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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

時間總會在人們不經意中就過去了。

距離大婚尚有十日,而這十日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夜裏,褚隱入菩提齋時風正起。

紫竹林裏的葉子沙沙作響,小築前大片曼珠沙華隨風舞動,這樣的景致太過讓人沈淪。

築前石臺旁邊,朱瀾瓔一襲黑色大氅,靜默坐在那裏,望著偌大一片艷紅如火的曼珠沙華,眼中深邃,且帶著讓人意味不明的情愫。

“齋主。”褚隱拱手。

朱瀾瓔望著那片曼珠沙華,“佛語有雲,曼珠沙華是接引之花,它鋪在通往地獄的三途河邊,猶如火照之路,本王時常在想,如果有那一日,誰會站在彼岸的盡頭等我,母妃?”

褚隱從未聽到自家齋主有過這樣的感慨,不免憂心擡頭,“齋主……”

“舒無虞遺失二十載回宮,皇上寵他到極致,把所有能給他的東西全都給了他,是為了彌補這二十年他遺失的父愛吧……”

朱瀾瓔淺聲抿唇,“當年舒伽臨死送他離宮,也必定極是不舍。”

“這舒無虞未必是真。”褚隱低聲道。

“可皇上對他的那份感情是真的。”

朱瀾瓔苦澀抿唇,“他遭遇坎坷,但卻從未遺失過那份親情。”

親情,是什麽東西……

面對眼前那片艷紅如火的曼珠沙華,朱瀾瓔忽然很想知道,親情到底是什麽東西,是什麽感覺。

它會很溫暖嗎?

可以讓人心都跟著融化的那種……

“屬下倒覺得周皇對舒無虞太過極致的付出,未必是好事。”褚隱低聲道。

朱瀾瓔笑了,笑聲中透著諷刺,“自然不是好事,太過盲目也太過自負,他以為他是帝王就可以為所欲為?”

見朱瀾瓔轉身,褚隱低下頭。

“他可以為愛子謀深遠,但不能在斬除朝中所有反對聲音的前提下,壓制過重必有反抗,那些積壓的怨氣早晚會讓舒無虞萬劫不覆,更何況,那些反對的聲音他也未必能壓制得住。”

“齋主指的是鐘一山?”

“鐘一山直到現在都沒有帶著聖旨到龍乾宮,請求皇上收回成命,足以說明,他要跟皇上賭這一局……確切說不是賭,而是戰鬥。”

朱瀾瓔眸間光芒微閃,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鐘一山是鹿牙,他太清楚穆挽風因何而死,而今皇上的做法無疑是想把他變成第二個穆挽風,一旦他嫁入顯慶殿,就註定他的命運與穆挽風如出一轍,皇上不死,死的就是他。”

“鐘一山既知如此,為何還要嫁入顯慶殿?”褚隱不解。

“不嫁行嗎?”

朱瀾瓔長嘆口氣,“若不嫁必要交出兵權,兵權是什麽?是他站在帝王面前不必卑躬屈膝的條件,是他與顧清川抗衡的根本,沒有兵權,只會加速他悲慘的下場,他沒有退路。”

褚隱點頭,“鐘一山也難。”

“人生在世誰不難?”朱瀾瓔起身走向小築,“皇上不難?顧清川不難?還是舒無虞不難!但凡在局裏的每一個人都在面臨生死的選擇,選好了,飛黃騰達,選錯了,萬劫不覆。”

褚隱忽然想問,“那我們可在局中?”

“至少不在這盤棋局裏。”

朱瀾瓔走上小築,轉身時大氅隨風微蕩,“待鐘一山與舒無虞大婚,你且帶著雙瞳潛伏暗處,任何想要阻止大婚之人,都得死。”

褚隱震驚,“齋主想啟用雙瞳?”

“不然本齋主又為何要替他接通任督二脈。”朱瀾瓔沒有反駁。

“可他太早露面會不會引起轟動……”

褚隱下意識覺得不安,“他……已是死人。”

“褚隱,雙瞳難道不是東野蒼郎想要震懾中原七國的利器嗎?”朱瀾瓔挑眉,“這可是扶桑天皇的意思。”

褚隱無奈拱手,“屬下遵命。”

“下去準備吧。”朱瀾瓔揮手退了褚隱。

待褚隱離開,朱瀾瓔獨自站在菩提齋,靜靜凝望眼前那片花海。

他是奸,是惡?

