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就這裏放我下吧，麻煩您了。”賀無過解開安全帶。

聽到他突然如此生疏的語氣，吳綽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又壓了回去。

他靠路邊停了車，看了眼窗外赫然立著“綠野半島”幾個字的小區大門，問：“你現在住這？”

賀無過應了一聲，心想總不能說自己睡網吧吧。

他只想快點和這片有吳綽的空氣道別，車一停穩，就匆匆拉開了車門。

賀無過覺得自己可能在吳綽眼裏真挺白眼狼的，以前他對自己那麽好，結果一畢業就開始甩臉子。

但他不太有心情去解釋並接著維持一段可能會讓自己痛苦的關系。

更害怕再多呆一會兒吳綽就能推斷出自己不知道埋藏了多久的見不得光的感情。

誰知道吳綽也從駕駛室出來了，從車頭繞了一圈走到賀無過面前。

“拿著。”他像是怕被拒絕似的拉過賀無過的手，塞了一個包裝精致的長形禮物盒給他。

賀無過有些錯愕。

“畢業禮物，差點忘記給你了。”吳綽笑了笑，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又迅速回到了車裏。

“謝謝。”賀無過張了張口，蚊子般嗡嗡道。

禮物不大，從形狀看起來應該是一支筆，他幹脆在把手揣進褲兜裏同時順便也把這禮物一塊放了進去。

吳綽放下車窗，雙手握著方向盤一副隨時要走的姿勢，說：“這裏不能停車，我先走了，你一個人住多註意安全，有什麽給我打電話。”

看著他一如既往坦蕩的樣子，賀無過居然有些自責。

然後，他也學著吳綽笑了笑，擡起右手臂和頸部形成一條平行線，非常大力地招了招手：“再見！路上小心！”

網吧就是這麽個神奇的地方，從早到晚甚至通宵達旦都有人，現在這個點，大家都吃完午飯有一會兒了，但時間又還沒挨上晚飯，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最熱鬧的時候也是最亂的時候，魚龍混雜，從結伴開黑的小學生到被家裏人嫌棄不得不出來上網的大學生再到頭上頂著各種顏色的社會青年。

賀無過插在褲兜的手懶得擡，幹脆側身用手臂把明明寫著“拉”的玻璃大門懟了進去，徑直走向前臺。

“老板，我拿下行李，早上放您這的。”

前臺後翹著二郎腿正全身心玩手游的老板瞥了眼旁邊凳子上的書包，再擡頭瞥了眼身前這位把書包叫做行李的少年，伸手一提，把書包舉了起來：“這個是吧？拿好！”

賀無過接過書包：“謝謝，麻煩再給我開一臺機子。”

“身份證！”老板把手機往桌上一扣，開始幹活，賀無過把身份證遞給他，他一邊登記一邊上下迅速打量了他一遍，“今天又通宵？”

大概率吧。

賀無過心想。

畢竟一晚上才十幾塊錢，對於他這種沒有穩定收入的人來說，有個地方能體面地過夜已經很幸福了。

但他不太有心情跟老板閑扯，隨意應付了幾句就拿著卡去找坐了。

找工作上什麽網站？

他在搜索引擎輸入了這句話後，一瞬間冒出一堆廣告，他選了個看起來稍微靠譜的點進去，按照指示註冊賬號，簡單填寫了個人信息後就迫不及待開始點進首頁找工作了。

首頁一水的互聯網IT、金融、房地產、傳媒像一盆涼水澆下來。

得！一半的熱情都澆沒了。

論一個剛成年的高中生能找到什麽工作？最好是除去吃飯和住宿還有剩的夠交學費！

他往下劃去，學歷不限的居然全都是外賣騎手。這他媽是什麽奇妙的緣分？

別說，現在送外賣工資還挺高……

但是不包吃住，自己總不能天天住網吧吧？一兩天還行，天天在這種環境下睡覺遲早神經衰弱。

折騰了半天之後，他往後靠去，整個腦袋都放在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思考人生。

這時旁邊傳來一個甜美軟萌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今天開晚了，主要是家裏電腦壞了，今天也在微博跟大家解釋過的。”

賀無過偏了偏頭，左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個了姑娘，長發及腰，皮膚白皙，一邊調試耳機一邊說著什麽。

大概是什麽主播？

但是穿得也太隨意了吧，白色的oversize上衣，衣擺下露出的一條邊邊似乎是運動型的粉色超短褲，穿著一雙人字拖，看上去要麽是剛起床睡衣都沒換就出來了，要麽是直播完了就準備去海邊享受陽光沙灘。

