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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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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鸞

第二日,以費適為首,禦醫院裏十幾個禦醫擡著幾十箱藥丸浩浩蕩蕩到了禦林營外,當場派送解藥。

像是這種陣仗自瘟疫爆發之後已經上演了三次,每次這些禦醫們擡來的藥丸也都不盡相同。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禦林營裏至今沒有報出一例因瘟疫死亡的消息,當然,也沒有一例因服用解藥好轉的消息。

解藥發放的過程十分嚴格,如此方可確保每一個身處禦林營裏的兵卒都能服下解藥,無一疏漏。

怎麽會有疏漏?

人皆惜命,便是死誰也不想死在一場瘟疫裏,默默無聞的來默默無聞的走。

只是他們不知,這一次派發的解藥,是真的。

三日時間,三十碗血。

伍庸日夜不休制成五萬枚解藥,且由費適配合著暗中將解藥自竹院運回禦醫院,無人看出端倪。

依伍庸之意,但凡服下解藥者,十日內身體並無任何異樣,自第十一日開始,疫癥會迅速減輕,直至於無。

這個秘密,只有費適知道。

夜,漸臨。

今晚的溫去病沒有留在皇宮,而是跟鐘一山‘告假’回了他的世子府。

府裏的管家是天地商盟的人,他知自家主子每年這一日都會在府裏燒冥紙祭奠,卻不知祭奠的是誰。

世子府後園,管家將買好的冥紙跟紮紙鋪子裏一同買回來的寒衣紙制簪花等物件擺好,之後退下去。

溫去病身前擺著一個銅盆,這會兒他燃起火折子,擡手將旁側冥紙扔到盆裏。

冥紙遇火即燃,照亮一方夜空,回憶便也似開閘的洪水般湧進腦海。

溫去病記得他第一次給母妃燒紙的時候,是八歲。

韓|國有個風俗,未滿八歲的小孩兒不能參與任何祭祀,也不許燒紙,看到都要躲的遠遠的。

他還記得八歲那年,師妃拉著他走去殿後面的竹林,竹林靠近宮墻的地方有一處空地。

師妃什麽都沒告訴他,只叫他跪在地上,將銅盆旁邊的冥紙全都燒幹凈,之後再朝北磕三個響頭。

年覆一年,轉眼他到了十五歲。

那七年,他從未間斷過到竹林裏燒紙,他漸漸知道燒紙的真正意義,他一直都想問師妃一個問題。

他在給誰燒紙?

十五歲那年,師妃終於給了他一個答案。

你的親生母親,叫舒伽……

火光沖天,落在溫去病那張芳華絕世的容顏上,唯美的不似真人。

他不停的將冥紙擱進銅盆裏,生怕這火突然熄滅,不吉利。

雖然不曾受舒伽半日養育之恩,可在溫去病心裏,舒伽的位置無人可替。

他相信如果母妃活著,定能將他照顧的跟師妃一樣好。

他相信,舒伽必是這世上最好的母親,沒有之一。

母妃,病兒想您。

最後一張冥紙燃燼。

溫去病起身時,一滴淚,落進銅盆。

“你在給誰燒紙?”

就在溫去病回身一刻,熟悉的聲音飄際過來。

他擡頭,震驚不已,他竟不知鐘一山是在何時站在那裏,又默默凝視了他多久!

溫去病只覺心臟突然被人攥住,收緊,再緊!

“誰出事了?”鐘一山自暗處走出來,月光落在他身上,散出淡淡的光暈。

偏在這時,剛剛退下去的管家急匆而至,雖看到鐘一山卻也沒停下腳步,直接湊到溫去病身邊,在他耳旁嘀咕兩句。

溫去病只微微頜首,讓管家退下去。

“什麽事?”鐘一山眼中焦慮,迷茫,甚至愧疚。

溫去病燒紙,必是失去至親,可他並沒有接到韓|國的消息。

此時鐘一山已經走到溫去病面前,眼裏的光,閃爍不定,“師妃?”

“是三皇姐。”溫去病好似極力隱忍般擡起頭,“三皇姐不幸滑胎,腹中龍子不保……這是畢運從韓|國傳回來的消息,我是在……是在給未見過面的小外甥燒紙,那可憐的孩子。”

鐘一山震驚,“怎麽會?”