是善,還是仁?

朱瀾瓔從來都知道他在做什麽……

大周地界,洛城關外。

一輛裝潢普通的馬車正在林間緩慢前行,林中偶有落葉,一片蕭條景致。

車廂裏坐著一位身著碧色翠煙衫的少女,肩頭披著同款顏色大氅,墨絲用一根青色發繩吊起來,兩鬢皆留一綹整齊的過耳短發。

少女衣服不顯眼,發型卻與中原七國有很大區別,此時少女揭開頭上冪蘺,“王兄,求求你了,就讓我去皇城找褚隱好不好?”

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扶桑公主,東野歸刀的王妹,不知火舞。

“想都不要想。”東野歸刀正襟危坐,雙手搭在膝上,骨節分明,手指粗糲,虎口處有厚厚一層繭子。

“要是王兄不放心,跟我一起去呀!我聽他們說大周皇城裏盡是高手,龍虎混雜,風雲際會!王兄在那裏一定能找到對手!”不知火舞興奮道,一雙眼靈氣十足。

鑒於在扶桑時被幾個王兄保護的很好,不知火舞多少有些驕縱脾氣,但本心純良,是個未經凡塵俗事侵染過的單純女子。

“我已經找到對手。”東野歸刀黑目炯炯,眼中散出冰冷寒意。

不知火舞驚訝,“誰?”

“嬰狐。”

那日東野歸刀與嬰狐對戰,最後一擊中他雖略占上風,重創嬰狐,可自己也受了很重的內傷。

非但如此,東野歸刀在最後一擊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那是一種預見跟警告。

他能感受到,在嬰狐純正且渾厚內力爆發一刻,隱隱有躍境之感。

倘若嬰狐躍境,那麽再見時哪怕沒有風雪,嬰狐也可與他戰平。

嬰狐,便是他的對手!

是他一定要滅殺的存在!

“不知火舞!”

就在東野歸刀走神兒之際,身體潛移默化中變得僵硬,待他感知時早已動彈不得。

“王兄別氣,也別著急,我已經叫風一過來接你啦!而且以你的金剛不壞之身,根本沒人可以威脅到你,我家王兄最棒啦!”

不知火舞說話時,把藏在衣袖裏的瓷瓶拿出來,“這是臨行時天皇偷偷送給我的寶貝,終於派上用場了!”

“你要幹什麽?”

東野歸刀寒聲低喝,雙目如錐。

如果不是他一時大意,這玩意對他沒效果!

“你不陪我去找褚隱,我自己去!”

不知火舞說話時將那瓷瓶塞好,之後彎腰從座底下拿起一個鼓鼓的包裹,“我現在就去大周皇城,找到褚隱,嫁給他!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他,覺得他是中原人,非我族類,你們以為他不知道?他都知道!但他念恩,念恩我們救過他的父親,對我扶桑一心一意,說起誰是小人,你們才是!”

“不知火舞,你別胡鬧!快把解藥給我,我陪你去!”東野歸刀寒聲看向自己的妹妹,“你要出事,我如何跟天皇交代!”

“不用交代,我死我活我願意!”不知火舞也不管東野歸刀眼珠子都要瞪出來,背上包裹站起身,“王兄放心,我武功雖然不如你,自保還是沒問題,你也別想追攆我,我會藏起來你們誰也別想找到!”

“不知火舞!你別做傻事!天皇已將你許配給藤田君,你不可以做出有辱皇家臉面的事!”東野歸刀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車廂裏,幾欲離開的不知火舞忽然停下來,回頭,朝著東野歸刀勾起唇角,冰冷,又帶著嘲諷, “所以王兄覺得我為什麽一定要鬧著讓天皇同意我跟你一起離開扶桑?如果不能嫁給褚隱,我就去死,想讓我嫁給藤田那個變態,死可能更幸福!”

眼見不知火舞就要離開,東野歸刀重聲低吼,

“藤田是扶桑重臣!”

“天皇為了拉攏重臣,就舍棄自己的妹妹?也對,一個女人而已,母親不也是被他那樣舍棄的麽!”

不知火舞音落時,東野歸刀臉色驟變,“你都知道什麽?”

“你知道什麽我就知道什麽!東野歸刀,好好練你的功,殺你的嬰狐,別去跟天皇摻和那些你根本不擅長的事,你跟我的腦子,都不夠用。”

不知火舞幾欲離開,又似想到什麽,“煩請王兄給天皇捎句話,如果天皇對褚隱動手,我倒不介意把扶桑皇室那些醜事好好抖落抖落,四海皆知,到時候他東野蒼郎可就出名了!”

