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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狐

一夜無話。

翌日辰時,蜀了翁再立城樓,對面數輛馬車橫列,中間那輛最大的馬車裏隱約可辨兩抹身形,迄今為止,那裏面的人,不曾露面。

黎別奕不在,權夜查跟半日閑也沒有出現,讓蜀了翁暗慌的是,昨日與他約定今日出戰的周生良亦沒有站在城樓上。

除了周生良,早就約好的馮綺、秦捷皆躍上兩側擂臺。

“你去下面催一下。”蜀了翁低聲吩咐身側黃徹。

黃徹拱手,正待轉身時卻見一人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城主,是嬰狐。”

蜀了翁聞聲,順著黃徹的視線看過去。

果不其然,嬰狐仍是那身湛藍色裝束,腰間系同色的腰帶。

嬰狐頭發零散,前面碎發自然分到兩側,有幾綹長發搭在鬢間,餘下墨發攏在頭頂,行走時長發飄蕩,腰間錦帶亦隨風擺。

這一刻的嬰狐讓人無法想象到他平日頑劣跟滿臉的漫不經心,這世上仿佛沒有什麽事能夠引起嬰狐的註意。

他永遠,都那樣隨性。

但此刻,哪怕只是持劍背影,卻讓所有人感受到不同。

嬰狐身上,好似掛滿風霜,哪怕他還只是初生牛犢,卻散著讓人難以側目的威凜跟霸氣。

擂臺前,嬰狐縱身而上。

對面,正是昨日趙一。

趙一打扮與昨日無異,手中依舊是那柄雕有符箓的灰色,雙刃劍。

城樓上,蜀了翁能夠感受到嬰狐與往日不同,但同樣,他對嬰狐亦有愛護,“快去把周生院令跟權夜查他們叫過來,怕是要壞事。”

黃徹得令,急匆跑下城樓。

擂臺上,嬰狐手執狼唳劍,倨傲看向對面趙一,“請務必做好,死無全屍的準備。”

“報上名來!”趙一黑臉,怒聲低吼。

“姓吾家,名小爺。”嬰狐哪怕再厲害,然而性格擺在那裏,好好說話他不會。

趙一毫無警覺重覆,“吾家小爺?”

“正是你家小爺,嬰狐!”

嬰狐冷笑,“讓你三招!”

嬰狐一語,哪怕兩側擂臺上的馮綺跟秦捷都震驚了。

昨日擂臺他們看的清楚,黎盟主上臺便打姑且沒占到什麽便宜,嬰狐竟敢讓招?

城樓上蜀了翁也聽到了,一臉想要把自家熊孩子拉回來胖揍一頓的即視感,被他演繹的淋漓盡致。

吹什麽牛啊!

趙一沒跟嬰狐客氣,猛然舉劍,祭出殺招。

灰色大劍攜磅礴勁氣斬向嬰狐,巨大沖力使得嬰狐身前空氣被擠壓變形,兇狠外溢。

面對強招,嬰狐神色漠然,身形卻如飄絮般往後縱躍出去。

趙一乘勝追擊,手腕翻轉間,一蓬漩渦自嬰狐身前形成,吞噬而至。

嬰狐於半空飛旋,身形落在擂臺上時,分明看到無數黑色霧氣在腳下繚繞。

趙一卑鄙,揮斬大劍同時以劍符在擂臺上暗設埋伏。

就在嬰狐足尖與地面接觸一刻,黑色霧氣陡然上升,將嬰狐包裹其內,瞬間爆響!

火花四濺,黑煙滾滾。

城樓上眾人狂拍大腿,嬰狐陷入符陣,兇多吉少。

就在所有人扼腕痛惜之際,一道金光乍現!

嬰狐如矯健雄鷹般沖破濃煙,縱躍而起,“三招已盡,你找死!”

兩次劍招,一次符陣,嬰狐不多不少正好讓了趙一三招。

眼見嬰狐揮動狼唳劍,趙一目色暗沈。

迄今為止沒有人可以在他的符陣裏全身而退,嬰狐竟然毫發無損?

來不及細思,趙一縱劍拼抵,灰色劍氣夾雜道道黑色劍符幻化成的黑色裂紋,沖天而起。

劍氣掩護下,那道道裂紋竟在半空變化成一面巨大的蜘蛛網,靜待獵物!

糟糕的是,嬰狐俯沖,別無選擇!

觀戰者,心弦緊崩。

然而身臨其境的嬰狐卻只發出一聲冷笑。

金光驟亮,一蓬巨大扇面從天而降。

這是嬰狐祭出的最強一劍嗎?

