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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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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鐘一山沒有依約到幽市,因為在離開皇宮之前,他被丁福搶先攔下來,入了龍乾宮。

此時龍乾宮內,鐘一山單膝跪地,叩拜周皇。

與入刑部公堂那日相比,眼前周皇憔悴太多。

之前看周皇,哪怕初醒時那般虛弱,都掩飾不住他為帝王的尊威跟霸氣。

現在看周皇,哪怕坐在龍榻上,他也只是一位老人。

“朕的皇兒,有消息了嗎?”

朱元珩身形微彎,給人一種駝背的錯覺,可認識周皇的人都知道,周皇哪怕已過知命之年,身形卻一直挺拔。

這才幾日!

“回皇上,暫時沒有。”鐘一山心疼周皇這般,但也從丁福那裏聽說一些事。

這幾日周皇除了聽康阡陌跟賽芳回憶舊事,便是到早已荒廢的昭陽殿久坐不離。

說起來,昭陽殿是三年前荒廢的,皇上昏迷,後宮唯皇後獨大,昭陽殿那麽礙眼的地方誰會去打理。

可不過幾日,昭陽殿重新翻修,裝潢,已於往昔一般,靜雅又不失得體大方。

哪怕鐘一山肯定周皇情深,卻也覺得周皇對過往那段情,陷的太深。

“為何沒有?”周皇的語氣,並無責怪,卻有焦急。

“回皇上,當年線索太少,知情者唯師嬤嬤一人,屬下派人查過師嬤嬤,當年師嬤嬤落難至皇城,昏倒在舒府,至此被舒府收留,這才有後來伴主入宮,她的身前事,很難追查。”鐘一山也並不是推卸責任,實在是當年昭陽殿的事過於嚴謹,一絲線索都沒有留下來。

哪怕不曾有過交集,鐘一山卻是無比佩服師嬤嬤。

當然,他很早就知道師嬤嬤與流珠的關系,他也曾問過流珠。

依流珠之意,巫族沒落於百年前,族人早已四分五裂。

作為巫醫之後,她與父母被顧清川尋得,誰知顧清川卻是受狂寡之命,想要得到巫醫秘籍,父母被秘密折磨許多年之後,死於顧清川之手,而她因為被顧慎華看中,成了顧慎華的奴婢。

對於這件事,鐘一山沒與任何人說,他怕會給流珠帶來不便。

一個本該走出局的人,又何必讓她再攪進來。

“朕不想聽到這件事有多難,朕只想知道朕的皇兒在哪裏!”周皇因為思念過甚,語氣頗重。

旁側,丁福見苗頭不對,趕忙上前,“皇上,鐘元帥也在日夜不休尋找……”

或許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周皇緩慢起身走向鐘一山,扶他起來,“請理解一個作為父親的心情。”

鐘一山隨即拱手,“一山會竭盡全力。”

周皇點頭,隨後朝鐘一山擺擺手,“你先下去吧,丁福,把賽芳跟康阡陌給朕叫過來。”

丁福聞聲,拱手。

見鐘一山欲開口,丁福朝他使了眼色。

二人先後退出龍乾宮,鐘一山停在丁福面前,“皇上這段時間休息如何?”

“元帥也看到了,皇上龍體一日不如一日,雜家真怕……呸呸呸!”

鐘一山面色凝重,“皇上對小皇子思念甚重,倘若找不到……”

“可不就是,皇上夜裏經常驚夢。”

就在丁福嘆息之際,一小太監匆忙而至,“啟稟丁總管,天牢裏傳來消息,說是穎川王有要事求見皇上!”

丁福聽罷,不禁看向鐘一山……

自那日公堂後被押入天牢,顧清川已經沈寂有一段時間。

鐘一山料想顧清川會有後招,卻沒想到後招來的這樣快,且神秘。

丁福皺眉看向小太監,“穎川王沒說是什麽要事?”

小太監猶豫,下意識瞧了眼鐘一山。

丁福低斥,“雜家在問你話!”

很明顯,丁福由始至終都偏向鐘一山。

“回總管,天牢裏傳來消息,說是……說是與小皇子有關。”小太監據實稟報。

二人聞聲,皆震。

哪怕鐘一山跟丁福都意識到這是個局,可事關小皇子,哪怕與小皇子無關,顧清川有這樣的請求,丁福也要如實通稟,更遑論與小皇子有關!

無奈之下,丁福只得入龍乾宮稟報。

鐘一山則依丁福的安排,留在龍乾宮外。

如他們所料,周皇在聽到‘小皇子’三個字的時候,完全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想過顧清川身上背的那些罪,哪怕沒有證據,可但凡明眼人都清楚,顧清川亦是害穆挽風的兇手之一。

背後捅刀子更陰險!