“不知道……”

溫去病皺眉,擡起的手不知道放在哪裏,晃了兩下最後叩在迸起青筋的額頭上揉了揉,“剛剛……畢運又來信,說是三皇姐失蹤了。”

月光下,溫去病臉色慘白如紙,雙眉緊皺,似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溫去病。”鐘一山擡手握住他肩膀,“沒事,我會幫你把溫皇貴妃平平安安找出來,你放心!”

“謝謝……”溫去病有些隱忍不住,擡起頭,勉強勾唇,笑容慘淡,“我想,一個人呆會兒,可以嗎?”

也曾失去過至親的鐘一山最明白,這個時候再多勸慰,都不如讓他一個人獨處發洩來的有用。

“我這便去想辦法,你別擔心。”鐘一山心疼溫去病此時的隱忍,轉身沒入夜空。

後園,靜謐無聲。

溫去病兀自站在原地,視線緊緊盯住地面,眸間血紅。

‘轟……’

一聲巨響震徹夜空,溫去病擡手瞬間,對面那座涼亭轟然倒塌,整個亭頂猛的拋飛出去落在碧湖裏,濺起數人高的白色水花。

園中,那抹素白身影冷冷看著眼前破裂的涼亭,瞇著眼,冷冽寒意自他周身暴漲。

剛剛管家傳給他的消息有兩個,一是三皇姐被衛國小公主撞至滑胎,另是三皇姐至今,下落不明。

‘只要本公主在,你就算是廢物也可以放肆飛舞,聽懂沒有!’

溫去病盯著眼前斷亭,慢慢攥緊拳頭,“皇姐,這是有人欺負到你我姐弟頭上了,誰呢?”

夜風凜,吹的溫去病墨發輕揚,白衣獵獵作響。

“不管是誰,都該死。”

溫去病轉身,面如寒川一般冰冷駭人,“備轎,天地商盟!”

這一夜,鐘一山跟溫去病皆未回延禧殿。

鐘一山自世子府離開後先入四海樓,將溫鸞之事交代給靳綺羅,隨後去魚市,命林飛鷹全力打探有關溫鸞的消息,但凡有任何線索都要火速回報,倘若溫鸞有需要,食島館在各地的分支都要無條件相助。

除此之外,鐘一山亦去找了吳永耽。

吳永耽手底下的眼線以攻占各國朝廷為主,鐘一山相信他當對此事有所了解。

果然,吳永耽也是剛剛得到消息,楚國後宮有異動,衛國小公主誤撞溫鸞,非但無罪,更晉升為皇貴妃。

再者,溫鸞失蹤。

鐘一山知道後震驚不已,如此攀高踩低,楚王之心也算路人皆知。

在拜托吳永耽找尋溫鸞行蹤之後,鐘一山最後到了天地商盟。

而此時,天地商盟裏溫去病已經發瘋完畢。

是的,如果將在此之前的天地商盟比作一條隱動的巨龍。

那麽此刻這條巨龍騰飛了,每一塊鱗片都拼命怒刷存在感。

一柱香的時間,溫去病讓顏慈傳令下去,無論在哪裏,身處天地商盟何種職位,在接到傳令一刻都必須第一時間放下手裏任何所謂的重要事,全力追查溫鸞下落。

當務之急,他定要將自己皇姐找出來,保護好。

“二公子所求之事,顏某定當竭盡全力。”二樓雅間,溫去病面對鐘一山的請求,信誓旦旦。

鐘一山感動,“一山替溫世子多謝盟主出手。”

在鐘一山看來,溫去病的事算是私事,他以私事來求顏回有些過於冒失,可哪怕是有一絲一毫的機會,他也希望溫鸞可以沒事。

“沒想到,楚王如此豬狗不如。”

彼時溫去病回到天地商盟時,最新消息已經傳到他手裏。

固而,在鐘一山將從吳永耽那裏得到的消息如數告知時,溫去病已然知情。

即便如此,他亦憤怒。

“楚王的確太過薄情,他分明是想借此事拉攏衛國。”鐘一山也是義憤填膺,“楚王也忒不把韓|國放在眼裏!”