蜀了翁暗驚時,城樓上權夜查跟半日閑飛身而至……

相較於權夜查跟周生良,半日閑未中蒙汗藥,他自第一時間醒過來之後便傾盡全力沖破穴道,是以他最先掙脫束縛。

隨即,他趕去周生良房間,既是魔君殿秘藥,他自然知道解法,只是哪怕服食解藥,周生良也要再睡半刻鐘方能醒過來。

至於權夜查,半日閑餵了他一枚解毒丹。

說起來那枚解毒丹還是嬰狐給他以防萬一的。

此刻躍至城樓,權夜查急匆走到蜀了翁身側,“什麽情況?”

“這句話該我問你們,這是什麽情況?”蜀了翁昨晚的計劃裏並沒有嬰狐,“周生良呢?”

“昨晚嬰狐給我和周生院令下了蒙汗藥,老閑也被他制服了。”權夜查面露焦慮,視線緊盯城前擂臺。

蜀了翁慢動作扭頭,雙眉挑起看向半日閑,一雙紫眸盡是疑問,“什麽意思?”

“嬰狐昨日僅憑一招封了我七處大穴,你能做到?”半日閑神色凝重,視線跟權夜查一起看向擂臺上的嬰狐。

蜀了翁無比震驚回望,心底駭然。

能在一招之內封住半日閑而絲毫未損,這還是嬰狐麽!

擂臺上,嬰狐絲毫沒跟趙一客氣,從天而降的巨大扇面,正是他積聚內力的最強一招。

當然,此內力非彼內力。

嬰狐以往闖蕩江湖,用的是武院經洞自己挑選的內經心法,所用武技乃鴻春劍譜。

天空中傳來巨大聲響,趙一以灰色大劍在擂臺上編織的,如蜘蛛網一樣的符陣硬生被金色扇面斬斷。

灰色大劍上,黑色符箓幽光閃爍,斷裂的黑色紋路驟然爆裂,於空中炸裂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嬰狐懸於半空無從借力,身形不得已落於濃煙滾滾的符陣內,兇險萬分。

可在觀者眼裏,擂臺上一片濃煙,他們根本看不到嬰狐跟趙一的身影。

誰也不知道那濃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城樓上,權夜查雙手狠狠叩住青磚,他見過趙一手法,嬰狐必是不敵。

兩側擂臺上,馮綺跟秦捷已漸頹勢。

眾人神色濃重,心弦緊繃。

濃煙內,趙一沖劍而抵,卻在濃煙中乍遇風雪!

那一團如漩渦般的暴風雪將嬰狐裹於其中,黑色紋路與風雪相撞時被迅速吞噬,甚至都來不及爆炸。

趙一皺眉,原本作用在灰色大劍上的內力猛然加至九成,“受死!”

淩厲劍氣帶起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刺向被暴風雪裹挾的嬰狐。

直至劍氣觸及到那面瘋狂旋轉的漩渦時,趙一方臉色瞬間慘白。

這一刻的他無比清晰感受覺到眼前那團暴風雪蘊含著怎樣可怕的力量!

灰色大劍劈斬的劍氣硬生被暴風雪吞噬,他甚至不能停下來,由著那暴風雪形成的漩渦將灰色大劍都猛吸進去。

漩渦中,嬰狐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雪狼的眼睛,漆黑,深邃,又帶著無盡的煞氣跟征服的欲望。

除了趙一,沒有人能看到這樣震撼的讓人幾乎無法承受那種壓迫的嬰狐。

“你傷我師兄,我今日,便取你命!”

風雪之中,嬰狐單手持劍,一步步踏向趙一。

而此時,趙一哪怕連棄劍的動作都做不到,他被急驟旋轉的風雪禁錮在那裏,周身流淌著絲絲凜冽寒氣。

他震驚,恐懼,卻又無可奈何。

對面,嬰狐平舉狼唳劍,漆黑雙目迸射嗜血殺意。

“死!”

咻……

狼唳劍帶著強霸氣息如閃電般狠射過來,趙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幻覺,他分明看到一頭高大威猛,兇悍無儔的雪狼正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沖過來。

無從反抗,趙一從來沒有哪一刻如這樣絕望,如這樣無限接近死亡。

他靜靜看著對面那個少年,一身湛藍色長衣,頭發在風雪中飛揚。

少年雙目漆黑又決絕,滿身霸戾的氣息讓人想到萬狼之主。

噗……

狼唳劍速度極快,快到趙一只感覺到一絲涼意。

冰涼涼的,竟然沒有痛。

下一刻,身體開始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膨脹,無窮盡的天地元氣自破影洞穿地方瘋狂湧入身體。

誰能受得了!