龍乾宮外,鐘一山再見顧清川。

多日囹圄,顧清川縱一身狼狽,但身上那股威嚴霸氣不減,蒼老的容顏,滿頭鶴發沒有一絲淩亂。

他自石階下面走上來,視線落向鐘一山時便不曾移開。

直至二人站在同一高度,顧清川停下腳步,漆黑雙目中閃爍出一絲輕蔑跟寒意,“皇後是你害死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鐘一山還以蔑視,冷聲開口。

顧慎華毒害皇上,假傳聖旨,她把自己那條死路鋪的如此順暢,還需要別人做什麽呢。

當然,鐘一山無益與顧清川解釋這些。

聽到鐘一山反問,顧清川並沒有回答,而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待顧清川走進龍乾宮,丁福回頭給了鐘一山一個眼神暗示,隨後跟了進去。

此刻站在龍乾宮外,鐘一山神色焦慮,哪怕他不知道顧清川會在周皇面前說什麽,但事關小皇子,以周皇現在的狀態,小皇子的事高於一切。

哪怕周皇知道顧清川有謀反之心,可為了小皇子,他或許……

真的會妥協!

時間漫長,鐘一山不時在龍乾宮外徘徊,已將與溫去病的約定忘得一幹二凈,局勢驟變,他不清楚自己未來將面對怎樣挑戰,但他知道,定是艱難。

半個時辰的時間,龍乾宮內傳出動靜。

最先從裏面走出來的是顧清川,之後是周皇,跟在後面的是丁福。

鐘一山視線所見,周皇腳下匆忙,面目焦慮,眼中卻帶著難以言說的期待。

顧清川則在其側,攙扶。

且在顧清川攙著周皇走下臺階時,丁福倉皇小跑到鐘一山身側。

“丁總管,發生什麽事了?”鐘一山低聲詢問。

丁福皺眉,“是穎川王,他找到小皇子了!”

“不可能!”鐘一山寒眸陡睜,震驚不已。

“是真的,穎川王剛剛在龍乾宮發下重誓,這不,皇上急的要馬上去見小皇子!”丁福未敢耽擱,撂下這句話後轉身追了過去。

唯鐘一山獨自站在原地,望著遠去背影,心中震撼不已。

小皇子,怎麽會在顧清川手裏……

玄武大街,一間相對僻靜且優雅的客棧。

天字一號房外,有兩個隨從打扮的人在外守門。

不多時,木制樓梯傳來動靜,紀白吟腳步略急走上來,行至門口處有隨從拱手,“人在裏面。”

紀白吟微微頜首,門啟而入。

房間裏坐著一女子,一身翠煙緞衣,外披淺綠色大氅,端坐於桌邊。

門啟聲並沒有影響女子觀賞外面的風景,她未動,甚至沒有轉身。

“我找了你很久。”紀白吟緩步而入,視線落在女子身上,盡是溫柔。

“紀相位高權重,找我一個青樓女子做什麽?”

女子轉身,傾麗容顏絕美如畫,媚眼如絲。

不是海棠,又是哪個。

紀白吟行至桌邊落座,聲音溫和且透著無盡包容,“這半年,你去了哪裏?”

海棠嘆息,重新扭頭看向窗外。

窗外無景,不過是些鬥拱翹檐,青磚灰瓦。

“我有我的路,紀相不必多問。”海棠淡漠抿唇,聲音清冷中盡是疏離。

那麽驕傲的紀相,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形容都不為過,卻在此時,略顯卑微。

“舒無虞是誰?”

紀白吟音落一刻,海棠猛然轉眸,目色深幽,“你怎麽知道?”

“本相想知道的事,自然知道。”紀白吟淺笑,縱然沒有溫去病那般風華無雙的俊顏,卻也盡顯風流。

可惜海棠眼裏,裝不下第二個人。

“那紀相且說說,舒無虞是誰?”海棠挑眉,反問。

“你與舒無虞是在半月前離開穎川,而半個月前,大周穎川王顧清川在皇城失利,被鐘一山也就是當年穆挽風麾下副將鹿牙,送入天牢。”

紀白吟倒也不吝嗇自己的猜測,“巧的是,周皇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想起自醒過來之後,便被他一直遺忘的舒伽舒貴妃,更有消息稱,當年舒伽誕下的小皇子尚在人世,你帶來皇城的那個少年,好巧不巧的,正好姓舒。”

紀白吟說到這裏,已經不用再往下說。

海棠美眸微彎,肆意笑道,“要不說整個韓國怎麽只有紀相最得韓王信任呢,這般玲瓏心思海棠自愧不如。”

“他當真是舒伽之子?”紀白吟皺眉。

海棠聳肩,“紀相猜呢?”