“不知火舞!”

馬車停在林間,不管東野歸刀如何叫喊,就只剩下回音。

扶桑皇室,遠沒有外面盛傳的那樣,一派祥和……

大周皇城,幽市。

百裏殤第一次來到天地商盟,此刻坐在雅間裏,他四下打量房間裏的擺設,各種嫌棄。

椅子沒有帝莊的軟,茶水沒有帝莊的鮮純,窗戶沒有鑲金,屋頂沒有彩色琉璃的吊盞。

對面,溫去病就靜靜看著他不說話。

“你這麽窮,鐘一山怎麽會看上你?”百裏殤的視線終於回到溫去病身上,靈魂一問。

溫去病狠狠籲出一口氣,“狼主可以回去了。”

百裏殤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鐘一山沒說出口的話,在溫去病這兒,說的無比順暢且從容。

百裏殤原本懶散倚靠的身子一下子挺直,“你再說一遍。”

“我知道,你聽的很清楚。”溫去病顯然不想重覆。

“溫去病,半個月前是誰給本狼主去信,求本狼主到大周皇城解圍?是不是你!”百裏殤慍聲質問。

“是我。”溫去病大方承認,爾後認真看向百裏殤,“現在,也是我,求狼主你能離開大周皇城,來回吃住的費用,天地商盟一力承擔。”

“你想的美!”

百裏殤急了,“你讓本狼主來,我就來,你讓本狼主走,我就走?”

溫去病就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你也可以不走,但有關阿山的事,你不許插手。”溫去病認真開口,言辭中透出警告意味。

百裏殤呵呵了,“本狼主還沒跟你算賬,你居然還敢在本狼主面前提起鐘一山,溫去病,你是怎麽喜歡鐘一山的?你喜歡到讓他去嫁給別人!”

看到百裏殤動怒,溫去病一派淡然,“這件事與狼主無關。”

“鐘一山的事就與我有關!”百裏殤憤然起身,冷厲低斥,“你別告訴本狼主,鐘一山嫁給舒無虞這件事,你點過頭。”

“情勢所迫,阿山沒有別的選擇。”溫去病承認站在鐘一山的角度,他的選擇至少能將迫害降到最低,亦可為接下來的對峙爭取時間。

“所以他嫁給舒無虞與你商量過?”百裏殤寒聲質問。

溫去病點頭,“商量過。”

“你同意?”

“沒有比這更好的路可走。”溫去病認真看向百裏殤,“這是阿山的選擇,我希望你能尊重,就算不尊重也不要蓄意破壞他的計劃。”

百裏殤無比失望看向溫去病,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早知你這般懦弱,呵!”

溫去病不解釋,“還有別的事嗎?”

“本狼主見過鐘一山,他希望我能幫你……”

“不需要。”

百裏殤皺眉,“你不怕海棠揭你老底?”

“她不會。”

“說起來,你跟那個叫海棠的女人之間是怎麽回事?鐘一山嫁給舒無虞這件事有沒有那個女人的算計?”百裏殤那雙細長的桃花眼微微瞇起,聲音透著危險氣息。

“棋局裏的人,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溫去病警告道。

百裏殤冷笑,“再問你一遍,你確定不用本狼主替你背天地商盟的鍋?”

“不用。”溫去病堅定拒絕。

百裏殤點頭,起身,“溫去病,對不住了!”

百裏殤沒有解釋他最後那句‘對不住’因何而說,溫去病也不在意,他不想知道百裏殤會做什麽,他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他知道,鐘一山在他心裏意味著什麽。

信仰……

皇城裏即將上演一出大戲,所有人都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鉛雲掩日的天空,仿佛提早為這場大戲渲染了濃重的筆墨,誰也不知道,這場大戲之後皇城會是什麽樣子。

真正關心的,也只是局中人罷了。

從玄武大街第十巷往裏走,是鐘府。

往昔鐘府風光時,牌匾都跟著閃閃發亮,而今站在府門前,滿目雕敝。

危耳走下馬車之後吩咐車夫在外面候著,自己則提著兩只大公雞過去敲門。

自鐘棄餘搬回鐘府,府上多了幾個從將軍府調派過來的下人。

這會兒開門的下人便是將軍府的管家。

嗯,危耳非但把管家派過來,他還想把家都搬過來。

“將軍,你這是……”管家項堂看到自家將軍手裏的公雞,疑惑問道。

“今晚加菜。”危耳沒多看管家一眼,扭頭朝後宅探過去,“鐘姑娘呢?”