轟……

擂臺上驟然響起一陣強烈的爆炸聲。

裹在最外層的濃煙驟然消逝,緊接著便是漫天飛雪。

蜀西四季如春,從未遇過風雪,常年呆在蜀西的人根本不知道雪的形狀,也無從想象雪的美。

此刻擂臺上,正在下一場曠世難遇的風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如絨毛如飄絮,待風止,雪花垂直落在擂臺上。

隨雪一同下落的,還有那抹湛藍色的身影。

背負狼唳劍的嬰狐,在漫天大雪中猶如神邸,無聲落下。

這是擂臺戰伊始,最震懾人心的畫面。

城樓上眾人無語,皆被眼前場景驚到不能言語。

哪怕對面馬車裏,東野歸刀都驚站起來。

除了這風雪,他們震驚的是擂臺上只有嬰狐。

只有嬰狐!

沒有人看到趙一去了哪裏!

直到,直到那漫天風雪飄落的最後一刻,落了些讓人難以分辨的雜質。

是血?是肉?還是什麽東西!

太細碎,沒人看出來那些到底是什麽。

那是,趙一。

兩側擂臺上,與馮綺跟秦捷對戰的烈雲宗門徒亦被風雪覆蓋,身體受到極大創傷的同時被二人斬殺。

勝!

勝!

勝!

了翁城已經接連幾日沒有贏的這樣痛快。

“啥情況?”權夜查背後,周生良玩命跑過來的時候,正巧看到這一幕。

他定定看著中間擂臺,“那人咋長的像嬰狐?”

“就是嬰狐……”權夜查沒有回身,眼睛死死盯在嬰狐身上。

昨日黎別奕打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拼死卻還是輸在趙一手下,眼下那麽強悍的趙一竟然被嬰狐撕成渣子。

這叫做好死無全屍的準備?

這他娘碎的撿都撿不起來!

滿場,鴉雀無聲。

許久之後,對面馬車走來一人。

“宗主希望能停擂三日,不知城主可應否?”

城樓上,蜀了翁勉強把驚掉的下巴推回原位,目露輕蔑,“三日後見。”

緊接著,烈雲宗退離了翁城。

城樓上響起陣陣高呼,嬰狐一戰成名。

英雄樓內,嬰狐接受一眾江湖高手‘膜拜’,之後隨著眾人告辭,正廳裏只剩下權夜查跟周生良幾人。

“怎麽回事?”

正廳內,周生良單指叩住嬰狐手腕,靜默觀息。

此刻面對嬰狐,問話的是權夜查。

“你剛剛在擂臺上施展的內力與你之前不同,還有武技也不一樣,為什麽?”

哪怕嬰狐立了大功,可權夜查並沒有因此而開心,屋內四人臉上也都沒有流露出任何喜悅之色。

都是頂尖高手,深知欲速則不達。

“到底是什麽邪功!”周生良倏然抽手,嚴厲低吼。

嬰狐委屈,“不是邪功……”

古墓那個老東西管這個叫神功……

“不是邪功你丹田為何如此不穩?內息也亂成一鍋粥!”周生良是真的心疼徒弟,以他剛剛探得的結果,嬰狐丹田已經非常脆弱,哪怕即刻停滯修煉也很難恢覆到最初的狀態。

權夜查聞聲,亦叩住嬰狐手腕,

半日閑也沒閑著,叩住另一只。

哪怕嬰狐委屈,但看到眼前三人這般情態,亦感動。

面對三人兇相,嬰狐不得已看向站在旁邊的蜀了翁。

蜀了翁輕咳一聲,“那個,嬰狐才殺了趙一,也算是……”

“請你出去!”周生良冷厲低喝。

蜀了翁明白周生良愛徒心切,只得朝嬰狐回了眼‘自求多福’,“悠著點兒,他可是了翁城的希望。”

蜀了翁也心疼嬰狐,但他更在乎了翁城的生死存亡。

廳內,權夜查跟半日閑探得嬰狐真實情況,無比心疼。

“不過半個月,你經歷了什麽?”半日閑素來淡定,此時卻是慌了。

嬰狐低頭,手指絞著衣角,“我……得了奇遇,就練了。”

有些事瞞肯定瞞不住,嬰狐索性說自己在蜀山撿到一個殘本,一時好奇修煉,結果小有所成。

周生良被嬰狐‘小有所成’四個字氣的鼻子險些歪掉,“把你撿到的玩意拿出來!”