“海棠,你何必趟大周這趟渾水?只要你點頭,本相即刻帶你離開,他朝出任何事,我都能保你!”

聽到紀白吟的信誓旦旦,海棠沒有絲毫感動,“不可能。”

“為什麽?”紀白吟急聲質問。

“紀相那麽聰明,應該知道海棠為何會去穎川,亦該明白海棠為何回來。”海棠眸色微慍,“紀相若沒有別的事,還請放我離開。”

“海棠,你定要這樣執迷不悟?”

眼見海棠起身,紀白吟猛然起身拉住她,“溫去病,值得你這樣?”

提及溫去病,海棠眼中驟然迸射涼薄寒意,“紀相松手。”

“你明知顧清川與鐘一山他們是死對頭,還去投奔,擺明就是要跟鐘一山和溫去病作對,眼下為了扳倒鐘一山,你竟隨便找個人假冒舒伽之子,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你再泥足深陷,我怕我拔不出來!”

紀白吟緊緊攥住海棠手腕,分析的無比透徹。

他把海棠的小心思全都擺在桌面上,鋪開!

那是海棠的傷疤,是她心裏最痛。

如今被紀白吟這樣直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叫她情何以堪!

“對!”

海棠狠狠甩開手腕,惱恨看向紀白吟,“紀相既知我要跟鐘一山作對,就別攔著!亦或者紀相這就把我交給溫去病跟鐘一山,讓他們殺了我!”

“海棠,你是傻了麽!你不會贏的!退一萬步講你就算能贏,你贏的是什麽?”紀白吟最看不得海棠這樣執迷不悟,因為他知道,這是一條走到黑的路,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是死路!

贏了什麽?

海棠怔住了。

“就算你贏,你依然得不到你想要的,溫去病從頭到尾都沒有喜歡過你,他只是把你當妹妹,你這麽聰明怎會感受不到?他喜歡的人是鐘一山,鐘一山也喜歡他!”

如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能讓海棠回頭,紀白吟想用這種方式讓海棠清醒。

“如果沒有鐘一山,溫去病會喜歡我!”海棠由始至終,都是這個想法。

紀白吟苦笑,“如果溫去病喜歡你,又怎會等到鐘一山出現。”

說白了,以溫去病的性子若喜歡根本藏不住。

“你不懂!”

海棠固執以為溫去病對感情的隱忍,是因為大仇未報,不願談及兒女私情。

“本相是不懂,本相只知道溫去病跟鐘一山下月初八大婚,你無論做什麽,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何必執著,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那就毀了他!”海棠突兀低吼,眼中迸射嗜血寒芒。

紀白吟在這一刻,被震的啞口無言。

他喜歡的海棠,不是這樣的,“你變了……”

“是!我是變了!我再也不是那個心甘情願為別人作嫁衣裳,到最後卻被無情拋棄的傻子!我就算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既然不能擁有,那大家就一起去死!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會讓他們好過!”

海棠狂妄又憤怒的言詞,驚的紀白吟無言以對,他那張自詡舌燦蓮花的嘴,如何也張不開。

他都不知道面對這樣的海棠,他還能再說什麽!

海棠暴走,房門被摔的聲音震的紀白吟砰然坐在椅子上。

沈默許久,紀白吟不禁將手搭在桌面,慢慢攥緊拳頭。

海棠,你這叫我,如何是好……

夜深露寒,幽市無聲。

偶有犬吠打破此間寧靜。

鐘一山在天地商盟二樓等了溫去病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他就只坐在椅子上,顏慈進來好幾次,送水送糕點,他碰都沒碰。

他的腦子裏,盡是丁福離開時說的話。

“阿山!”

溫去病從樓梯走上來,自是知道鐘一山等他多時,幾乎一路小跑上了樓梯,推門的動作更是心切,“阿山你等急了吧!我那會兒跟畢運去幽市找了賴笙,與他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肯救溪安,實在不行幹脆把他抓來,倘若他不救溪安,自己也別想活……”

溫去病邊說邊坐到桌案後面,擡頭時卻見鐘一山心不在焉,“阿山?”

“顧清川找到小皇子了。”鐘一山緩慢擡頭,眸色深沈中透著無解的焦慮。

這回輪到溫去病怔住,他就那麽坐在椅子上,許久都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麽?”

