道:“但我吃過蛇肉,只是不覺得好吃而已,如果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比如說現在,我肯定不挑。”

“……”

“試試?我知道你不排斥。”賀無過把筷子遞過去,另一只手的食指輕輕敲了敲玻璃盤的邊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遲予懷猶豫了幾秒,鬼使神差地接過筷子:“行吧,人總要學會接受新鮮的事物。”

他挑了一塊最小的肉,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裏。

賀無過看著他。

果然,遲予懷嚼了幾口後神色舒展開來:“你廚藝竟然還挺好。”

“我還以為這個結論在你觀看我做菜的過程中早就得出來了。”賀無過自己也夾了塊肉放碗裏,隨意刨了兩口飯。

“我還以為現在的小孩都不會下廚。”遲予懷感嘆。

“我不是小孩,我已經成年了。”賀無過糾正他。

“對,”遲予懷點點頭,“你已經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了,工作都換了好幾個了,你現在……”

似乎預感到話題快要偏向自己回避的方向,賀無過打斷他:“我在家一直都是自己做飯,不然早餓死了。”

“你爸媽呢?”遲予懷不罷休。

“我沒有爸,我媽一直這麽跟我說的,至於我媽,她工作忙。”賀無過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隨即話鋒一轉,“你這兔肉吃的習慣嗎?要是是在吃不來別勉強,你點個外賣吧算我請的。”

遲予懷楞了楞,露出他慣有的禮貌性的微笑:“不用,挺好吃的。”

“真的?”賀無過問。

“真的,”遲予懷放下筷子,右手朝天伸出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並攏,認真說道:“我已經決定以後把兔肉列入可以吃的肉的清單裏了。”

賀無過失笑。

遲予懷還真不是騙他的,一盤兔肉十幾分鐘就□□完了,他貢獻了至少有一半的筷子,這讓賀無過有些懷疑到底是遲予懷之前說不吃兔肉是故意逗他的還是自己的廚藝真這麽對這位少爺的胃口。

出於自己這幾年下廚的次數和經驗積累,他這次自戀地決定偏向後者。

兩人都放下筷子後,賀無過自然地開始收拾桌子。

“你要洗碗?”遲予懷有些意外。

賀無過很顯然對他的意外而感到意外,他眉毛微蹙:“不然呢?”

“我以為做飯的人都會抗拒洗碗,”遲予懷說,“保姆除外,畢竟她們靠這勞動賺錢。”

賀無過停下了手中的活,有些好奇地看著他:“你們家保姆,是不是都挺貴的?”

雖然這問題來得有些莫名其妙,遲予懷還是挺認真回答了他:“還好,不過應該比你送外賣錢多。”

賀無過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沒再繼續這話題,也沒再繼續做飯的人應不應該洗碗的話題,兀自將餐具疊好,抱去了廚房。

奇怪的是,遲予懷也沒有堅持討論洗碗的話題,更沒有跟著他進廚房。

他把餐具放入竈臺上的鍋裏,又把鍋放進水槽裏,嘩嘩打開水龍頭。

說實話他洗碗的耐心遠遠趕不上做飯的一半,做飯他可以化身為一個身患強迫癥的雕刻家,每一刀都小心翼翼恰到好處,不容許有失誤,失誤只能重來。

但洗碗就隨意多了,往水裏一泡,滴上洗潔精,恨不得用手隨便攪兩下碗就能潔凈如初,沖洗一次是他最後的溫柔了,瀝幹水分什麽的想都別想。

所以剛剛遲予懷問他“你要洗碗”四個字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在期待對方的下一句是“要不我來洗吧”。

但是此時此刻聽到遲予懷遠去的腳步聲時,他又覺得自己剛剛抱有的期待十分傻逼。

想什麽呢?這家夥知道哪個是洗潔精嗎?

知道洗潔精怎麽用嗎?

賀無過的腦子飄過無數彈幕,這時身後想起了遲予懷的聲音。

“你衣服沾上油了,換一件。”

賀無過不知道這人怎麽做到走的時候有聲音,來的時候又悄無聲息的,著實嚇了一小跳。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應該不是他悄無聲息,而是自己剛剛走了一會兒神。

“沒事。”他下意識擺了擺手,又下意識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眼,衣服上好幾塊挺明顯的油漬讓他沒忍住發出優美的感嘆,“靠……”

就像賀無過習慣性的拒絕一樣,遲予懷也習慣性地無視他的拒絕。

“穿這個。”遲予懷遞過來一件幹凈的衣服。

賀無過再次拒絕:“我有衣服在書包裏,我先洗了碗再換。”

遲予懷也再次無視他的拒絕把衣服塞進他懷裏,然後前進一步,錯開賀無過與水槽的空隙,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啪的一聲關掉了水龍頭。

“誰讓你洗碗了?”