“扔了……”

嬰狐自然不會把天狼決拿出來,倒不是防著誰,主要是那本天狼決是老東西的玩意,也不知道古墓那個老不死的是不是故意,那上面每頁都畫著一個大頭娃娃。

毋庸置疑,那個大頭娃娃就是嬰狐,上面還配這種吐槽。

譬如‘你咋那醜?’‘你頭咋那大!’‘你嘴長的有點兒歪……’

各種打擊對嬰狐來說不為所動。

因為他再醜,也比嬰湄湄長的像個人。

“扔了?”權夜查挑眉。

“真扔了,我發誓!沒扔我死爹!”嬰狐發誓,從來嘴下不留情。

權夜查不語,看向周生良。

周生良沈默片刻,“從現在開始,不許再修煉你那個奇遇,好好修習鴻春內經,假以時日丹田應該會有所恢覆,回頭再去給你弄點兒固本培元的藥。”

嬰狐呶呶嘴。

“為師說的話你聽到沒有?”周生良皺眉看向嬰狐。

嬰狐點頭,“聽到了……”

哪怕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嬰狐私下裏還是會繼續修煉天狼內經,因為他看到了好處。

今日‘手撕’趙一的感覺,真的好爽。

無意識中,嬰狐的心境已經開始發生變化,只是他並不自知。

雖說嬰狐嘴上答應,周生良還是不放心,擡手封住嬰狐迎香跟承泣兩處大穴,這兩處大穴是天狼內經重要關卡,於鴻春心法卻是無害。

嬰狐老老實實接受,“師傅,那三日後的擂臺……”

“說到擂臺,你敢給為師下藥?”周生良挑動白眉,聲音變得很是陰蟄。

旁側,權夜查、半日閑也跟著圍過來。

嬰狐見勢不妙,當即扭頭,“師傅我去修煉鴻春心法啦……”

看著奔出英雄樓的嬰狐,周生良眼中閃過一抹欣慰,“七個徒弟中,我對他是最好的。”

權夜查跟半日閑幾乎同時扭頭,看過來……

嬰狐一戰,為了翁城贏得三日喘息的時間。

與此同時,海棠帶著舒無虞也終於到了皇城郊外的別苑。

午時將過,苑門響起。

春嬤嬤自內將朱漆木門打開,入眼是位身著素色長裙的女子,臉上蒙著黑紗,在其身後站著一位公子,頭戴鬥笠,看不清面容。

“兩位是?”春嬤嬤狐疑開口。

“這位是從穎川來的貴人。”海棠隨手揭開面紗,笑意吟吟。

春嬤嬤早知穎川會來人,此時見到兩位,頓時大喜,“二位且進!”

海棠未邁步,而是讓路給舒無虞。

從這一刻起,舒無虞便是主,亦是接下來整場戲的主角……

待二人走進別苑,海棠看向春嬤嬤,“王爺如何?”

“王爺在天牢,他一直在等你們!”春嬤嬤激動且恭敬跟在海棠身後,眼睛裏充滿希望。

她知道,只有從穎川來的貴人,才會救自家王爺離開囹圄。

海棠微微頜首,面色淺淡,“嬤嬤放心,我們既是來了,王爺也就出來了。”

三人前後而入,行至正廳時,笑臉現身。

笑臉神出鬼沒,春嬤嬤剛剛並沒有看到他,但春嬤嬤知道笑臉身份,既是笑臉在,她便在囑咐海棠房間已經準備妥當之後,退了下去。

廳內,海棠認識笑臉,“王爺有何吩咐?”

“等。”

笑臉並沒有解釋,但海棠了然。

她知道周皇已經下旨讓鐘一山尋找小皇子,亦知道近幾日周皇凈天兒把昭陽殿舊人留在龍乾宮,詢問當年舊事,也不僅僅只是當年那個雨夜。

周皇像瘋了一樣尋找舒伽的影子,哪怕只是聽到關於舒伽日常生活的零星碎片,他都激動到夜不能寢。

這對朝中大多數人來說不是一個好的征兆,包括鐘一山。

但對海棠來說,簡直是天時地利。

加上舒無虞,則是人和……

自從龍乾宮大戲落下帷幕,皇城裏表面上風平浪靜,一片祥和。

哪怕一些朝中官員,都私以為大周皇城的風浪,已經過去了。

溫去病自然不會這樣以為,但他這段時間也確實沒幹什麽正經事。

這會兒天地商盟二樓,雅間。

顏慈推門走進來時,他家盟主正叩在地上,身體挺直,雙臂支撐身體,忽上忽下。

“盟主,你在幹什麽?”

這麽奇怪的姿勢,顏慈從來沒見過。

雅間裏,顏慈端著從盛妝坊拿過來的繡樣走進來,一眼瞥到桌案上擺放的秘籍。

“雙雄……秘籍……”

音落一刻,溫去病忽的起身把擺在桌上的所謂秘籍攥起來藏到身後,一雙眼惡狠狠瞪向顏慈,“你看到了什麽?”