“顧清川今日突然求見皇上,說是有小皇子的消息,我原本不信,可自午時皇上與顧清川入皇郊別苑,直到現在都沒出來,如果不是見到小皇子,皇上何意會在那裏停留那麽長時間!”

溫去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顧清川……怎麽可能找到小皇子……”

“我也覺得不可能,但這次或許是我們失算!”鐘一山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疏漏掉哪個環節,以致於他對小皇子的線索一無所獲,顧清川卻把人給找來了!

溫去病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小皇子定不是真的。”

“為何?”鐘一山擡頭,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但他怕。

怕是真的!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證明小皇子的身份,誰都不行!哪怕顧清川找到一人,他所有可以證明小皇子的證據,我們都可以拆解,你別慌。”溫去病端正神色,目冷如霜。

鐘一山這才意識到,自己慌了。

“是呵,就當年昭陽殿的事,這世上但凡知道小皇子下落的人,只有收養小皇子的人,除非……”

有些事,總是細思極恐。

“阿山,你該相信師嬤嬤臨死托孤的人,必非凡人,也必定是信守承諾之人,顧清川是顧慎華的父親,那人豈會把這麽重要的消息透露給他?”因為知道所謂‘小皇子’是假的,溫去病說話,底氣十足。

鐘一山被溫去病這般安撫,漸漸冷靜下來。

的確,鐘一山微微頜首,“眼下看,我們也只能見招拆招。”

風雲突變,顧清川就這麽從天牢裏走出來,直到現在也沒有回去。

不僅僅是鐘一山,溫去病亦知道,倘若周皇相信那個所謂的‘小皇子’是真,那麽顧清川就不必再回天牢了。

與顧清川的明爭暗鬥,又開始了。

“阿山……今日……”

溫去病本想提紀白吟跟海棠,但最後,他換了話題,“今日我在盛妝坊,沒等到你。”

若在以前,鐘一山斷無心思再想大婚之事,甚至會說服溫去病把婚期延遲,可經歷太多之後,鐘一山想要珍惜,“明日午時,我一定到。”

溫去病聞聲,雙眼彎成月牙,“我等你!”

之後,鐘一山沒有離開天地商盟,因為他知道天地商盟的消息來的更快一些。

他們在等,在等消息從皇郊那座別苑傳過來。

不想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

這一夜,不管是鐘一山還是溫去病,都是難熬……

溪安跟朱瀾瓔撒了謊,可以朱瀾瓔的身份,他想知道什麽也不必非要從溪安嘴裏套出來。

此刻菩提齋,朱瀾瓔吩咐褚隱,讓賴笙順著溫去病給的臺階走下去。

“主人的意思是……想讓賴笙以折壽為代價,救溪安?”褚隱拱手,低聲請示。

小築前,朱瀾瓔黑袍微蕩,目色冰寒,“這是賴笙活著的意義。”

“可是,賴笙只怕不會屈從,而且賴笙並不是一個容易控制的人,他現在雖然留在鬼市,但小動作並不少。”褚隱據實稟報。

而且對於讓賴笙救溪安這件事,褚隱怕賴笙就算同意,暗地裏動手腳的話他們也很難查出來。

小築裏,朱瀾瓔沈默。

“主人,溪安真的……不行了嗎?”

褚隱也沒想到溪安竟然會因此丟了性命,但實際上,褚隱覺得這件事,過去了。

結局是完美的。

雙瞳任督二脈被打通,主人亦可開口言,溪安死與不死並不能影響大局。

“周皇入皇郊別苑,還沒出來?”朱瀾瓔轉了話題。

“沒有。”褚隱回道。

朱瀾瓔薄唇微勾,“顧清川抓住了時機,必會借這個機會扳回自己在周皇心裏的位置,這是他翻身的一個轉折點。”

褚隱不解,“顧清川想要造反,是事實。”

“關鍵是造誰的反。”朱瀾瓔聲音清冷,目色幽深,“是朱裴麒,還是周皇,是為自己,還是為那個小皇子。”

“顧清川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褚隱不以為然,“而且屬下覺得周皇不會輕易相信。”

呵!

周皇也不過是個凡人!

有他的七情六欲,有他的愛恨嗔癡!

