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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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很深。

浩瀚蒼穹如墨,星空璀璨如銀。

中原七國在這廣袤無垠的夜空下,也不過是微不可道的塵埃。

蕓蕓眾生懷揣敬畏仰望的,從來都是同一片夜空,同樣的星辰。

西南富庶之地眾郡縣裏,潁川首屈一指。

東有巍峨聳立的穎山作為其天然防範的屏障,西靠的偃都盛產稻米,北臨郢城多礦藏,南面臨海,穎川亦有魚鄉之稱。

此時此刻,穎川臨近海面的城樓上,一抹人影獨立。

那抹人影高大威猛,卻也顯出無比的滄桑。

風起,墨色長袍被吹的獵獵作響,那人卻面臨如深淵般望不到邊際的海面,我自巋然。

倏的,一道黑影落於那人身側,單膝跪地,“啟稟王爺,現如今沱洲、薊門皆有風聲,周皇與舒伽的兒子還活著,就在薊門。”

“可真?”那人開口,聲音渾厚,擲地有聲。

“無從查辨。”黑衣人低頭回應。

“若真,徐長卿罪該萬死。”冬夜本涼,那人開口卻似涼過冬夜,“朱裴麒如何?”

“尚在偏殿隔離,身上瘟疫之癥未消。”黑衣人據實回道。

黑袍之人沈默,黑衣人不語,閃身退離。

徐長卿,你叫本王失望……

距離溫鸞偷偷跑出楚國皇宮,已經過去十幾日的時間。

這十幾日,畢運跟著自家二主子翻山越嶺,跋山涉水,終於到了燕國一處不毛之地的不毛山頭。

大荒山。

荒還不夠,大荒。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就是這麽荒涼。

昨夜北風呼嘯,風頭如刀。

後半夜的時候,風止,雪飄。

黎明時天還未亮,畢運便跟著自家二主子離開小鎮的客棧,趕往大荒山。

畢運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如鵝毛似棉絮,大片大片的筆直掉下來,卻聽不到一點點的聲音。

周圍一片肅靜,唯有這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吱嘎吱嘎,異常清晰。

終於到了大荒山,畢運快走幾步,小心翼翼湊到溫鸞身邊,“三公主,這山太陡……”

溫鸞終於停下腳步,滿頭青絲被雪覆成銀發。

她擡起頭,纖長卷翹的睫毛被時爾沾染上的雪花惹的微微顫動。

畢運在她身側,無比清晰看到溫鸞的眼睛是腫的,也不知道是雪化,還是盈溢淚水,那雙眼睛看起來,水意朦朧。

溫鸞伸出手,便有大片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間化作一滴水。

“諾兒……”

看到溫鸞這般,畢運心裏陡然升起一股憤怒。

他壓抑了很久,終是開口,“屬下這就回去殺了衛國那個小公主,殺了楚王,殺了他們這對|奸|夫|淫|婦!”

溫鸞回頭,定定看著畢運,“從現在開始,不許你在本公主面前說成語。”

畢運再欲開口時,溫鸞已經走向山道,“不許跟過來。”

“可是……”

溫鸞依舊沒給畢運把話說完的機會,“天再冷,老娘也點得著蠟燭。”

畢運知道,這是命令。

雪仿佛越下越大,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整個大荒山被雪覆蓋,銀裝素裹一般。

畢運只得眼睜睜看著自家公主走進白雪皚皚的山裏,直至沒了蹤影。

他不是死板,他知道自己如果偷偷跟過去,下場就是被溫鸞攆走,亦或,溫鸞直接把他甩掉,消失。

畢竟他輕功不敵溫鸞。

但這並不能說明溫鸞是高手,溫鸞就只有輕功好,從小就好。

打完可以跑。

且說畢運在溫鸞的身影沒入大荒山之後,簡直拼了畢生內力飛奔回小鎮,想盡各種辦法朝天地商盟發了密信,這方迅速折返。

山路被白雪覆蓋,溫鸞越往上走就越分辨不清走向。

她索性憑著自己的感覺徑直上山。

雪依舊,仿佛是誰搖動著天上的玉樹瓊花,散落下無數潔白無瑕的花瓣。

溫鸞的身影,很快出現在大荒山的山頂。

山頂一處空地,溫鸞終是停下腳步。

她靜靜站在山巔,雙腳沒在雪裏,便是那身原本粗糙破爛的棉襖這會兒被雪覆著,亦脫俗一般顯出幾份出塵氣質。

溫鸞望了望遠方,望了望楚國的方向。

她忽似想到什麽,小心翼翼自懷裏出取出那件繈衣,紅色的,上面繡著龍。

她繡功不好,可這件繈衣上的龍卻栩栩如生。

為了繡好這條龍,她差點兒熬瞎一對眼珠子。

“諾兒,看。”