顏慈從面無表情,到最後表情越來越覆雜,“盟主……”

“嗯?”溫去病頂著那張煮熟的臉,表情亦十分覆雜。

這麽多年的舊仆,殺了會不會可惜?

毒啞,剁手,這樣既不能說也不能寫。

他果然是這天下最仁慈的主子啊!

“盟主你何時變得這樣放浪……□□……你居然看……”

“唔唔唔……”

顏慈遭了毒手。

半盞茶的功夫,顏慈被溫去病捂的翻了兩次白眼,哪怕這樣,顏慈也沒發誓保證不說出去。

到最後,溫去病絕望,“說出你的威脅。”

“工錢翻三倍。”顏慈剛才掙紮之時銀發有些淩亂,此刻落在胸前,看著十分淒涼。

溫去病沒看出淒涼,只看到一個貪得無厭的老頭兒,“你別太過分。”

“翻四倍。”顏慈覺得剛剛自己要的少了。

“小心本盟主殺人滅口!”

“五倍。”

“成交。”溫去病挫敗,隨後攥著手裏的秘籍,坐回到椅子上。

還沒等他說話,虛空有聲音響起。

“主人,屬下也看到了……”

溫去病二話沒說,直接將手裏秘籍朝屋頂狠撇過去,“你給我閉嘴!”

片刻沈寂,溫去病長長籲出一口氣,看向顏慈,“畢運辛苦,工錢也要漲一漲了……”

“漲多少?”虛空又有聲音傳下來。

“畢運啊!”溫去病擡頭,看向屋頂,“倘若三皇姐知道你看‘那種’書,也不知道該有多失望。”

又是一片沈寂,畢運握著‘秘籍’現身,無比乖巧將其擱到桌上,之後遁沒。

顏慈不解,“盟主,畢運的工錢漲多少?”

“他還剩下多少?”溫去病挑眉過去。

“回盟主,死後七十年之後都是剩下的。”對於工錢,哪怕自家主子扣到靈魂飛升,顏老也記得十分精準。

“那就漲到……死後六十九年吧。”

“謝主人!”

於畢運,做人別不知足。

於溫去病,他能給畢運漲一年,絕對是因為畢運對自家皇姐那份心意,以資鼓勵吧。

後話的後話,溫去病從來沒有欺騙任何人,在畢運死後六十九年,他的後人當真收到畢運在天地商盟的工錢,包括那一筐雞蛋。

顏慈雖無後代,可屬於他的錢,也自然有人會換作冥幣燒給他。

天地商盟,千秋萬代……

當然了,這是後話。

這會兒顏慈跟畢運沒想那麽多,抓到主人把柄,好開心。

“盟主,這是盛妝坊送過來的繡樣,你瞧著可還行?”距離大婚還有半個月,溫去病知道鐘一山無心操辦大婚,是以婚宴從大事到小情,他都包攬。

這會兒被顏慈端到面前的便是大婚喜服的繡樣,江南蜀繡,緞子亦是極品。

溫去病拿起緞面,看著上面栩栩如生的鳳凰,心中感慨萬端,大有熱淚奪眶之意,“我終於要娶到媳婦了。”

顏慈側目,這是有多開心的事?

他表示理解不了。

“顏慈,本盟主想親自為阿山繡嫁衣。”溫去病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寵著鐘一山,才算滿意。

顏慈淡淡看過去,“這應該是甄珞郡主的事兒。”

溫去病吧嗒吧嗒嘴,“那我能為他做什麽呢?那麽好的男子,天上有地上無,能嫁給我,我總要拿出誠意。”

顏慈忽然覺得,自家盟主愛的過於卑微了吧!

“盟主也是天下無雙的。”顏慈剛被漲過工錢,說話特別好聽。

溫去病搖頭,“你不懂。”

嗯,顏慈表示不想懂,“其實盟主還是可以為鐘一山做點兒什麽的。”

溫去病擡頭,滿目期待,“什麽?”

“孩子的爹。”

顏慈的話簡直不要太真誠,可落到溫去病耳朵裏顯然不是那麽回事兒,“你在暗示我什麽?”

顏慈一臉茫然之際,他家盟主又沖過來了……

溫去病很開心,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這種開心與當年對穆挽風愛慕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時他會因為多看穆挽風一眼而心跳加快,會臉紅,會期待那個女子能再回頭,哪怕不是朝他笑,罵他一頓也是好的。

那也應該是真實的喜歡吧!

可那只是他一個人的喜歡,一個人的喜歡,總多苦澀。

後來穆挽風慘死白衣殿,他恨!怒!

他發誓定要為穆挽風報仇!