許是自己太過激憤,所以鐘一山也就忽略了對面男子情緒上的波動。

溫去病暗暗狠籲出一口氣,涼薄道,“他這次,失算。”

“的確!楚王必是看準大周突發瘟疫,料想皇城會亂,他便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與衛國聯手,好打大周一個措手不及。”

溫去病點頭,這也是他對此事的看法。

“可惜朱裴麒不會死,潁川王跟其餘幾位異性王爺也不會突然發難,皇城不會亂,大周依舊是七國之首,他想趁火打劫的契機,不存在。”鐘一山冷靜分析,“楚王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二公子言之有理。”溫去病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淡聲道。

“我曾聽溫世子提過,溫皇貴妃是真心喜歡楚王,他們也曾共同經歷過生死,而今楚王為了一個他自以為的契機便能舍棄所愛,舍棄自己親生骨肉……”鐘一山眼神悲憤,“楚王與朱裴麒,無異。”

自古帝王皆薄幸,最是無情帝王家。

縱緣深,又怎敵情淺……

睢鞍縣,當初雲霓裳被徐長卿施了祝由術的那個小縣城,終於不再風沙漫天,黃土飛揚。

入冬的睢鞍縣顯得格外荒涼,縱白日裏官道上都無甚人影,更何況是崎嶇山道。

這會兒天已黑,荒山野領裏突然亮起一束火光。

隨著火光越來越大,坐在篝火旁邊的兩個人影愈漸清晰。

篝火劈啪作響,簌簌跳竄的火苗落在其中一位女子的臉上,襯的那女子格外美。

女子穿的衣服是市井百姓穿的最普通的棉面緞襖,下身長裙厚實,只是有幾處被樹枝刮了幾道口子,露出裏面泛黃的棉花。

雖是初冬,可睢鞍這塊兒天氣冷的早,畢竟燕國在大周以北,而睢鞍則是周、燕交界,自然不會太暖和。

女子雖穿著粗布衣裳,卻根本掩飾不住她那一身華貴氣質。

膚如凝脂,十指纖纖,滿頭青絲被她隨意盤起來,也不知道女子用了什麽手法,看著松散的頭發只用一支竹簪別著,搖搖欲墜卻沒有一根掉下來。

女子很白,娥眉淡掃不施粉黛,哪怕臉上沾了些灰,肌膚依舊白皙的像是能發光。

“畢運你又想滴蠟油了是不是!這麽大一只兔子你也不知道扒皮,什麽時候能烤熟,你是想把老娘餓死吧!”

明明花容月貌,出水芙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傾城美人的女子,張嘴就是‘老娘’,可以說是非常粗俗了。

旁側,畢運一臉委屈,“三公主,你現在挑著的,就是屬下扒了扔在旁邊的兔皮……”

“那你不扔遠一點!算了不吃了!”女子狠狠扔了手裏竹棍,起身時眼前一陣眩暈。

畢運正想解釋的時候,忽見女子倒仰著跌到地上,嚇的立時撲過去。

嗯,畢運率先撲到地上,以便女子能倒在他身上。

為什麽呢?

因為女子有交代,

‘不許你扶,老娘自己能起!’

這個世上最亙古不變的,就是時間的流逝。

林中篝火劈啪作響,火苗越燒越旺。

畢運趴在地上擔當人肉墊子已經很久了,背上女子卻絲毫沒有‘自己能起來’意思。

終於,畢運開口,“三公主?”

無人應聲。

“三公主?三公主你沒事吧?要不……屬下扶你起來?”

因為趴在地上,畢運根本看不到背上女子的狀態,不過依他對自家二主子慣常的了解,這絕逼是暈過去了,“三公主!”

“叫什麽喪,本公主睡的正香被你吵醒了該當何罪啊你!”

此女子正是溫鸞,韓|國三公主,楚國溫皇貴妃。

而今,只是一個剛剛失去愛子的母親。

“就罰你,站著說話。”

虛弱的聲音卻掩不住死撐到底的堅強,只是面對溫鸞的懲罰畢運很遲疑,“可……可三公主您不起來,屬下如何站起來?”

畢運背上,溫鸞吸氣,呼氣,再吸,再呼,“畢運啊,委屈你了。”

“……”畢運滿頭霧水,一臉懵逼。

“跟在那個小兔崽子身邊那些年,你這是被他養成豬了啊。”溫鸞終於攢足了力氣,“你趕緊給老娘起來!”