朱瀾瓔無比譏諷又嘲笑冷哼,“只要顧清川能讓周皇相信那個舒無虞就是舒伽的兒子,周皇會因為感激,而放下。”

褚隱沈默片刻,“鐘一山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他管得了?這世上還有誰能阻止周皇去寵舒伽的兒子?”朱瀾瓔的聲音,冰冷如倒掛屋檐上的冰錐,握在手裏,透骨的涼。

褚隱沈默。

“顧清川能成功,是件好事。”

哪怕這是事實,可這句話落在褚隱耳畔卻沒感覺到主子有半點寬慰。

他懂。

同為周皇之子,主人的存在在周皇眼中毫無意義,甚至還有可能是累贅。

“那我們該如何?”褚隱拱手。

“顧清川會全力對付鐘一山,自然是要助他,不然如何,難不成還要助鐘一山強大麽。”朱瀾瓔淡漠抿唇,“還不到我們出場的時候,靜觀其變。”

“是。”褚隱拱手。

就在褚隱欲走時,朱瀾瓔突然道,“讓賴笙答應溫去病,不然他就得死。”

褚隱怔住,片刻後拱手退離。

小築在褚隱的努力下恢覆原來模樣,紫竹還是那片紫竹,曼珠沙華依舊開的艷紅如火,奈何人是情非,朱瀾瓔一直藏在心裏那最後一絲期待跟親情,沒有了。

風起,朱瀾瓔不禁握住手中人偶。

那人偶,成了他生命中,最後一道陽光……

清晨,朝陽透過院中幹枯的樹枝灑下道道光芒,將軍府靠左那間廂房裏,鐘長明活了下來。

伍庸到底是鬼醫,在別的醫者眼裏劇毒無解的藥,在他看來也就是一粒丹藥的事兒。

此刻房間裏,唯有鐘長明。

鐘知夏自那日將鐘棄餘推倒,便被府上管家趕出將軍府。

這件事,鐘棄餘並不知道。

房門開啟,一抹纖弱身影端著湯藥走進來。

湯藥盛在瓷碗裏,冒著熱氣。

伴著一股難聞的草藥味兒,鐘長明於恍惚中慢慢睜開眼睛。

只是他什麽都看不到。

伍庸說鐘長明因劇毒存在體內過於久,哪怕有百靈丹也不會保其無損。

至於他的眼睛,該用的藥都已經用過,能不能重見光明,看造化。

“管家來了……”

鐘長明聞到藥味兒,當即從床榻上坐起來,哪怕身體虛弱到極點,那張慘白的臉上卻帶著謙卑跟尊敬,“管家,知夏有消息了嗎?”

對面無聲,鐘長明下意識皺眉,“是不是知夏發生什麽事了?管家你但說無妨,我能接受……”

又是一片沈默,鐘長明神色漸漸肅然,皓齒暗咬,喉結滾動,“不是管家?是……是……”

“是我。”

清越的聲音淺淡響起,鐘棄餘將托盤擱到床邊矮凳上,隨後端起瓷碗,舀了一匙湯藥送過去。

溫熱霧氣撲而而來,鐘長明卻沒有張嘴。

他呆怔在床榻上,哪怕眼睛看不到,眼中瞳孔卻在無意識的閃動。

房間裏氣氛低沈,鐘棄餘舉著手中湯匙,“你不希望我出現在這裏?如果是這樣……”

“我希望!”

鐘長明陡然擡頭,眼底瞬間氤氳出淡淡的霧氣,他慌亂擡手想要確定湯匙位置,手指不小心碰到湯匙,沾了滿手湯藥。

即便是這樣,他還是無比緊張又小心翼翼用手固定住湯匙,將湯匙裏剩下的湯藥喝進嘴裏。

有滴淚,落在湯匙裏,隨湯藥一起被他吞了下去。

鐘棄餘眼眶微紅,“你不怕我下毒嗎?”

“不怕。”

鐘長明有些不舍的松開湯匙,“我這條命是你的,你想拿走,只要說一聲就可以。”

那麽堅定又坦誠的語氣,鐘棄餘猛然低頭,有淚落進瓷碗,被湯匙混攪著與湯藥混在一起。

沒有聽到聲音,鐘長明有些慌張伸手,“餘兒……”

“我在。”

鐘長明狠舒了一口氣,“你在就好,在就好……餘兒,我……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隨意。”鐘棄餘強忍住幾欲潰敗決堤的心境,淡漠回聲。

鐘長明點頭,臉上露出無比歉疚的表情,“對不起,真的,我從來不知道桃姨娘的存在,我也不知道當年舊事,如果我知道……”

鐘棄餘握著湯匙的手下意識攥緊。

她擡起頭,看向眼前這個與她有血緣關系的兄長,眼眸微閃。

“如果我知道,我會找你,會保護你,哪怕被父親跟母親責罵,我也不會放任你在清奴鎮被人欺負!”

眼淚,急湧。

鐘棄餘不知道自己的心為何那麽痛,痛到不能呼吸!