管家項堂一時怔住,“將軍說的是哪位鐘姑娘?”

危耳瞪著眼睛看過去,管家恍然,“三姑娘這會兒在流芳閣,好像在跟鐘知夏敘舊。”

危耳聽罷,闊步而去。

看著自家將軍拎著兩只大公雞的背影,項堂長聲嘆息。

作為過來人,項堂發現鐘棄餘似乎對自家將軍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只盼著自家將軍能幡然醒悟,莫太認真……

此時後宅,鐘棄餘的確在與鐘知夏敘舊。

人這一生,起起伏伏,悲悲喜喜。

如鐘棄餘,如鐘知夏。

庭院裏,鐘知夏正躲在墻角的草窩裏,眼睛盯著散在草窩裏的豆子,一粒一粒撿起來,扔進嘴裏。

自從上次鐘棄餘來過之後,鐘知夏就瘋了。

她把自己當成一只公雞,好好的屋子不住,非要鉆到外面的草垛裏,好好的飯菜不吃,定要到廚房裏去找那些谷粒跟豆子。

鐘長明眼盲,可府上有兩個下人。

經下人描述,鐘長明沈默許久,之後便求著下人買了許多稻草堆在流芳閣的院子裏,又將那些生的谷粒跟豆子或煮熟或炒過之後送過來。

曾經也是芳華無雙的嬌氣大小姐,燦爛如朝陽,拿著一手好牌。

把自己活成了雞……

院子裏,鐘棄餘披著一身雪色狐裘坐在矮椅上,正對稻草窩。

她手裏握著一個銅盆,盆裏裝著炒熟的豆子。

鐘棄餘灑過去一把,落在稻草裏的豆子很快被鐘知夏撿的幹幹凈凈。

“二姐終於活的通透了呢,其實裝瘋賣傻挺好的,至少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舒服,叫我舒服了,你自己也就舒服了。”

鐘棄餘抓起一把豆子扔過去,“恨嗎?一定恨,可說到底不過是成王敗寇,餘兒以前在清奴鎮時曾聽說書人這樣形容,勝者為王敗者寇,只重衣冠不重人,三貧三富不到老,十年興敗多少人……當時覺得他胡說,像餘兒這般卑賤的人,可能這輩子也只能在清奴鎮裏茍延殘喘的活著,哪來的興,哪來的富!”

對面雞窩裏,鐘知夏頭都沒擡,只顧撿豆子吃。

“沒想到,還真是!自我入皇城,一步步機關算盡終成太子側妃,雖說前太子已逝,可我鐘棄餘憑著下賤身份躍入龍門,不可謂不風光!二姐這會兒心裏必是在罵我,沒關系,只要不出聲就好,不然我可不高興了。”

鐘知夏噎著豆子,蓬頭垢面,鐘棄餘看不到她蓬亂頭發下面的目光,但她知道,那必定不善。

只是沒關系,她有信心,只要鐘知夏敢妄動,她自有法子叫鐘知夏重新回到這個雞窩。

“你知道嗎?如果母親活著,我便茍延殘喘在清奴鎮裏做個小混混,又或者幹脆到煙花柳巷裏謀生計,我都不會在意……我與母親相依為命,其實有她陪在身邊,我就知足。”

鐘棄餘又拋過去一把豆子,“你說,你們動了我最在乎的母親,我怎麽可能不報仇?”

看到有一個豆子掉到稻草堆外面,鐘知夏趕忙探出身子把那一粒已經臟了的豆子撿起來,擱進嘴裏。

如此簡單的動作,看起來也是真傻的動作,鐘棄餘卻知道,鐘知夏沒傻。

傻子不會刻意裝成傻子的樣子,去撿那粒臟豆子吃,好讓人誤以為她真傻。

“我常常聽很多人說,人活一世,但求無悔,談何容易!誰這輩子沒做過幾件只要想想,就覺得後悔到腸子都青了的事情,越想就越後悔。”鐘棄餘並非刺激鐘知夏,只是想讓她再回頭想想,多添點兒堵罷了。

其實對於鐘知夏的未來,鐘棄餘早有打算,何時她死,這個女人決不能留。

原因無他,讓鐘長明活的輕松些罷了。

‘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鐘棄餘想要起身離開時,耳畔突然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冷靜如鐘棄餘,在這一刻險些被嚇到。

她驚訝看向稻草堆裏的鐘知夏,眼睛睜的大大!