畢運聽不得‘老娘’二字,聽到就會全身發燙,於是畢運一個鯉魚打挺,溫鸞也就跟著畢運起身的動作,坐起來了。

夜空很美,萬星璀璨。

那些星鬥如珍珠,又如一把把散落的碎金落在黑幕上,美不勝收。

溫鸞就那麽仰頭,望著夜空,她連眼睛都沒敢眨,眼淚卻還是怎麽都控制不住的流下來。

旁側,畢運半蹲過去,伸出手臂用手揪著袖口送到溫鸞面前,“三公主節哀,這裏天冷,眼淚要不及時擦幹凈臉會凍傷,那樣您就不是楚國有史以來最好看的皇貴妃了……”

溫鸞突然回眸,盈溢淚水的眸子瞬間如冰封一般寒冽如錐,狠狠瞪向畢運。

“公主殿下沒哭,我哭了我哭了!”畢運瞬懂,之後收回袖口狂做抹淚狀。

溫鸞終是回眸,靜靜盯著眼前篝火,不再說話。

周遭瞬間沈默,只有篝火裏的幹柴,越發劈啪響的厲害。

從楚國偷跑出來是她的主意,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花無忌,卻唯獨將畢運拽著一起,她怕自己會自殺,到時候連個攔著的人都沒有。

她懷裏,揣著她親手為諾兒縫制的緞錦繈衣,那時她便答應過諾兒,等他出生了長大了,必會待他一起去看冰雪。

生在韓|國嫁到楚國的溫鸞,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看看七國之中唯周、燕兩國能看到的冰雪,她也想她的諾兒能看到。

‘只有經受過暴風雪的考驗,才能成長為真正的男子漢,諾兒,你可千萬不要長成你小舅舅那副德行,弱的沒法兒看知道嗎!’

夜風吹不幹淚水,時間也終究不能撫平傷痕。

見溫鸞那般,畢運識相退到旁邊,將剛才抓的野兔子串成肉串搭在篝火上,慢慢烘烤。

自跟溫鸞一起偷跑出楚國皇宮那一刻開始,畢運便想盡辦法欲傳密件回天地商盟,結果幾次都被溫鸞發現,以自殺威脅。

因溫鸞不想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蹤軌跡,是以這一路走來,她都盡量避開天地商盟的勢力範圍。

是的,誰也別想找到她……

自溫鸞失蹤的消息傳到大周,鐘一山幾乎動用所有可以動用的力量尋找,奈何毫無音訊。

這幾日溫去病沒有回延禧殿,鐘一山便時常過來世子府。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溫去病,就只陪著他一起吃飯,再各自睡覺。

或許陪伴,已經是最好的安慰。

陪伴其實有很多種,有心甘情願,也有處心積慮。

偏殿裏,鐘棄餘對朱裴麒的陪伴可以說是處處都透著心機。

她要讓朱裴麒看到這種陪伴,讓朱裴麒明白這不僅僅是陪伴,而是自己在陪著他一起等待死亡,且無所畏懼。

她會每日都保持暖心的微笑,每日都會在朱裴麒房間裏換上新的插花,花是由太監在禦花園的花房裏摘取,再用厚厚的錦緞包好之後扔進來,無所損傷。

已經到了朱裴麒被診斷疑似瘟疫的第七日,終於有人著急了。

午時過後,鐘棄餘依著時間到墻角處取花,卻聽到外面傳來聲音。

“棄餘,是你嗎?”墻外,鐘知夏的聲音輕輕響起。

鐘棄餘剛抱起被錦緞纏了好幾層的紫薇花,身形微頓,“二姐?”

“棄餘!是本宮!”鐘知夏聽到回聲,激動不已,“現在裏面什麽情況?太子殿下可還好?”

鐘棄餘不答反問,“二姐怎麽突然過來了?這裏危險,隨時都有可能染上瘟疫!”

“本宮也不想過來,可是現在沒辦法啊!”

鐘知夏朝墻邊靠近兩步,“棄餘你想想,太子殿下若有個三長兩短,本宮身為太子側妃,往後在這宮裏豈不是孤獨終老?若運氣不濟,都不知道在這宮裏還能不能有一席之地!”