是因為這份認同嗎?

她不知道。

“對不起餘兒,是兄長不好,都是我的錯……”鐘長明哽咽開口,他盡量想在鐘棄餘面前保持那份兄長該有的泰然跟體面,可眼淚就是止不住的掉下來。

鐘棄餘強逼自己不要哭出聲,她看向鐘長明,鼓著腮幫,一字一句,“鐘宏是我殺的,陳凝秀也是我害的,鐘知夏還有你……”

“這又何嘗不是報應。”

面對早就知道的真相,鐘長明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跟震驚,“有因必有果,只是冤冤相報何時了,我想你能放下。”

放下,這也是母親的話……

鐘棄餘不甘心就這樣說出‘放下’二字,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堅持。

可彼時她所做的事,又何嘗不是已經放下了。

為什麽要叫伍庸來?

為什麽要救鐘長明?

之前鐘一山問她的問題,此刻已經有了答案。

因為,放下了。

“吃藥。”鐘棄餘沒有回答鐘長明,又舀了一匙湯藥。

鐘長明無比珍惜這一刻相處,他忐忑又緊張咽下鐘棄餘餵過來的藥汁,眼睛從頭到尾都濕潤。

藥汁盡,鐘棄餘端著瓷碗站起身,看了鐘長明片刻,“你好好休息。”

聽到腳步聲,鐘長明下意識擡手,“餘兒……”

鐘棄餘止步,轉眸,眼底光芒略深。

她沒有開口,卻已猜到鐘長明想說什麽。

意外的是,鐘長明並沒有提及鐘知夏,“你一定要幸福。”

鐘棄餘皓齒暗咬,眼中霧氣氤氳。

“你一定要幸福,才能告慰桃姨娘在天之靈,你一定要幸福,才沒白來世上走這一遭……”

面對鐘長明的祝福,鐘棄餘依舊沒有回應。

她端著瓷碗走出廂房,秋末天高氣爽,陽光灑在身上哪怕沒有暖洋洋的,卻似能照進心裏,一片敞亮。

鐘棄餘停在門口,迎著光望過去,陽光刺眼。

她擡手擋住刺目的陽光,卻無法阻止光芒射進她心裏,驅散陰霾。

這半生,從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灑脫。

鐘棄餘朝著陽光,慢慢露出笑臉。

她的眼睛那樣清澈,她的笑,那樣甜美……

差不多一天一夜的時間,周皇終於從皇郊別苑回宮,據消息稱,與周皇同坐皇攆的還有一位少年。

哪怕鐘一山跟溫去病還沒有聽到周皇表態,可周皇的行為已經昭示了他的態度。

若不是承認,堅信,周皇何致會讓那個少年坐上皇攆?

得到消息之後,等了一夜的鐘一山跟溫去病當即回宮。

二人自皇宮東門而入,一路盡是有關那位少年的傳言。

依宮女太監們說,周皇昨夜便叫丁福先行回宮,將整個皇宮距離龍乾宮最近的顯慶殿連夜打掃幹凈,又將花室裏最珍貴的花種置於顯慶殿內。

這其中有一種花名曰虞美人。

此花多彩,花開時花瓣質薄如緞,光潔似綾,輕盈花冠似朵朵晚霞又似彩綢,無風自搖,有風欲飛。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舒貴妃生前最喜歡的花種,而昨日,周皇認定的小皇子親口說出了這個花種的名字。

那少年說,他亦喜歡。

溫去病與鐘一山一路上並未多言,各自都有心事。

行至顯慶殿,他們遠遠望去,皇攆即在。

待二人走入顯慶殿,院中看到兩抹熟悉的身影。

顧清川,海棠。

溫去病震驚看向海棠,腦子裏‘嗡’的一聲,他好似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事。

鐘一山見到海棠的表情亦有驚訝。

“海棠怎麽會在?”鐘一山站在溫去病身側,低聲開口。

溫去病眉眼盡顯詫異,“我也不知道……”

對面,海棠又何嘗不是看到了他們!

陽光背逆,落在那兩個男人身上真是天造地設,將星才子,難以言說的般配。

如此美好的畫面落在海棠眼中,卻是難以言說的紮眼!

半年未見,海棠以為她早已將對溫去病的愛全都轉化成恨,她以為那個被她虛構出來的舒無虞,至少可以有那麽一絲絲替代眼前這個男人。

原來不能。

當看到溫去病那一刻,海棠以為的心如死灰瞬間覆燃。

她真是愛慘了這個男人。

這份愛讓她卑微,她知道只要此刻溫去病可以走過來,擁住她,說句愛你!