但鑒於胥州根本沒有海，以及她惺忪的眼神，很明顯這位姑娘是剛起床。

牛啊，再晚一點起就趕上吃晚飯了。更牛的是，現在的主播都不需要捯飭自己都可以上麥了嗎？

“好了，話不多說，開始吧，先從粉絲裏選兩個隊友。”姑娘說著，敲了兩下鍵盤。

賀無過這才明白，這姑娘是游戲主播，不露臉的那種。

他站起身，走到冰櫃前拿了一聽可樂，就跟以前班上女同學八卦聽故事之前都要準備好瓜子零食似的，他也抱著這樣的儀式感準備觀看一下主播怎麽打游戲。

他拉開扣環猛喝了一口，慢慢晃悠回自己的座位。

沒想到就這一會兒的功夫，主播的身後已經站了有四五個人了。

看來真有兩把刷子。他側身左讓右讓擺了好幾下，才從另一邊鉆回自己的桌位。

一坐下，他就感覺空氣不太對了，不是那種猛然被煙味包圍的不對，是身邊的氣場不對，他餘光往主播的方向看去，兩人的中間居然蹲著一個人……

而身後的那些所謂圍觀的人，目光都不在電腦屏幕上，而是蹲著的那個人的——手機上！

操！

這個人渣居然在偷拍姑娘的腿！

賀無過試圖引起那位主播姑娘的註意，可後者全身心投入在游戲裏，完全不知道身後那群人都在為某個人渣齷齪的行動打掩護，更不知道自己的粉邊超短褲已完全入了這個人渣的手機。

賀無過瞬間覺得自己坐在這個地方，和這些人同為男人，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

他把可樂放在桌子的邊緣，身子靠近電腦，手肘往外，對準人渣的手機，用力一頂！

“不好意思，剛手抖了！”賀無過在對方做出反應之前站了起來，聲音大得幾乎在吼。

身邊好幾個人都被吸引過來了註意力。

而蹲在地上的那人很明顯還沒反應過來當頭澆下的可樂，就被他的聲音震懾住了，等到手忙腳亂收手機的時候，已經被好幾個人投來了鄙夷的目光。

以及主播妹子驚恐的目光。

她盯著人渣手上還沒來得及退出相機頁面的手機，臉漲的通紅，一邊迅速收起腿一邊本能地尖叫：“臭流氓！”

主播妹子嚇得不輕，她環顧了身後一圈人墻。

1，2，3，4……

加上剛從地上起來的，一共五個人。每個人頭上頂著形狀各異的發型，既看不清眼神，也看不出臉的輪廓，每個人都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就差把“不良青年”這四個字刻臉上了。

被人發現耍流氓，這些不良青年不但沒有羞愧，甚至更加變本加厲，其中有個紫色頭發的青年吹了聲口哨，接著五個人往前擁去，看樣子要把主播妹子包圍起來。

賀無過看了眼斜前方的攝像頭，又看了看門口低頭打游戲的老板。

就在這時，主播妹子把主機的開關一按，踩著拖鞋的右腳邁上桌子，雙手一撐迅速離地上了桌子，然後從桌子對面跳下直接消失在了大門口。

五個社會青年目瞪口呆。

賀無過也忍不住在心裏默默讚嘆了句“姑娘好身手”，以及嚴重懷疑剛剛直播時那個軟萌的妹子被奪舍了。

妹子是走了，這邊的五位青年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挺喜歡喝可樂啊？”紫毛一手揣在褲兜，一手夾著煙，倚在賀無過的桌前，“說吧，手機進水了，怎麽賠？”

這位紫毛先生大概是這幾個人的頭頭，他一說話，那幾個人就以他為方向移步過來了，一個個雖然打扮得奇形怪狀長得也跟歪瓜裂棗靠邊，但站姿倒是出奇地整齊，一個個都學著紫毛揣兜駝背，圍在賀無過周圍。

光天化日且還在攝像頭的保護下，賀無過根本沒把這些人放在心上：“進水了？哪進水了？屏幕不是還好好的？”

“你的可樂，順著我兄弟手機的聽筒，進水了，懂沒有？”紫毛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地往外蹦，“怎麽賠？”

賀無過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些人看著也有二十來歲了，就算沒有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好歹活了這麽久也應該知道現在是法治社會吧！

到時候把監控一調，把證人一找，還賠錢？數數自己拘留多少天吧……

這些人滿腦子想什麽呢？

以為在演港片呢？

本剛成年的高中畢業生都不吃“大哥”這一套了呢！

但他沒有興師動眾打110，也沒有再大喊大叫引起周圍人註意，他慢悠悠地退出電腦網頁，關閉了主機，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褶皺的衣角，朝離他最近的一位不良青年說：“勞駕，讓一下。”

“問你怎麽賠！”紫毛像個覆讀機般又開了口。

賀無過沒興趣跟他打嘴仗，更沒興趣打架。

但這人糾纏不清屬實有些煩人。

他無奈只能掏出老年機，在紫毛眼前晃了晃：“看到沒，我總得去取現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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