溫鸞將手裏的繈衣緊緊摟在懷裏,身體無力堆坐到地上。

她不再開口,只抱著自己的諾兒,默默盯著眼前的白雪。

很久很久,她盲了。

溫鸞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也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不要盯著雪看太久。

然而,如果不是有人突然開口,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瞎了。

她心裏早就一片荒蕪,她看這世間也早就是一片黑暗。

瞎與不瞎,有什麽分別?

“得罪!”忽有來者,身著一襲黑色勁衣出現在大荒山之巔,面覆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寒涼氣息自身前襲來,溫鸞卻未躲閃,“等等。”

流刃並沒有從溫鸞身上感受到一絲威脅跟恫嚇,於是收招,警惕看向眼前女子。

雪地裏,溫鸞鎮定自若的嘆了口氣,之後將緊緊攬在懷裏的紅色繈衣小心翼翼疊平整,又十分妥帖的放回到懷裏。

她擡手,伸向流刃。

流刃懵。

“扶本公主起來。”溫鸞聲音很輕,從容又淡定。

流刃猶豫許久,萬般警覺的把手伸過去,全身上下每一寸經絡皆在這一瞬間調動起來,隨時準備出手。

溫鸞站定,用手掃過身上浮雪,“過來背好本公主。”

流刃以為自己幻聽,聲音陰寒,“我是來劫你的!”

“背好。”溫鸞伸出雙手,美眸如水,只是無論雪花如何沾染到她纖長卷翹的睫毛上,她都沒有眨眼睛,看似心無旁騖的盯著前方,淡淡道。

流刃目色漸寒,倏然出手封住溫鸞幾處無法提氣的重要穴道,而此刻,他似乎亦發現溫鸞眼睛出了問題,下意識在她面前搖晃手指。

溫鸞沒有反應。

對於被封穴道這件事,她亦無反抗。

流刃想了片刻,背轉身形湊到溫鸞身前,“得罪!”

“走的穩些。”溫鸞在被流刃背起來之後,直接趴倒在他背上,閉上眼睛,“別打擾到本公主休息。”

這麽冷的天,流刃額頭狂灑冷汗。

他毫無疑問肯定,此時此刻匍匐在他背後好似已經睡過去的女人,真乃史上最淡定的受害者!

其實非也。

溫鸞只是很累,很累很累。

萬般皆苦,唯有自渡……

從黎明到正午,從正午到夕陽斜照,雪竟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越下越大。

畢運在大荒山的山腳,足足立了一整日。

積雪覆過膝蓋,他也終於在天要黑的時候,開始不安。

找?還是不找?

畢運不怕滴蠟油,他怕三公主會生氣。

可天就要黑了,荒山的夜晚有多可怕他知道!