哪怕只是一句安慰的話,她都會心軟。

是呵,哪怕此時此刻溫去病身邊站著鐘一山,海棠眼中仍有期待。

而這份期待,即將變為現實。

她看到溫去病走了過來!

與此同時,站在海棠身側的顧清川亦走向鐘一山。

面對站在那裏巋然不動的鐘一山,顧清川行至近前止步,擡手捋過白須,眼中略有得意之色,“鐘元帥不必再尋小皇子,你要找的小皇子這會兒正在顯慶殿內……與皇上在一起。”

“那是假的。”鐘一山冷聲開口。

“呵!鐘元帥妄自尊大了,連皇上都認同的皇子你說是假的?證據呢?”顧清川挑動白眉,漆黑瞳孔散放異彩。

鐘一山神色無溫,“假的真不了,本帥必會找到證據。”

顧清川搖頭,“不不不,你找不到,因為裏面那位就是真的舒伽之子。”

“你為何會在這裏?”鐘一山突然轉了話題,寒聲質問。

顧清川聞聲淺笑,身姿挺的筆直,眼中傲然,“皇上不許老夫回天牢,老夫總不能自己跑回去,那不是抗旨麽。”

“元帥的仇,我不會就這麽算了。”鐘一山冷厲看向顧清川,聲音低沈如潭。

顧清川漸漸斂眸,肅然看向鐘一山,“鹿牙,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副將,當年穆挽風尚且在老夫手裏栽了跟頭,你一個小小副將就想扳倒老夫?癡人說夢!”

“是不是癡人說夢,我們走著瞧!”

鐘一山欲繞開顧清川朝殿內走,卻被其攔下來,“皇上正與小皇子憶過往舊事,元帥現在過去打擾怕是不妥。”

鐘一山猛然擡手,強勁內力迅猛祭出。

太過渾厚的內力,顧清川下意識收手躲閃,鐘一山甩袖,徑直而去。

看著被自己抽回來的手掌,顧清川不禁擡頭望向那抹背影,今日之鐘一山似乎比往昔鹿牙霸氣了。

只不過鐘一山終究沒有走進顯慶殿。

殿門處,丁福攔下鐘一山,示意其現在入殿並不明智,一個不小心還會引起皇上反感。

鐘一山深思熟慮之後,隱忍著沒有邁進殿門。

待他想起時,並沒有在院中看到溫去病跟海棠的身影。

這廂,鐘一山與丁福了解情況。

那廂,溫去病早拉著海棠到一處角落。

看著突然出現在皇宮,還是出現在顯慶殿的海棠,溫去病即便此刻,臉上驚詫也是未褪。

“你怎麽會在這裏?”

海棠淺笑,眸光如綻,“數月未見,世子還好?”

“我很好,我現在的問的是你為什麽會在這兒?海棠,這半年你去了哪裏?”

海棠扭頭,看向顯慶殿方向。

“世子睿智,猜不出來?”

溫去病順著海棠的方向看過去,他心中閃過一念,卻拒絕相信那一念。

“海棠,跟我回去。”

溫去病沒有追問,沒有發出疑問,他只伸手去拽海棠,想要把她帶出皇宮,離開這是非之地。

至於海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想思考!

他甚至想到只要離開皇宮,他即刻就叫紀白吟將海棠帶出大周皇城回韓國。

因為他怕,鐘一山會追究。

奈何海棠對這樣的好意,視而不見。

“世子想叫海棠與你回哪裏去?四海樓,還是天地商盟?”

海棠躲開溫去病的手,臉上保持著優雅的微笑,可那抹笑卻讓人看著怪異,“跟世子回去不是不可以,但海棠想知道我的身份是什麽?”

“你想是什麽?”溫去病急聲問道。

海棠神色微變,眼中閃過一抹希翼,“我想是什麽,就能是什麽?”

“本世子的妹妹,韓國紀相的夫人,只要我能給得起……”

“世子妃。”海棠直接道出心中所想,這是她最渴望得到的稱呼,為此她將不惜一切。

這一刻,溫去病怔住了。

之前紀白吟就曾提點過他,海棠對他的感情絕對不是兄妹那麽簡單,可問題是他對海棠的感情就只是兄妹那麽簡單!

世子妃的位置,已經有人了。

見溫去病楞在那裏,海棠眸中那抹希翼驟然消散,她知道不可能,也不想那麽卑微的乞求。

她重返皇城,不是想以最卑微的姿態跪在溫去病跟鐘一山面前。

正相反,跪的該是他們!