鐘棄餘默聲聆聽,清眸如潭。

“本宮想過了,與其被動等死倒不如賭一把,本宮這便進去陪著太子殿下,若命好沒死,那以後便是盛寵,更有可能封為太子妃,若命不好……不過是死,也總比頂著太子側妃的頭銜,在深宮裏老死無依來的痛快!”

鐘棄餘有多了解鐘知夏,她這般說不過是瞧著禦林營裏那些染了瘟疫的兵將遲遲沒死,便覺得瘟疫也不過如此。

這世上,誰能在直面生死的時候,還能無動於衷呢!

“二姐,你真想進來?”鐘棄餘彎腰擱下花束,之後自懷裏取出一個瓷瓶。

她把瓶塞打開,面無表情將裏面的濃液倒在自己手臂上。

原本只有零星發斑的胳膊,頓時鼓起大大小小數個血泡,“二姐你沿墻往東走三十步。”

墻外,鐘知夏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也十分聽話。

偏殿裏有個狗洞,這是鐘棄餘早些日便發現的,雖然狗洞被堵死,但最下面的幾塊磚松動。

鐘棄餘蹲在狗洞旁邊,用另一只手將松動的磚塊抽開,“二姐?”

“本宮在!”鐘知夏還以為鐘棄餘要跟她說什麽,正想湊過去細聽,卻在下一瞬看到一條滿是血泡的胳膊,伸了出來。

血泡在地上摩擦時不小心被蹭破,便有一些土黃色膿水流出來,臭味刺鼻。

鐘知夏哪見過這般惡心的場景,驚叫後退,“這是什麽東西!”

“二姐!二姐你沒事吧?”鐘棄餘音似慌張抽回胳膊,隨後拿出另一瓶藥粉灑在胳膊上,那些膿包差不多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幹癟。

“剛剛……剛剛那是?”鐘知夏嚇的跌坐到地上,滿目驚恐。

“二姐有所不知,棄餘也染上瘟疫了。”鐘棄餘低聲開口,“瘟疫真的……很嚇人……”

“不是啊!本宮從禦醫院那邊打聽到的消息,說是太子殿下癥狀並不重,只是出現零星發斑,而且並無性命之憂啊!”

“那是他們騙你的,裏面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二姐且想想,那些禦醫怎麽敢說真話?若前朝那些臣子知道太子殿下……豈不是要天下大亂了。”鐘棄餘的聲音透著無奈。

“怎麽會這樣……”鐘知夏慌亂不已,自言自語時仍不忘後退。

什麽孤註一擲,什麽破釜沈舟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活著,她還沒活夠。

“二姐?二姐你還在嗎?”鐘棄餘急聲問道。

“在……本宮在……”鐘知夏狠狠噎喉,“你聽著,今日的事不許叫任何人知道!本宮先走了……”

“二姐!二姐你聽好,太子殿下若有萬一,你可一定要守住皇後娘娘那棵大樹!”鐘棄餘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疾聲開口。

鐘知夏果真停下腳步,回頭,“怎麽守?”

“二姐你過來,棄餘跟你細說!”鐘棄餘說話時,堵著狗洞的磚塊開始松動。

“不用不用!本宮知道該怎麽做!”鐘知夏哪還敢湊過去,當下倉皇逃離。

墻內,鐘棄餘聽著外面快速消失的腳步聲,臉上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以她對鐘知夏的了解,此番回去鐘知夏必是想著法兒的討好顧慎華,只是現在的顧慎華需要的不是討好,而是與她一般真正擔心朱裴麒安危的那顆心。

鐘知夏的討好,只會事得其反。

手臂傳來刺痛,鐘棄餘低頭。

這是她在清奴鎮時跟要飯的乞丐學來的把戲,這世上有慈悲的人,也有因為自己做了虧心勾當,想做些慈悲事兒用以掩飾內心邪惡的人,而最受他們青睞的方法就是施舍,最受他們青睞的對象就是乞丐。

誰最慘,他們就把錢扔給誰!

誰最慘,誰就能要到更多的錢!