這聲音也太像!

“餘兒你在這兒!”背後傳來粗礦的聲音,鐘棄餘猛然回身,便見危耳拎著兩只大公雞站在自己背後。

陽光背逆,鐘棄餘一時看不清危耳的臉,卻見輪廓無比清晰。

莫名的,鐘棄餘將這輪廓牢牢記在心裏,如果真有下輩子,她希望還可以遇到這樣的人。

可以讓她心境平和,可以讓她感受到溫暖的這樣的人。

“將軍?”鐘棄餘略有驚訝走過去,視線落在危耳手裏那兩只公雞上,“這是……”

“今晚加菜。”危耳笑著看向鐘棄餘,餘光都不曾移開。

他甚至沒註意到稻草堆裏正擡頭看過來的鐘知夏,只要鐘棄餘在的地方,他的眼裏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將軍對鐘府諸多照顧,已讓餘兒感激不盡,實在不必如此。”鐘棄餘刻意疏遠危耳,繞身走在前面。

危耳則屁顛兒屁顛兒跟在後面,“我在魚市買的,看著又肥又大……”

“這只公雞看著肥大可毛色並不順亮,眼睛時不時翻白,這是被人用水灌過的。”

鐘棄餘實在看不得危耳被人騙了,還興高采烈的樣子,且在離開流芳閣時便停下腳步轉回身,“將軍花了多少銀兩?”

“一兩銀子!”危耳覺得便宜。

鐘棄餘當下走過去,拎起公雞,掂量之後又還回去,“這兩只公雞如果沒有用水灌過,應該會在五錢銀子左右,即便用水灌成這樣按市價跟斤數七錢銀子足夠了,賣家也是缺德,灌水不說還在斤數上動手腳,壞的很。”

“是嗎?”危耳一臉疑惑看向鐘棄餘。

“將軍若是有興趣,可以叫項管家掂量一下,且等這雞開膛破肚順便瞧瞧裏面有沒有水。”鐘棄餘轉過身,“這賣家必是散戶,做你一樁生意也不打算再與將軍碰面了。”

這會兒見鐘棄餘邁步,危耳則乖巧跟在後面。

遠遠望去,鐘棄餘那般瘦弱的身子與危耳的挺拔健碩形成鮮明對比,極不對稱的比例看著卻是如此和諧。

直到鐘棄餘走到前院,危耳方才恍然,“餘兒……”

“將軍既是帶菜來,那晚上便在府上吃飯,別走了。”

鐘棄餘轉身看向危耳,神色如常,“只是不巧,餘兒還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來吃了,煩勞將軍一會兒告訴管家一聲,不必帶我跟小琢的晚飯。”

危耳一臉懵,“不回來吃啊……”

“不回。”鐘棄餘沒理危耳眼中失落,轉身離開鐘府。

她與顧婕緹約在念離居,這會兒顧婕緹應該是到了。

且在鐘棄餘身影淡出視線後,危耳便跟霜打的茄子一樣呆呆站在前院。

這會兒管家項堂走過來,“將軍?”

“今晚別加菜了,這雞且等明日餘兒在的時候,你把它們殺了,給餘兒補補,她太瘦。”

危耳將手裏的公雞遞給管家,轉身就要走。

“將軍,你這路數不對。”管家項堂也是太著急。

現在的情況是,他家將軍把鐘棄餘當內人,鐘棄餘則把他家將軍當客人。

想要贏得佳人心,首先就要拉近距離感。

危耳扭頭,“啥意思?”

“三姑娘是走了,可三姑娘的兄長還在府上。”管家好意提點。

危耳皺眉,“鐘長明……那又如何?”

危耳的印象裏,鐘棄餘與鐘長明跟鐘知夏的關系都不好。

話說,怎麽沒看到鐘知夏?

管家見四下無人,湊到危耳身邊。

依管家之意,經他這段時間仔細觀察,發現鐘棄餘對鐘長明的照顧皆在無形之中,看似無意,實則刻意。

再者,鐘棄餘為何要搬回鐘府而不是別處,難道不是為了照顧已瞎的鐘長明?