直到鐘一山在公堂之上揭穿朱裴麒,又將顧清川送入天牢,他心底一直耿耿於懷的情愫終於漫漫化開,散盡。

奸妃之案翻過來,於鐘一山是釋然,於他亦是。

從開始,到最後,他對穆挽風更多的是愛慕跟苦楚。

可與鐘一山在一起,那種真實的溫度,真實的觸感,真正的兩情相悅讓他歡喜。

他愛鐘一山,不同於穆挽風,是真實的渴望跟期待。

他有期待,期待他們的未來,他們的長情,他們一起慢慢變老的時光。

原來愛一個人,這樣美好。

溫去病,愛的徹底……

皇城,將軍府。

鐘棄餘親自下廚,炒了幾道拿手的菜。

午時將過,笑臉現身。

笑臉不知道自己對鐘棄餘的感情是什麽,許是多憐惜。

尤其在鐘棄餘拖著殘腿走進屋裏的時候,他明知鐘棄餘可以,可他本能想要過去扶她一下。

“公子快坐,這是最後一道,菜齊了。”鐘棄餘將瓷盤擱到桌上,“這些都是餘兒做的,公子且嘗嘗。”

“鐘姑娘好手藝。”笑臉恭敬落座,看著桌上四道菜,葷素都有,菜色也很誘人。

鐘棄餘淺笑,“手藝談不上,不過味道我還挺有把握。”

鐘棄餘說話時擡手替笑臉夾菜,“王爺那裏還沒有消息嗎?”

“快了。”笑臉脫口而出時,暗自驚訝。

見笑臉微微停滯的動作,鐘棄餘又道,“王爺那邊的事我也幫不上忙,只能幹等著也怪著急的。”

“哦……”笑臉吃了口菜,味道確實不錯。

“我現在能幫上王爺的,就是多了解朝中諸公,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能派上用場。”鐘棄餘轉了話題,“對了,公子熟悉付辛鴻這個人嗎?”

笑臉聞聲,撂下碗筷。

“兵部付辛鴻?”

“就是他,之前小虛子看到他出入四海樓,想來是個不檢點的,可他府上妻子是禮部侍郎的嫡長女,他這樣肆無忌憚,就不怕得罪岳丈?”

笑臉稍稍想了想,“當年禮部侍郎原意是想將自己的嫡長女送入左相府,可那女子為尋真愛定要與付辛鴻在一起,為此還把禮部侍郎氣到臥病半月不起,他們父女關系早已名存實亡,付辛鴻自然不必顧忌。”

鐘棄餘啞然失笑。

“姑娘笑什麽?”笑臉不解。

“雖然餘兒不知父愛為何,可但凡這世間情誼,最牢固的怕也只有親情,禮部侍郎能為自家女兒臥病,想來也是放在心上,這會兒哪怕他女兒違背他意下嫁到付府,可付辛鴻這般待他的女兒,他自不會無動於衷,尤其付辛鴻還這般放浪形骸,在外面招搖過市,禮部侍郎不會咽下這口氣,你且等著好戲吧。”

笑臉思忖片刻覺得有理,微微頜首。

“菜都涼了,公子快吃。”鐘棄餘沒有再問別人,時不時給笑臉夾菜。

一頓飯下來,二人談天說地,倒也開懷。

不開懷的是對面主臥裏面的危耳。

今晨時候,危耳本想去軍營,但見鐘棄餘跑到廂房後面的小廚房親自動手準備飯菜,頓時心花怒放。

他以為鐘棄餘這般親歷親為肯定有原因,估計能叫他過去一起用膳。

為不錯過,他沒去軍營,而是窩回主臥默默等待。

結果證明他只是想的美,笑臉來了。

他是真討厭笑臉,每次看到那張臉都覺得特別紮眼。

他承認男人臉上有疤是很帥!

可他也不醜吧!

危耳思到此處,又一次從窗口跑回銅鏡前,照來照去都覺得不滿意。

於是,默默拿出一把刀……

用罷午膳,鐘棄餘送笑臉出來,笑臉未如往次那般轉身就走,而是停下腳步,“鐘姑娘,你……你其實不必做什麽,王爺既是答應保你,定不會食言。”

“那若……有朝一日王爺不想保餘兒了呢?”鐘棄餘說話時,不經意去握笑臉手掌。

小手哪怕再主動,被大手裹在裏面還是覺得單薄又無助。

肌膚相觸,笑臉只覺閃電流竄而過,猛然抽手!