於是,畢運在給自己想了好幾個理由之後,果斷縱身朝大荒山狂縱而去。

他跑的飛快,有幾次差點從險峰直摔下去他卻渾然不覺驚險。

半個時辰,畢運竟比溫鸞上山時的速度還快了半盞茶的時間。

待他站在山巔,山頂上哪還有溫鸞的身影,飄雪如銀,覆蓋了所有痕跡。

畢運慌張望向四處,卻始終沒有看到他熟悉跟尊敬的那個人。

“三公主?”畢運趟著雪向前,連聲音都在顫抖。

從未有過的害怕跟恐慌蔓延到心頭,他發瘋一樣向前奔跑,嘴裏不停叫喊,呼喚。

回應他的,只有他的回聲跟風起時,肆意飄舞的飛雪。

畢運在大荒山上找了整整一夜,最後他體力不支倒在雪裏。

畢運哭了。

他把三公主,弄丟了……

大周皇城從表面上看起來,依舊糟糕透頂。

禦林營裏的瘟疫雖沒有外溢,卻也沒有任何可能被消除的跡象。

不管白日還是夜裏,遠遠路過的人都會聽到裏面時爾傳來的哭聲,那哭聲讓人聽到了絕望。

只是,事實卻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糟糕。

酉時將近,鐘一山換裝去了魚市。

食島館依舊沒有溫鸞的消息,但林飛鷹也表示,除了食島館,仿佛天地商盟的人也在找溫鸞。

這點鐘一山不驚訝,他有拜托顏回。

他驚訝的是,據林飛鷹所述,天地商盟也已經開始打著食島館的名義向衛國出手了。

與梁國不同,衛國重商。

衛國非但與中原六國皆有商貿往來,更與海外諸島有著密切聯系,兩者對衛國商貿收益上的持重比例相當。

早在溫鸞出事之後,鐘一山命林飛鷹尋找溫鸞的同時,更叫他全力開拓與衛國的貿易往來。

是的,有底線有意圖的朝衛國註入大量資金,促使衛國商貿虛假繁榮。

之後,撤資。

對於這件事,鐘一山沒有隱瞞林飛鷹,以便林飛鷹可以把握好其間尺度。

於公,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七國中綜合國力位列第二跟第三的楚、衛結盟。

於私,溫鸞的這口惡氣,他不能讓溫去病就這麽忍下去,他要讓衛王主動提出與楚國決裂,亦會讓韓|國在短時間內表現出讓楚王心動的軍力。

他要讓楚王舔著臉去求溫鸞。

他會盡力做到如此,為溫鸞掙足顏面。

只是他沒想到,顏回竟然與他想到一處,有天地商盟相助,此事當是成了……

這段時間裏,皇宮也很喪。

朱裴麒仍在偏殿裏不好也不壞的活著,一起陪他的鐘棄餘也沒有死。

唯一看起來比較活躍的,就是流芳殿裏的鐘知夏。

連續兩日,鐘知夏都親自提著她親手熬的參粥過來含光殿請安。

今天是第三日。

殿內,顧慎華自朱裴麒被疑似瘟疫之後,有好幾日沒吃好飯,面容十分憔悴,鐘知夏帶著宮女進去的時候,流珠正在給半倚在貴妃椅上的顧慎華揉捏太陽穴。

“兒臣給母後請安!”鐘知夏恭敬施禮,聲音聽著很是溫順。

顧慎華沒有擡眼,微皺眉。

流珠心領神會,“鐘側妃有事?”

“兒臣知道母後這兩日食欲欠佳,特地親手熬了參粥送過來。”

鐘知夏未得顧慎華吭氣兒,直接站起來提過旁側宮女手裏的食盒,“母後且嘗嘗,這次兒臣放了些當歸……”

“當什麽歸?”顧慎華突然睜開眼睛,聲音慍冷。

鐘知夏一時未能聽清顧慎華言辭間的語氣冷淡,繼續熱臉,“母後放心,這當歸是兒臣親自到禦醫院裏挑選的,絕對上乘!”

顧慎華擡手,流珠恭敬朝後退了退。

待她坐直身子,鐘知夏已然端著參粥走過來,“母後最好趁熱喝,這放進當歸的參粥味道就是不一樣!”

就在鐘知夏把瓷碗端過來時,顧慎華突然擡手!

“放肆!”突如其來的變故,驚的鐘知夏猛然後退。

即便是這樣,那碗參粥仍有大半黏膩在鐘知夏身上,連她的手被燙的紅腫起來。

“母後……母後這是……”

“當歸當歸!你這是巴不得太子早些當歸是不是!”

顧慎華怒不可遏低吼,美眸透著毫不掩飾的陰蟄跟厭惡,“你且瞧瞧你自己!身為太子側妃,在太子危難之際不思為太子祈福,倒凈天鉆進小廚房裏熬這些沒用的參粥!平日裏麒兒對你寵愛有佳,你倒好,麒兒有難,也沒見你掉一滴眼淚!”