“不是因為沒錢嗎?”

危耳的思維,脫離了管家想要引導的正軌。

“老奴的意思是,將軍若想娶三姑娘為妻,必要有助力,現下助力就在府裏,晚上這頓雞肉少不得。”項堂索性直言,“討好鐘長明,這樣鐘長明才會在三姑娘面前為將軍你說話。”

危耳恍然,“懂了。”

“那這雞?”管家請示道。

“殺一只。”

危耳隨後叫管家到外面買幾壇上等的女兒紅,他今晚要與鐘長明不醉不歸!

距離大婚訂下的時間越來越近,溫去病以為周皇已經把他忘到九霄雲外,原來沒有。

誰也沒有想到,周皇居然會在這個時候想見溫去病。

溫去病在這個時候,亦沒有拒絕見面。

龍乾宮內,溫去病走進去的時候,周皇正坐在桌邊,桌面擺著楸木棋盤,跟兩盒象牙棋子。

那兩盒象牙棋子,如此熟悉。

正是溫去病當日送給朱三友的那兩盒。

母妃之物。

“韓國溫去病,拜見皇上。”溫去病站在桌前施禮,態度恭敬卻無卑微。

周皇微微頜首,龍目溫和,仍是那副一派慈祥的樣子,“過來坐。”

溫去病聽命走過去,坐到周皇對面,視線掃過棋盤,未語。

“算起來,朕已經好久沒有找溫教習切磋了,陪朕走一盤,如何?”拋開鐘一山之事,周皇原本十分喜歡眼前這位少年。

可也只是曾經,喜歡過而已。

“能贏嗎?”溫去病笑對眼前帝王,眉目清俊,眼若星辰。

或許朱元珩並沒有意識到,眼前這位少年在這一刻散發出來的光芒,與他當年,何其相似。

他只道舒無虞真的太像舒伽,這世上可能沒有第二個人會給他這樣的感覺。

所以舒無虞就是他的兒子。

他倒是沒想過但凡孩子,也有像父親的……

聽到溫去病這樣問,周皇淺笑,“自然。”

“我喜歡白子。”溫去病未及周皇開口,率先將白子拿到自己身邊,“整個太學院的人都知道,我與人對弈,鮮少用黑子。”

之前於龍乾宮,他念周皇有病,是以由著周皇選子,對弈時亦不會過分為難。

哪怕是贏,他也會贏的很委婉。

現在,他承認,眼前這位帝王是真有病。

周皇將溫去病的變化看在眼裏,面色無波,心裏卻很不滿意。

只是,誰管呢。

“皇上請。”溫去病擡手,恭敬道。

哪怕被朱三友刺激過,周皇依舊相信他的棋藝足夠精湛,與溫去病對弈哪怕輸也不會很快。

事實上,對弈是假,他希望能在過程中提點溫去病,鐘一山還有時間選擇,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說白了,周皇希望溫去病能當說客,勸鐘一山拿著兵符過來退婚。

倘若鐘一山肯交出兵權,他定會保住鎮北侯府的榮耀,讓鐘一山帶著這份榮耀平安度日,可若鐘一山選擇嫁入顯慶殿,那麽鐘一山的下場會不會與穆挽風一樣,他不知道。

黑子落,白子隨後落於棋盤,與黑子相距甚遠。

周皇皺眉,這是什麽下法?

任何棋譜都不會有這種開局‘舍近求遠’的示例。

待黑子再落,白子依舊在距離很遠的位置停下來。

周皇擡頭,“溫教習的棋藝,令朕刮目相看。”

“輪到皇上落子。”

溫去病何嘗不知道自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被周皇叫到龍乾宮的用意,單單是猜到,已經讓溫去病很生氣。

周皇討了個無趣,於是夾起黑子,布局。

鑒於溫去病棋路古怪,周皇一時好勝心起便將心思落到棋盤上,他要贏。

溫去病從無停頓,亦無須思考。

周皇自然也不能思考太長時間,這樣會顯得他很差。

龍乾宮裏一時沈寂,唯有棋子落盤的聲音不間斷的響起。

一柱香之後,白子勝出。

周皇暗咬皓齒,臉上掛著無比慈祥的表情,“再來一局,如何?”