不管什麽行業裏,總有鬼精之人。

鐘棄餘手裏的兩瓶藥便是出自清奴鎮裏最富有的乞丐的獨門秘方,一瓶倒上去,全身潰爛,另一瓶倒上去,潰爛的地方迅速結疤,更神奇的是,它不會留下疤痕。

痛?

很痛。

可是痛算什麽呢!

鐘棄餘收起藥瓶,回想自己打從入鐘府至今用的那些苦肉計裏,哪個不痛?

然而像她這種沒有地位背景的下等人,能迅速站在當朝太子身邊,除了苦肉計還能怎樣!

鐘棄餘走到那束紫薇花前,彎腰將它們抱起來,走向殿門。

悲傷跟痛苦只在她心裏存了片刻,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是她不悲傷,是因為這些情緒並不能讓她更好的覆仇。

如此,便也毫無意義。

這幾日,除了暗中尋找溫鸞,鐘一山亦在用實際行動誤導徐長卿,讓徐長卿以為他在滿世界搜找瘟毒的存在,加上刑部時常會有動作,徐長卿雖然對自己的計謀有信心,亦不免擔心。

禦林營外,徐長卿‘偶遇’到了鐘一山。

“禦醫院已經送進去第三批解藥,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徐長卿走近鐘一山,神色平靜,溫聲開口。

鐘一山目不斜視,不過從徐長卿的語調中可以聽出來,他似乎不再糾結朱裴麒是死是活。

他這是想明白了。

“小山,我勸你不要再枉費心機,不管是你還是陶戊戌,都不可能找到任何我下毒的證據。”徐長卿側眸看向鐘一山,“永遠也不可能。”

鐘一山冷笑,“徐太傅最好離本帥遠些,我不敢真毒死朱裴麒,卻敢真毒死你。”

“呵!”徐長卿肆意笑出聲音,“你承認了?”

鐘一山終是轉眸,迎向徐長卿那張自負又得意無比的俊顏,“你以為你贏了?”

“難道不是?”徐長卿溫柔又儒雅的笑著,“小山,你始終贏不了我,只要你肯回頭,我隨時期待。”

“滾。”鐘一山並不想跟徐長卿多說一個字。

面對鐘一山的惱羞成怒,徐長卿依舊保持善意的微笑,“無論你現在有多討厭我,你終究,離不開我。”

就在這時,禦林營裏的一處望臺,閃出一道身影。

待鐘一山定睛一看,竟是嬰狐!

嬰狐現在不是該在偏殿旁邊的竹院裏跟伍庸一起被隔離?

他不是應該乖乖躺在伍庸那兒喝蒸血?

怎麽會在禦林營裏?還站那麽高!

“哈!”

未等鐘一山從震驚中緩過神,徐長卿都有些忍不住嘲諷,“小山,你且瞧瞧呆在你身邊的都是什麽人?嬰狐這是沒長腦子吧?你那麽費盡心機把他留在伍庸身邊,就是怕他染上瘟疫,結果他自投羅網?”

徐長卿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形容嬰狐,蠢貨都沒有這麽傻的。

此時此刻,嬰狐正在望臺上朝鐘一山招手,臉上笑容甚是燦爛,卻難以掩飾那份蒼白跟疲憊。

三十碗血,就算他吃了伍庸屋裏所有值錢的丹藥,也不可能這麽快補回來。

就在鐘一山欲開口之際,嬰狐身形突然倒仰下望臺!

鐘一山情急欲沖過去,卻被徐長卿死命攔住,“你瘋了!他們染了瘟疫!”

‘砰……’

鐘一山失手,猛的給了徐長卿一掌。

‘噗……’

徐長卿真的只是一個文弱書生,這一掌受下來,吐了半口血。

而鐘一山終究沒有縱身躍進禦林營,因為他看到頓星雲及時接住了嬰狐。

徐長卿勉強支撐起著站起來,笑容慘淡,“你險些,一掌打死我。”

“徐長卿,你給本帥聽著,這裏面的人哪怕只是一個兵卒若因瘟疫殞命,本帥都會叫你償命!”鐘一山冷漠看向徐長卿,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徐長卿苦笑,“若禦林營裏沒有一人因我而死,你便不會要我的命?”