鐘棄餘小手停滯在半空,好不尷尬,“嗯,我信王爺……”

笑臉在抽出手來的下一刻就後悔了,因為他看到了鐘棄餘眼中落寞。

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出於本能,笑臉再欲伸手的時候,鐘棄餘已然將手收回來,“公子慢走。”

笑臉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其實哪怕他當時沒有抽回手,亦或他又伸手握住了鐘棄餘的手,結果是一樣的。

站在他眼前的女子,無心。

至少對他沒有。

笑臉暗自噎喉,轉身離開。

直到笑臉的身影淡出視線,虛空琢方才從角落裏走過來,“主子,你剛剛……”

“他對我有心。”鐘棄餘看人極準,她相信笑臉剛剛躲閃並非厭惡,只是被嚇到了而已。

虛空琢不明白,“主子喜歡他?”

“我這樣的處境,敢去喜歡誰?”鐘棄餘自嘲,轉身走進屋裏。

虛空琢隨後跟過來,“那主子為什麽要給笑公子做吃的?”

“因為之前兵部五人裏,我已經排除掉楊真跟何現,剩下付辛鴻、周藐還有尹公輔三人,我總要借笑臉,再排除一個。”

虛空琢恍然,“主子最懷疑付辛鴻,所以借笑公子試探?”

“我最不懷疑的那一個,是付辛鴻。”鐘棄餘坐下來,看著桌上幾道菜,她跟笑臉各有心事,沒吃多少。

虛空琢不理解,狐疑看過去。

“倘若我用最懷疑的周藐跟尹公輔試探,若中,必會引起笑臉懷疑,屆時還沒等我動手,他們便先生警覺,得不償失。”

鐘棄餘又道,“反倒是他幫我去掉一個相對疑點較少的付辛鴻,剩下的兩個,姑且一起放在心上吧。”

“主子想……”

就在虛空琢欲開口時,鐘棄餘擡眸使了眼色。

虛空琢下意識朝窗外看過去,眼底落下一抹身影。

“是危將軍……”虛空琢低聲道。

“你先出去吧。”鐘棄餘知道是危耳,心底微波蕩漾。

如她這般精明的女子,連笑臉那般沈靜之人的心思都能摸透,她怎會摸不透危耳的心思。

可她就是懷疑,她懷疑危耳對她的好,只是因為自己是個殘廢。

那是憐憫,是同情,但唯獨,少了愛。

她自認,將這個男人看的無比通透。

此刻危耳已入房間,虛空琢其實並不喜歡危耳,他覺得危耳看自家主子的眼睛總像燒著一團火,讓他覺得不舒服。

且說虛空琢離開後並沒有真的繞出去很遠,而是悄悄坐在窗戶底下,不聲不響。

“將軍突訪,有何事?”鐘棄餘暗自壓制住心底不該有的波動,狐疑看向危耳。

危耳未語,直接從袖子裏抽出一把刀。

鐘棄餘驚詫,挑眉,“將軍何意?”

“你覺得我這一刀,劃在哪裏好看?”危耳神態堅定,直截了當開口。

鐘棄餘不解,看了看危耳,又看了看他手裏的刀。

“我的意思是,劃在眼睛下面,還是額頭上面,還是左臉頰?”危耳邊說,邊在自己臉上指來指去。

“將軍要在自己臉上劃……什麽?”鐘棄餘完全不理解危耳這是抽的什麽風。

危耳喜歡鐘棄餘,他很肯定自己的喜歡,而以他的性子,喜歡不能憋在心裏,畢竟他年歲也不小了。

“劃一道傷疤,你不是喜歡笑臉臉上的疤麽,我也劃一道,你就可以不用喜歡他,我也有疤,你可以喜歡我。”危耳握著手裏匕首,“劃哪裏,你說。”

“將軍是瘋了嗎?”鐘棄餘冷眸看向危耳。

“我沒瘋,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看我。”

危耳這算是第一次向鐘棄餘表白,有些話既然打定主意要說,他想一次說清楚,“餘兒,我喜歡你……不,我愛你!我想娶你為妻!”

聽到危耳這樣直白到連一絲保留餘地都沒有的話,鐘棄餘冷笑,“將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想、娶你、為妻!”

危耳很肯定自己說了什麽!

只是他如此肯定的說出自己心中所想,換來的卻是鐘棄餘無盡嘲諷。

“將軍是染了風寒,燒壞腦子了嗎?”

鐘棄餘淡漠抿唇,“將軍忘了我是誰?沒關系我提醒你,首先我是死囚,殺死自己親生父親的那個鐘棄餘,其次我是前太子側妃,從太子被廢到他死,都沒有休棄之類的東西給我,我是朱裴麒的遺孀,最後,哪怕我沒有前面的身份,我不過是個跛腳的女人,還是別人扔了不要的破鞋,說白了我不是雛兒!”