賀無過以為這位少爺陰晴不定的毛病又發作了,幾乎是本能地乖乖站好沒再反抗,誰知道他蹲下身,打開了一個嵌入式的櫃子。

裏面看起來像是消毒櫃還是什麽的,但是又不太可能是消毒櫃,畢竟裏面空空如也,別說碗碟了,連一雙筷子都沒。

“把衣服換了。”遲予懷一邊命令他,一邊把水槽裏的碗筷直接拿出來,放入“消毒櫃”裏。

“欸!”賀無過一驚,指著他手上的餐具,“要先洗幹凈了!”

遲予懷擡起頭,一臉問號地看著他,接著笑了笑:“不然呢?你以為我把餐具放進洗碗機是為了什麽?”

“洗碗機?”賀無過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在他孤陋寡聞的十八年裏,雖然知道有洗碗機這東西的存在,但從來沒見過,更沒想過會長得跟消毒櫃似的。

褪去了對做飯的某些堅持之後,賀無過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一副反客為主還執意要把碗洗了的姿態實在有些可笑。

他默默退出廚房,來到客廳的時候才意識到天已經快黑了。

而自己似乎也不太適合再呆下去。

他在沙發上找到自己的書包,掏了件衣服出來。

是件T恤,正確來說,是一件被紫毛和他兄弟們扔在網吧樓下被□□過的T恤,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手上這件,說實話,除了沒沾上油,沒哪裏比自己身上這件更看得過去。

他突然有點暴躁,又掏了幾件衣服出來,臟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在他的怒火稍微有點要被點燃的時候,手機在褲兜裏震了震,就像是感應到了自己剛剛“不太適合再呆下去”的內心想法似的,是賀玉芬發來的短信。

-回家了沒?

挺搞笑的,自己的手機明明被她摔壞了,而她對這件事只字不提,還好意思打電話發短信催自己回家。

-沒。

剛把短信發出去,賀玉芬的電話就直接打過來了。

“我說過我今天早班,你給我早點回家。”

“你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點問題?!”賀無過的怒火在聽到她的聲音之後被點燃,“我他媽說了多少遍了,不回去!”

賀玉芬大概喝了酒,她打了個嗝,停頓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該說什麽:“你兇什麽兇,這是你跟你媽說話的態度嗎?”

賀無過簡直對她和遲予懷這種陰晴不定的人毫無招架之力。

他語氣稍稍軟了下來:“你少喝點酒。”

“這是老娘的工作,你少管我,快回家。”賀玉芬嚷嚷道。

“我不回家。”賀無過說得斬釘截鐵。

“沒良心的玩意兒,老娘當初就不該要你,小白眼狼,混到成年就拋棄我了是吧!”賀玉芬給自己灌了一大杯水,“你從小沒爸,老娘我一個人帶著你這個拖油瓶租房做飯上夜班,實在照顧不過來的時候把你偷偷帶著一起去上班跟同事輪流帶,還被領導發現了罰款,老娘拼命賺錢把你拉扯大容易嗎?”

賀無過幾乎能把她每次喝了酒之後的臺詞從頭到尾背下來,從幼兒園到小學到中學,她能接連抱怨一個小時,訊號就是從給自己灌一杯水開始。

他這次沒耐心聽她講這麽多,聽了個開頭就打斷了她:“你聽著,不是我拋棄你,是你趕我出來的。”

“趕你出去正合你意了是吧?”賀玉芬一拍桌子。

“你說是就是吧。”賀無過的煩躁快達到峰值。

“好,”賀玉芬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有種再也別回來!”

“那你聽好了——”賀無過的火氣被她的聲音激到三丈高,將另一只手上拽著的幾件臟衣服猛地往地上一扔,“就算我睡網吧睡大街睡橋洞,我也——不——回——去——!!”

他啪地掛了電話,還是覺得胸悶氣短,擡起手把手機往沙發上一丟,手機在沙發上翻了好幾個跟頭才在邊緣停下。

操。

非要所有的煩心事都在同一天一塊兒湊過來嗎?!

“洗衣機在樓上,你把身上的換下來,我一起抱上去。”

遲予懷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身後,順手撿起了地上自己剛扔的幾件衣服。

賀無過閉上眼睛。

真的,也別找地縫鉆了,自己應該直接從六樓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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