“遵旨。”

溫去病隨即撿子,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待白子盡,他沒替周皇撿黑子。

周皇這時的心情已經很不美妙了。

“最近皇城盛傳一件美事,不知溫教習可聽過?”周皇邊撿黑子,邊道。

溫去病淡漠坐在對面,搖頭,“沒聽過。”

周皇不禁擡頭,看向溫去病。

溫去病則一臉無辜的樣子回望,“沒聽過犯法嗎?”

周皇噎喉,“昭陽王與鐘一山的婚事,溫教習以為如何?”

哪怕溫去病不想開始這個話題,奈何周皇問的如此直白,直白到溫去病不想懟都不行,“是我的婚事嗎?”

周皇剛撿起的黑子險些掉下去。

他再次看向溫去病,龍目微閃,“顯然不是。”

“不是我的婚事,皇上問我以為如何?我該怎麽回答?”溫去病語氣謙和,但話說的著實氣人。

周皇捏著指尖黑子,暗暗平息一瞬間頂起來的火氣,“溫教習,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你可聽過?”

“沒聽過。”溫去病今日肯入龍乾宮,就是來表達不滿的。

如果不是還有那層血緣關系,溫去病很想問候周皇祖上十八輩老爺子們安!

周皇拾盡黑子,“這次由你先走。”

白子落,卻未落中心。

周皇皺眉,不得不承認,溫去病上一局跟這一局的棋技,他沒在任何棋譜裏看過,聽都沒聽說過!

到底是帝王之身,天之驕子。

周皇重新將心思落到棋盤上,希望可以扳回一局。

房間裏再次靜謐,氣氛異常緊張。

又是一柱香的時間,周皇敗。

敗相,淒慘。

這時的周皇,臉上已經沒有慈祥的微笑了。

“朕記得,溫教習之前的棋藝沒有這般精湛,你那時是不是藏著掖著了?”周皇沒有再下的意思,不再收子。

溫去病很誠實,“現在我也藏著掖著呢。”

“溫去病,你要守禮。”周皇肅然擡頭,看向對面少年。

之前他挺喜歡,現在……

他忽然覺得眼前少年很像一個人!

逍遙王。

對!

逍遙王氣人的時候,就是這副討人厭的樣子!

咱們的周皇,其實是個思想異常跳躍的周皇。

他看著眼前的溫去病,想著之前才把他氣到半死的朱三友,霎時有種茅塞頓開之感。

溫去病,會不會是他家皇弟的私生子?

瞧瞧這相貌!瞧瞧這脾氣!

回想前兩日朱三友拼死控訴他棒打鴛鴦,那平日裏盡得逍遙自在的朱三友,憑什麽要替溫去病拼命?

不是父子還能是什麽!

再想想,韓王為何不待見溫去病?溫去病為何會被當作質子送來大周?

“皇上明鑒,我自是守禮才會與皇上說真話,欺君可是死罪。”溫去病自顧收著棋盤上的白色象牙子,漫不經心道。

棋是不能下了,周皇靜默坐在對面,等著溫去病將黑子一並收起來。

然而,溫去病沒收。

溫去病叩好白色棋盒,之後便停下來擡頭看向周皇,亦不說話。

氣氛無比尷尬,每一刻都難熬。

奈何周皇跟溫去病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四目相視,兩對眼睛真是又大又圓又好看。

周皇紋絲不動,心裏在想一個問題,外面那些傳言是真的嗎?

溫去病真的喜歡鐘一山?

如果喜歡他,為何不求朕收回成命?

這是多好的機會!

溫去病想的就很簡單,我的眼睛又大又圓,就算不能把你瞪的又慫又扁,我也要讓你知道我的眼睛,很明亮!

如果一開始他們彼此間的對視只是不經意,那麽此刻,他們卻是誰也不想先移開。

周皇老了,眼睛有點兒要流淚。

偏在這時,外面傳來叩門的聲音。

丁福解了圍。

“何事?”周皇移開視線,看向房門。

這會兒丁福推門而入,“回皇上,午膳時候到了。”

周皇再看向溫去病時,臉上露出無比失望的神情,“溫教習,三日後昭陽王大婚,朕希望你能入宮。”

“遵旨。”

溫去病起身,欲退時忽然轉回來,“三日後,溫去病自會為昭陽王殿下大婚,備一份大禮。”

直到溫去病貌似恭敬離開,丁福方才小心翼翼走過來,看到棋盤上的黑子時不禁問道,“溫世子未收棋?”