“母後明鑒,兒臣只是在母後面前強顏歡笑,每每夢回兒臣都會哭醒……”鐘知夏再侍寵若嬌也不敢在顧慎華面前反駁,只得跪地解釋。

“強顏歡笑?本宮到底是做了什麽事叫你不得不強顏歡笑?還夢回?你倒是睡得著!”顧慎華憤怒低斥,說的話也不見得多有理。

喜歡一個人或許沒有理由,但討厭一個人真的可以說出一千種理由。

顧慎華要說起討厭鐘知夏的原因,十根手指都掰不過來,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朱裴麒過於在乎鐘知夏而忽略了她這個娘。

“母後……兒臣不是那個意思……”鐘知夏誠惶誠恐匍匐在地,連黏膩在身上的參粥也顧不得擦。

她冤的六月都快飛雪了,天知道她為了給顧慎華熬好這碗粥費了多少心思。

“流珠!”顧慎華聽不得鐘知夏在她面前聒噪,重聲開口。

流珠自是明白主子用意,走過去,“鐘側妃還是先回去,皇後娘娘這會兒不餓。”

“可是……”鐘知夏眼睛裏轉著淚,委屈的要死啊!

流珠當下俯低身子,“皇後娘娘心情不好,側妃現在說什麽,娘娘也是聽不下去的。”

鐘知夏縱有不甘,也只能帶著宮女退出含光殿。

就在鐘知夏退出去同時,一宮女打從後面的小廚房急匆至殿門,“流珠姐姐……”

流珠聽到輕喚,擡頭見顧慎華闔目便刻意放緩腳步,走到門外。

“什麽事?”

“流珠姐姐你看!”那宮女說話時攤手。

流珠低頭,自其掌心看到一塊黑布,還有零星幾根黑色絲線,“這是?”

“這是從小廚房的木柴堆裏發現的!流珠姐姐,咱們伺候在小廚房的幾個奴才,可沒人穿黑色衣裳!這……這大有問題啊!”宮女緊張看向流珠。

流珠沒說什麽,接過黑色布頭跟那幾根黑線,“不許跟別人說,退下吧。”

宮女得令,退離。

回到殿裏,流珠猶豫著看向正在闔目的顧慎華,沒有開口。

“什麽事?”華貴躺椅上,顧慎華緩慢睜開眼睛,蹙眉問道。

流珠謹慎瞧了眼殿外,之後小步走到顧慎華身邊,“娘娘,咱們小廚房混進人了。”

顧慎華聞聲陡然瞠目,震驚看向流珠,“什麽?”

流珠未語,將手裏的黑色布頭跟絲線遞了過去。

那晚鐘一山交到流珠手裏的,只有一根黑色絲線。

流珠長在穎川,自是對穎川緞料十分熟悉。

是以她在辨認之後依常例到司繡房轉一圈,便有了這一小塊黑布。

此時顧慎華已然接過那塊黑布,用手揉搓兩下,“這是……”

“奴婢許是眼拙,可這塊黑布怎麽看都像……出自穎川。”

這種時候,流珠不能模棱兩可。

顧慎華猛然攥起黑布,美眸陰森駭人,“流刃……”

“娘娘該不會懷疑……”流珠好似脫口而出,卻在須臾間俯身,“娘娘恕罪。”

顧慎華現在亂了心神,便也忌諱不得,“這衣服確是流刃身上的無疑!”

流珠聽罷佯裝舒了口氣,“那就是沒問題了。”

“不!”顧慎華捏著黑布的手越發收緊,“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見顧慎華神色凝重,流珠便也不敢貿然開口。

“徐長卿……徐長卿!”顧慎華仿佛想到什麽,猛站起來,美眸陰戾,“他怎麽敢!”

流珠知道流刃跟徐長卿的身份,只是平時見到,自己都會被顧慎華攆到外面守門而已。

看著手裏的黑布,又想到彼時徐長卿的態度,顧慎華所有的隱忍在這一刻爆發,“流珠,準備筆墨!”

“是。”流珠沒有多問,只是照作。

內室裏,流珠默默站在桌邊,親眼看到顧慎華在給穎川王的回信裏,寫下懷疑徐長卿欲加害朱裴麒性命的字眼。

鐘一山交給她的任務,完成了。

顧慎華有這樣的猜忌絕對在情理之中,其一,瘟毒只有徐長卿有,朱裴麒就算在禦林營裏沒染上瘟疫有什麽關系,他隨時都可以讓流刃再下毒!