“你說呢。”鐘一山走向徐長卿,“如果來得及,本帥想在藍月七七的時候,把你的人頭擺在她墓前。”

鐘一山側身,與徐長卿擦肩而過。

“小山啊,距離沈藍月七七還有十日,你恐怕來不及吧?”徐長卿捂著胸口,艱難站定。

背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他終未得回應。

徐長卿看著眼前的禦林營,長聲嘆息。

小山,若真有生離死別一日,我與你一起……

此時的禦林營,頓星雲在將嬰狐抱進營帳之後,侯玦與段定一並圍過去,眼中盡是擔憂。

在他們眼裏,嬰狐明明前兩日離開時還活蹦亂跳的不消停,這會兒怎就虛弱成這樣?

再者,他們也不是很理解嬰狐為何會在昨晚突然跑進禦林營裏,而且絲毫沒有打算再出去的意思。

難不成這裏面比外面還安全?

“嬰狐?”見嬰狐已醒,段定低聲輕喚。

嬰狐與所有剛昏迷者醒過來時的表現皆不一樣,他騰一下彈坐起來,“我這是在哪裏?我是誰?我在做什麽!”

木床旁邊三人面面相覷,這三個問題自嬰狐昨晚跑進禦林營間斷昏迷五次之後,已經連問了五遍。

一,二,三!

“想起來了!這裏是禦林營,我是嬰狐,我在保護你們。”嬰狐因為失血過多,縱有丹藥吊著精氣神兒,也會時常出現眩暈跟莫名幻覺。

對於前兩個問題,床邊圍站的三人自覺沒問題,最後一句話,他們卻不知所謂。

“你進來,是想保護我們?”頓星雲低聲問道。

嬰狐點頭,“必須啊!”

“我們有什麽危險?”侯玦緊接著開口。

“沒有啊!”嬰狐很認真的回答。

“那你保護我們什麽?”段定攤手。

嬰狐毫不猶豫,“保護你們萬一。”

三人沈默,嬰狐那種認真的態度讓他們覺得嬰狐說的應該是真話,但從客觀角度分析,這難道不是笑話?

的確不是。

且說鐘一山自禦林營離開後,直接回宮去了偏殿旁邊的竹院。

在那裏,他看到了睡的正香的周生良。

依伍庸之意,周生良至少還要睡上三日。

原因是嬰狐以救命之恩要挾,讓伍庸報恩。

江湖四醫曾立過誓言,此生只要嬰狐開口,他們斷不會拒,殺人放火都沒問題。

而嬰狐執意要去禦林營的原因也很簡單,他懷疑伍庸的解藥有問題。

也難怪,頓星雲他們自服下解藥到現在,身上發斑絲毫沒有減少的意思,反爾還多長了幾塊。

至於嬰狐為什麽知道,因為他無意中翻看了禦醫院送過來的案卷,還狠狠的質問了伍庸一句。

‘你的解藥不好使這不怪你,可你把我的血都放光了,我現在要拿什麽去餵他們啊!’

為了不讓嬰狐做傻事,伍庸跟嬰狐立了一個誓,從現在開始算起第十日,倘若禦林營裏有任何一個兵卒還染瘟疫,他提頭見!

嬰狐那個善良的孩子呵。

他不讓伍庸提頭,叫他提腿。

沒有?

那就算了……

皇城幽市,天地商盟。

二樓雅間裏,顏慈的回稟還是一樣。

沒有溫鸞的消息,也沒收到畢運的消息。

提到畢運,溫去病便有些控制不住他自己,怒拍桌案,“要他何用!”

桌案碎,溫去病心疼,“算到畢運工錢裏,給我扣!”

“盟主,這事兒也怪不得畢運,以三公主的性子,她要不想讓咱們找到她,畢運也沒辦法。”顏慈覺得,畢運現在,必定極苦。

“三皇姐為何不想讓我找到她?她都已經離開楚國了,不想要那個狼心狗肺的楚王了,她就只剩下我了啊!”溫去病不解。

“三公主的性子您知道,她要強的很。”顏慈道。

溫去病沈默,“倚巒門也沒消息嗎?”