“世子不答應?”海棠挑眉,聲音變得有些陰冷。

“海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溫去病皺眉,低聲質問。

海棠點頭,“再清楚不過。”

“顯慶殿裏的那個人,怎麽回事?”溫去病看出海棠執迷不悟,哪怕暫時不能讓海棠迷途知返,他至少要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海棠笑了,眼中透著一絲玩味跟輕蔑,“怎麽回事?世子定是知道怎麽回事才會來的吧,何必明知故問。”

“你知道,那個人不是小皇子。”溫去病看過四周,謹慎且重聲道。

“知道。”海棠並不否認,“可周皇就是認他,你說怎麽辦……要不,世子過去找皇上說清楚?說那人不是,你才是。”

“海棠!”溫去病寒聲低喝。

海棠一副恍然之態,“想起來了,世子還是好好想想,倘若你在這大周皇城承認你是舒伽的親生兒子,那遠在韓國後宮的師妃可就得遭殃了,當初師妃可是在皇祠裏面發過重誓,說你就是她的親生兒子,不管是何原因,師妃說謊若被揭穿,韓國後宮那些妃嬪娘娘們一人一口,能生生吃的師妃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海棠你在威脅我?”

溫去病凜然且帶著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眼前女子,“你我這樣的情份,你威脅我?”

聽到‘情份’二字,海棠笑了,笑的眼淚都跟著掉下來。

海棠抹淚,失笑看向溫去病,“你我這樣的情份,你把我推進死囚牢,讓我認罪,讓我伏法?”

“那只是權宜之計!”溫去病不知道自己還要解釋多少遍。

只是他解釋多少遍都毫無意義,因為海棠一直在乎的根本不是那偶然一次的得失,她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得到這個人。

“溫世子,警告你,不許跟鐘一山大婚,否則我便將你是天地商盟盟主,且是大周貴妃舒伽之子的事昭告天下!”

海棠冷臉,美眸陰冷如霜,“你敢娶他,就要付得起代價。”

“海棠,你太讓我失望!”溫去病慍怒看向海棠。

“你又何嘗不是。”

海棠笑著面對溫去病,目光卻是怨毒,“我本以為,我為你付出那麽多你總會感動,可你的心是石頭做的,你根本看不到我的付出,你只會犧牲我,你這個狠心的男人。”

溫去病無比失望看向海棠,“除了情愛,你心裏就沒有別的東西?你忘了你的母親是怎麽死的!”

“我沒忘!是你忘了!我們當初接近鐘一山明明是借他之力報仇!可最後你卻被他利用,報了他的仇!”

海棠對鐘一山是鹿牙這件事,亦是耿耿於懷。

“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溫去病肅冷開口。

“不是!我們的敵人是顧慎華,他的敵人是朱裴麒,不一樣!”海棠固執以為,他們曾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要了顧慎華的命,而溫去病遲遲不動手就是為了顧全鐘一山的大局。

面對如此執拗的海棠,溫去病無從解釋,“所以你就去投奔顧清川,又不知從哪裏弄來了個無名氏充當……我。”

“不是無名氏,那個人叫舒無虞。”海棠走近溫去病,美眸微閃,“只怕連你都不知道,那個名字,其實是你的。”

溫去病皺眉。

如此近的距離,海棠可以感受到來自溫去病身體的溫度。

她貪戀靠近,溫去病卻是後退,拉開兩人距離,“把話說清楚。”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剩下的……”

海棠看著溫去病,俊逸無雙的容顏哪怕冷到極點也是好看,“我們之間,怕也沒什麽剩下的。”

“海棠,如果你肯回頭,我權當你什麽事都沒做過。”

海棠打斷溫去病,“我不會回頭,除非你娶……”

“這輩子我溫去病只愛鐘一山一人,也只會娶他為妻,你別想。”溫去病如此堅決又肯定的拒絕了海棠。

這句話,徹底讓海棠僅存的希望破滅。

“那就不死不休!”海棠怒意橫聲,甩袖走向顯慶殿。

溫去病最終沒有追過去,面對海棠的背叛,他顯得措手不及。

海棠是誰?

是這世上他曾經最信任的人!

他沒有任何事隱瞞過海棠,因為他們出自同一個地方,那就是昭陽殿。

如今海棠背叛,他怎麽辦?

鐘一山在角落裏找到溫去病,看到溫去病呆呆站在那裏,他便知道事情不妙。

他走過去,“海棠出了問題?”

聽到聲音,溫去病猛然轉身,毫無預兆將鐘一山抱在懷裏,那樣緊!

顯慶殿前,海棠回頭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溫去病啊!

你定要這樣,把你我都逼上死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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