事實證明,流刃的確去過小廚房。

其二,徐長卿自來不將顧慎華母子放在眼裏,時常嚴詞相懟,他們之間早有不和。

最重要的是,顧慎華現在只求他的兒子能活著從偏殿裏走出來,她此番去信給穎川王,也無非就是這樣一個用意。

希望穎川王能給徐長卿施壓,交出解藥。

而此時,偏殿裏的朱裴麒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一連幾日他都夢到穆挽風朝他索命,嚇的他連續兩夜沒敢睡覺。

非但不敢睡覺,他甚至開始怕黑。

房間裏的燈火整夜都燃著,而鐘棄餘又如何能放過這樣一個可以秉燭夜談的機會。

她其實不必說什麽安慰的話,只要把自己小時候苦的不能再苦的日子當段子講出來,朱裴麒似乎就很願意聽。

聽著聽著,也就睡著了。

這一次朱裴麒依舊在破曉十分睡過去,午時才醒。

內室,朱裴麒睜開眼睛的時候,分明看到鐘棄餘正趴在桌面,睡的很沈。

他想喝水,猶豫之後並沒有開口,而是自行走下床榻,停在桌邊。

許是茶壺不小心磕到瓷杯,鐘棄餘猛的坐起來,睡意朦朧的眸子就像是給天上的星星披上一層薄紗,別有動人處。

鐘棄餘臉上早就長出發斑,容顏不在。

可這一刻,朱裴麒卻似被那雙眼睛勾住魂魄一般,一動不動。

“奴婢該死!奴婢這就給太子殿下倒水!”鐘棄餘在朱裴麒面前一直都保持唯諾又有明顯疏離的一個狀態。

讓朱裴麒覺得這個人明明就在眼裏,可他就是抓不住。

鐘棄餘的娘,也就是桃夭有門手藝,梳頭。

當年在鎮北侯府,她便是憑著這個手藝被老夫人看中,日日給老夫人梳頭。

後來被鐘宏玷汙,又被老夫人攆去清奴鎮之後,她便不再給人梳頭。

但這門手藝她傳給鐘棄餘了,為的是她死之後女兒能有一技傍身。

鐘棄餘傳承這門手藝之後,便偷偷跑去怡春樓給那些姑娘們梳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聽著那些姑娘們講的多,鐘棄餘也跟著懂了一個道理。

男人們就喜歡‘得不到’,賣藝不賣身的花魁為什麽價錢好?

除了長的好看,那就是‘得不到’!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越是會花銀子跟心思在上面。

天下烏鴉一般黑,哪有一個長白毛兒?

在鐘棄餘眼裏,朱裴麒就跟逛怡春院的那些恩客們沒有兩樣。

此時鐘棄餘戰戰兢兢起身,小心翼翼提過朱裴麒手裏的茶壺,倒滿之後端過去,“太子殿下喝水……”

“你怕本太子?”朱裴麒對鐘棄餘的態度很詫異。

“奴婢不怕。”鐘棄餘端著茶杯,搖頭。

“那你……”

朱裴麒說話時伸手去握鐘棄餘端著茶杯的手,不想下一瞬,茶杯掉下去,鐘棄餘也跟著跪到地上,臉色愈白,身體發抖,“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起來!”朱裴麒低聲怒斥。

“太子殿下明鑒,我家娘娘這兩日總會托人詢問太子殿下近況!我家娘娘在外面必是極擔心太子殿下!”鐘棄餘倉皇應聲,越發匍匐。

朱裴麒見鐘棄餘如此,終是嘆了口氣,“起來。”

鐘棄餘怯怯擡頭,“太子殿下不生氣了?”

“原本也沒生你的氣。”朱裴麒轉身回到床榻,“能不能活著出去還不知道。”

“太子殿下洪福齊天,定能長命百歲!”鐘棄餘起身,無比堅定開口。

朱裴麒瞧了鐘棄餘一眼,笑容有些慘淡。

莫名的,他忽然想到鐘一山,“你的性子該多學學一山。”

鐘棄餘聽到這樣的話並不奇怪,相處的這些時日,朱裴麒經常會時不時提起鐘一山。

他自己或許沒有意識,鐘棄餘卻是記在心裏。

很明顯,眼前這個男人心裏,有鐘一山……

堂堂一國太子,竟然男女皆稀罕,真是惡心!