顏慈搖頭。

“也沒消息?”溫去病震驚。

“不是,自從三公主把倚巒門的暗號換掉之後,天地商盟便再也聯系不上倚巒門了。”

說起倚巒門的暗號,溫去病恍然。

對了,當初他在梁國時被一老者以癩蛤蟆的暗號誆騙,他自梁國回來之後便去信給自家皇姐,叫她改一個。

但他忘了問自家皇姐改成什麽了。

“盟主放心,有畢運在,三公主不會有性命之輿。”這點顏慈還是可以肯定的。

溫去病深籲口氣,目光漸漸深沈,“楚國如何?”

“楚王已經派人去尋,但似乎……並不十分急切,還有,老奴得到消息,花無忌因公然在朝堂上沖撞楚王已經被卸了兵權,且在卸下兵權的第二日,花無忌也失蹤了。”

雖然溫去病不喜歡花無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但他承認,花無忌對自家皇姐,維護的緊。

“盟主想如何對付楚王?”顏慈提到此事,躍躍欲試。

要說天地商盟從上到下信奉的宗旨只有一個,他們不會隨隨便便斤斤計較,但斤斤計較起來就連你要與他們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他們都不樂意。

“為什麽要對付楚王?”溫去病挑眉。

顏慈驚,“楚王這都騎到咱們頭上拉甜甜圈了,盟主你怎麽能忍!”

“你跟下面的人傳達這些話的時候,不要說的這樣斯文,如此很難引起群情激憤知道嗎,拉什麽就是拉什麽,懂?”溫去病訓導。

顏慈點頭,表示非常懂。

“天地商盟現在需要全力‘照顧’的,是衛王。”溫去病身形十分懶散的靠在椅背上,“本盟主要讓衛王主動放棄與楚王結盟,要讓衛國與楚國交惡,讓楚王追悔莫及,我要讓他跪在皇姐面前,磕足三個響頭。”

顏慈看的清楚,自家盟主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每個字都似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椅子下面的地面,裂出無數宛如蜘蛛網的縫隙。

他沒提醒,他怕扣工錢。

“磕頭恐怕不太可能,畢竟楚王是一國之君。”顏慈不想再燒火,他怕再說什麽能直接把自家盟主點著了。

眼見溫去病怒視過來,顏慈趕忙解釋,“磕頭不吉利,三公主活的好好的……那什麽,老奴剛得到韓|國紀相傳來的消息,說是已經收到鐘一山密傳過去的最新冶煉密法,跟一套十分罕見且殺傷力極強的布陣圖。”

溫去病震了片刻,恍然笑道,“你家盟主夫人有心了。”

顏慈默。

鐘一山自回皇宮之後便未出去,他是在等一個時機,在等一個人。

時機已到,那個人,也一定會來。

酉時已過,夜晚的白衣殿依舊冷清的很。

其實不管白日黑夜,這裏就像是所有人心裏的禁區,不能碰撞,遠遠看到都要繞開,便是連白衣殿旁邊的那株百年巨杉也受到牽連,許久無人照顧。

巨杉旁邊的護欄經歷一年多的風雨早就脫漆,斷掉也無人理會。

值得慶幸的是,這株代表大周國運的巨杉依舊放肆生長,終年常綠。

鐘一山此刻正隱於枝葉繁茂的巨杉裏,靜靜等待。

約定的時間,那人出現。

白衣殿與巨杉之間連著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甬道,甬道兩側種滿了一人高的火荊樹。

此時,流珠已到。

鐘一山隨即掠身下去,走向流珠。

“奴婢拜見元帥。”流珠見來者,恭敬施禮。

“流珠姑娘還信得過我?”鐘一山行至流珠面前,淡聲開口。

“我若信不過,便不會應約。”流珠直起身,“元帥不管有任何吩咐,奴婢都能盡我所能。”

鐘一山微微頜首,隨後自懷裏取出一個包的十分妥帖的錦帕,“這裏面是一根衣服的絲線,我希望你能在含光殿的小廚房發現它。”

流珠接過錦帕,並未打開,“誰的衣服?”

“潁川高手。”鐘一山緊接著又道,“徐長卿是潁川的那位謀士你應該知道,宮裏有一位潁川的高手你也應該知道,而今朱裴麒身染疫癥的原因,我希望出自小廚房。”

流珠沒有猶豫,“此事奴婢能辦。”

讓鐘一山意外的是,流珠並不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她只要知道這件事是不利於潁川的,就已經足夠。

而她希望鐘一山知道的也只有一點,她與潁川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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