“那是朕的黑子!”周皇剛剛一直忍著性子,此刻沒有外人,他勃然大怒。

丁福趕忙上前收起黑子,“皇上息怒……”

“溫去病這小子也忒大膽!他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在威脅朕?”周皇怒目落在丁福身上,寒聲質問。

丁福打從心裏喜歡溫去病,心向鐘一山,雖然他不會把自己的本心露在帝王面前,但行事說話極有分寸。

“皇上多慮,以溫教習的身份,他說備大禮可能真就是備一份大禮,不能在一起,總要祝福……”丁福硬是把溫去病的警告,說成無奈。

周皇稍稍平息怒火,“丁福,大婚之事可還有轉機?”

丁福聞聲,這方想到一件事,“回皇上……司制房將喜服送入延禧殿,聽回來的嬤嬤說,鐘世子收下,且上身了……”

穿了。

朱元珩心底最後一絲期待驟然消散。

他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向龍榻,許久後發出一聲感嘆。

“朕給過他機會……”

桌邊,丁福握著棋盒的手略緊。

這大周皇城的風,總是來的這樣突然……

正如丁福所說,鐘一山收下司制房送過來的喜服,且當著那些嬤嬤的面穿在身上。

前世今生,這是穆挽風第二次穿上喜服。

第一次,所嫁非人,萬劫不覆。

沒想到第二次嫁的人,也是這麽不如意。

一人高的銅鏡前,鐘一山望著裏面的自己,有些看呆了。

那是一身絳紅色鑲著黑邊金繡的錦袍,精致的面料上繡著一只絕美的鳳凰,鳳凰展翅,翺翔九天。

喜服前面是用一顆赤金嵌著紅寶石的領扣,扣在喉頸處,寬大喜服上除了鳳凰,還有麒麟百福的花樣,袍擺搖曳拖地三尺有餘,邊緣處滾著金絲綴,鑲著五色米珠,行走時會發出簌簌的聲響。

這喜服足夠大氣,上面甚至繡著只有皇後跟太子妃才配繡的鳳凰!

鐘一山懂了,大婚當日,昭陽王必成東宮太子。

背後傳來腳步聲,鐘一山沒有回頭,他在銅鏡裏看到了來者。

“我的阿山,真美。”

這是溫去病第一次看到鐘一山穿喜服的樣子,驚為天人。

如果不是舒無虞突然出現,他與鐘一山早該到盛妝坊挑選喜服,早該大婚,他早該在這個男人頭上,冠以世子妃的名號。

還好,未遲。

鐘一山墨發松散,落於腰間。

他回頭,朝著溫去病苦澀抿唇,“是挺好看,我喜歡。”

“我也喜歡。”溫去病仔細端詳鐘一山身上的喜服,每一個細節都被他記在心裏。

鐘一山轉身離開銅鏡,走向桌邊,“三日後大婚,你別來。”

“周皇剛剛請我了。”袍擺劃過腳面,溫去病記住長擺上滾著的金絲綴,跟五色米珠的樣子。

是他喜歡的款式。

鐘一山不禁擡頭,“皇上召見你了?”

“我贏了他兩盤棋。”溫去病走過來,看到了桌上托盤裏的金冠,金冠華麗,墜有玉蘭連理,前面是琉璃翡翠穿成的抹額。

鐘一山思忖片刻,“皇上想借你的嘴,說服我交出兵權?”

“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溫去病直接給了鐘一山想要的答案。

鐘一山不禁看向溫去病,眼中閃出光亮,“本帥快嫁人了,這條路你還願意陪我一起走嗎?”

“人家都是舍命陪君子,我溫去病舍命陪夫人。”溫去病欣然點頭。

“晚上留下來。”

鐘一山音落一刻,整個房間裏的氣氛頓時變得詭異,待他擡頭,溫去病整張臉紅成柿子,“想什麽呢,晚上留下來一起用膳。”

“哦……”

晚膳是黔塵從禦膳房端過來的,四菜一湯,葷素搭配。

鐘一山換了衣服之後與溫去病坐在廳內用膳,屋頂上坐著另一個人,是百裏殤。

這個夜漫長,也美。

一身鵝黃大氅的百裏殤慵懶坐在屋頂喝酒,溫去病在屋內不時給鐘一山夾菜。

好巧,他們都是深愛過穆挽風的人!

好巧,穆挽風就坐在他們面前。

三日後到底會發生什麽,誰也預料不到,或許地動,或許天災。

或許,有人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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