而此時,鐘一山就在偏殿外面的竹院裏。

他來找伍庸。

屋子裏,周生良還在睡覺。

鐘一山頗為擔心,“周生院令已經睡了三日,這樣沒事嗎?”

“周皇睡了三年也沒事,放心吧。”伍庸知道鐘一山來意,自藥案下面的暗閣裏取出一個密封的方盒擱到桌上,“你要的東西。”

鐘一山走過去,拿起方盒。

“此毒跟禦林營裏瘟毒的毒性完全一致,區別是此毒並不傳染,沾手者不會中毒,服用者才會。”伍庸解釋道。

“能解禦林營裏瘟毒的解藥,可能解它?”鐘一山緩慢打開方盒,裏面是一粒白色藥丸,米粒大小。

伍庸點頭,“足矣,不知鐘二公子想將這毒藥用在誰身上?”

“徐長卿。”鐘一山毫無顧忌開口。

伍庸不解,卻聽鐘一山又道,“徐長卿倘若中瘟毒而能自解,則說明他有解除瘟疫的解藥,禦醫院裏幾十位禦醫日夜研制都不曾配出來的解藥,他有,說明什麽?”

“說明禦林營裏的瘟疫來自瘟毒,而瘟毒,來自徐長卿。”伍庸恍然開口,“可這件事只怕不容易辦。”

“一山知道,若行此事需要一個機會,這個機會很快就要到了。”鐘一山收起方盒,眸色幽暗,“與徐長卿決一死戰的時間……超不過七日。”

夜臨,暮色將近。

書房裏暗的很,徐長卿卻沒有燃燈。

他只默默坐在桌案前,無聲凝視眼前那個純金色的方盒,盒裏是一枚瘟毒藥丸。

與之前他讓流刃散播出去的不同,這枚瘟毒無需經手那麽多人,也不會傳染給任何人,這是狂寡研制之初的殘次品,是狂寡不屑一顧的玩意。

狂寡不屑一顧,不代表別人也有不屑一顧的權力跟資格。

但凡狂寡以為失敗的毒藥亦或丹丸,穎川王都會命人另行收藏,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枚,由此得來。

徐長卿緩慢擡起手,拿起桌上方盒,看似平靜的目光裏滾動著濃烈的窅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以致於他跟他的小山竟然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沒錯,那麽錯的,便是小山!

人皆怕死,小山你也不會例外。

不過你放心,只要你願意跟在我身邊,從此與像嬰狐那般腦子長成豆腐渣的狐朋狗友斷了聯系,我還是會原諒你。

我其實,一直舍不得怪你。

我還有一枚解藥,是留給你的……

深夜,當鐘一山回到延禧殿的時候,廳裏擺著一大桌美味珍饈。

十道菜!

只聞味道鐘一山便知道是誰做的。

鐘一山剛坐下,溫去病便端著最後一道蒲瓜蝦仁湯走進廳裏,“阿山,你回來啦!”

“你怎麽來了?”鐘一山略驚。

溫去病快速行至桌邊,把湯擱到正中間後雙手燙的捏著耳朵,“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

鐘一山眉峰微挑,“三公主有消息了?”

“你怎麽知道?”溫去病驚訝時雙手依舊捏著耳朵,傾城中又透著那麽丁點兒可愛。

“我怎麽會不知道,昨晚我去世子府時還瞧見你愁眉不展的樣子,你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溫鸞,她若安好,你才會開心成這樣。”鐘一山笑道。

“我收到畢運的消息了,三皇姐這會兒在燕國大荒山!”溫去病揪著耳朵坐過去,興奮開口。

說真的,溫去病就喜歡看鐘一山一副對自己了如指掌的樣子。

喜歡一個人,才希望了解更多不是嗎!

只是他疏忽了,鐘一山了解的他,不過是他想讓鐘一山了解的樣子而已。

矛盾的是,鐘一山以為自己了解的溫去病,就是全部。

“燕國大荒山?溫鸞為什麽要去那裏?”上輩子身為穆挽風行軍打仗走南闖北的,鐘一山當然知道如今這個時候,燕國大荒山都該下雪了吧。

溫去病眼中笑意減淡,“畢運信裏說,三皇姐想看雪,長這麽大她還沒看過雪。”

“看雪?”鐘一山微怔。

“韓、楚的冬天沒有雪,所以三皇姐從來沒見過大雪紛飛的樣子。”溫去病輕聲嘆息,“在韓|國時皇姐便說過,她這輩子一百個願望裏,其中一個就是跟自己喜歡的人去看雪。”

一百個願望?!