危耳震驚看向眼前鐘棄餘,瘦小又柔弱的身子明明裝著讓他都無法匹敵的強大靈魂,可為何她現在竟說著這樣卑微又低賤的話,把自己貶損的一無是處?

“我不在乎。”危耳看向鐘棄餘的眼睛充滿光芒,一字一句,發自肺腑。

鐘棄餘笑了,笑的毫無溫度,“你早晚會在乎的。”

“我可以發誓……”

“我不喜歡你。”鐘棄餘打斷危耳,“我喜歡的是笑臉,不是因為他臉上有傷疤,是因為他是笑臉。”

誓言被危耳噎在喉嚨裏,“我可以等……”

“不必。”鐘棄餘冷漠看向危耳,說著狠話,可心卻莫名難受。

這種難受很難形容,跟母親離逝不一樣,母親走時她就是痛,很痛很痛,痛到她可以旁若無人號啕大哭。

可此時,她的心就像是鉆進去一只螞蟻,那只螞蟻咬了她的心,也沒有很痛,只是隱隱的感覺到不舒服。

就在危耳還要再說什麽的時候,管家突然從外面跑進來,“將軍不好了!”

鐘長明吐了好多血。

消息傳到鐘棄餘耳畔,她幾乎沒有猶豫,大步沖了出去。

危耳則楞在原地,經管家提醒他方跟過去。

東南廂房,鐘知夏被眼前場景嚇壞了,她躲在角落裏,眼睜睜看著鐘長明整個人貼匐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嘔血。

那些血都是黑色的,濺的錦褥跟地面全都是,觸目驚心。

房門突兀開啟,看到鐘棄餘一刻,鐘知夏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沖過去,一把推向鐘棄餘。

鐘棄餘沒有準備,整個人撞在門板上,額角與門板猛烈撞擊,滲出血跡。

耳邊一陣嘶鳴,鐘棄餘聽不清鐘知夏在身邊叫囂什麽,她雙手捂住耳朵,眼睛緊緊盯住床榻上的鐘長明,心很痛。

一口口鮮血從鐘長明嘴裏噴出來,他甚至沒有喘息的時間。

‘餘兒,容我叫你一聲妹妹……’

‘對不起,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不好,如果我早知道你的存在,哪怕父母反對我也必定把你保護在身邊,不會讓你受那麽多苦……’

‘是不是現在說什麽都遲了?可我還妄想著你能叫我一聲哥哥呢……’

‘上一輩的恩怨就讓它過去吧,你好好活著,你只要好好活著,桃姨娘就會很開心,就會覺得沒有白來這世上一回……’

那日她雖然昏迷,可意識卻是清醒的。

她知道那日把她抱回房裏的是鐘長明。

她知道,給她蓋被子幫她在額間敷上拭巾的人,是眼前這個她一直都想弄死的哥哥!

是他!

鐘長明坐在床邊,跟她說的那些話她都記得!

床榻上,鐘長明艱難擡頭,看到鐘棄餘時哪怕他已經那樣難受,還是笑了出來。

“呃……”

頭好痛!

耳邊有人喚她,鐘棄餘卻根本聽不到!

‘餘兒……’

母親?

鐘棄餘猛然震住,“娘……”

‘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母親知道我的餘兒不是多餘的餘,是富餘的餘,記住母親的話,世人棄我如敝履,白駒拾之如珠玉……’

鐘棄餘還是頭痛,她強忍劇痛擡起頭,看著床榻上鐘長明的生命在流逝,一種心被撕扯的感覺讓她猛然清醒。

“餘兒你幹什麽去?”

房門處,危耳心疼將鐘棄餘扶在懷裏,不想下一刻,鐘棄餘突然沖出房間。

就在危耳追出去的時候,鐘棄餘去而覆返,雙手狠狠抓住危耳肩頭,“鐘一山!鐘一山!”

“什麽?”危耳不理解,“餘兒你想說什麽?”

“去找鐘一山!讓他把伍庸帶過來!”鐘棄餘仍舊耳鳴,她聽不到危耳在說什麽,可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快去!快去找伍庸啊!”

危耳一時楞住,卻見鐘棄餘眼淚倏然劃落,“去找伍庸!救他!我不許他死……”

危耳恍然,又在一瞬間釋然。

他喜歡的女人,打從骨子裏就是個好姑娘!

“你等我!”

看著危耳離開的身影,鐘棄餘重新用手捂住耳朵,耳畔的嗡鳴聲依舊刺耳,頭很痛。

她緩慢蹲在地上,眼淚在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

哪怕在最慌亂時刻,鐘棄餘也無比清楚比起危耳,自己連宮門都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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