鐘一山沈默了。

不管溫鸞去了哪裏,溫去病知道她是安全的心情自然是好。

至於自家皇姐在楚國受的委屈,他要讓楚王加倍奉還。

年少時,皇姐保他就算是廢物也可以放肆飛舞,現如今,他要保皇姐縱是棄婦也可以肆意囂張。

見溫去病稍顯落寞,鐘一山眼中堅定,“不管是誰,欺負溫鸞就是欺負你,欺負你就是欺負我,欺負我的人,你知道下場的,我可不會隨隨便便叫人欺負了去。”

溫去病摒棄心底那抹酸澀,“紀白吟告訴我了,你以我的名義給韓|國送過去最新的冶煉秘術,還有幾套十分神秘的布陣圖。”

“楚王如此輕視韓|國,韓|國就算再不願與楚為敵,也會表現出自己的不滿,楚、韓國界雖不連,但楚、韓皆與吳國相連,我已與吳世子打過招呼,待時機成熟,吳國會借道給韓|國。”鐘一山正色開口,目色凜然。

溫去病驚,這點鐘一山竟未與他……未與顏回提過!

“你的意思是?”溫去病是真的震驚。

“韓、吳結盟與衛的國力不相上下,我要讓楚王知道,他到底失去了什麽。”鐘一山怎麽說也是個有脾氣的人。

溫去病感動,突然撲過去想要抱著鐘一山親一口。

不想鐘一山幾乎同時轉回身拿起銀筷。

於是溫去病的鼻子,完美撞到鐘一山的臂肘上。

血流一地……

距離伍庸派發到禦林營裏那些解藥發揮藥效的日子還有七日,距離沈藍月七七的時間,剛好也是七日。

看似平靜的大周皇城,已是波雲詭譎,暗潮洶湧。

流刃回到皇城後第一件事便是入太傅府回命。

溫鸞已經被他‘妥善安頓’在相國寺後山一處荒廢的密室裏。

還有就是,溫鸞已瞎。

“是你戳瞎的?”徐長卿聽到之後頗為詫異。

流刃拱手,“不是,是她自己瞎的。”

對於溫鸞,流刃簡直不知道該跟誰吐槽。

身為韓|國三公主,當上楚國皇貴妃至少也有十年的女子,開口老娘,閉口老娘,眼睛瞎了腿也跟著不好使了似的,一步都不自己邁!

兔子肉兩面都要烤成金黃色,蛇肉要斷成五指寬,稍不如意就不吃!

最讓他無語的是,瞎了還能分辨出幾成熟,三生七熟,不合格就重烤!

那是他劫持的人質嗎?

那是他給自己撿了一個親娘!

別問流刃為何縱容,也不知道怎的,溫鸞就那麽直直的盯著他,平靜的跟他說話的時候,他都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她丫都不給你拒絕的機會,就一句話。

你可以是一個壞人,但你不可以欺負一個瞎子。

直到現在,流刃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能欺負一個瞎子!

反正他這一路被一個瞎子差點兒欺負死了。

“知道了。”徐長卿舒了口氣,“密室裏準備的吃喝,夠幾日?”

“七日。”流刃回道。

徐長卿微微頜首,“那是夠了。”

“主人,接下來……”流刃並不是徐長卿真正意義上的暗衛,他在穎川生活七年,但凡外出必與一位謀士同行,打從離開穎川一刻開始,他便是那位謀士的暗衛,行保護遵從之責。

“是該有個了結了。”徐長卿告訴流刃,依照狂寡留下來的瘟毒,禦林營裏所有人,包括後闖進去的嬰狐,都會在七日後全身潰爛而亡。

屆時他會解決掉最後一個眼中釘,除掉這些人,中間勢力大大削弱,而這些人空出來的職務,自有太子黨的人填補空缺。

計劃,依舊完美。

對於徐長卿的計劃,流刃聽不出瑕疵,卻又覺得好似有一屁股漏洞,堵都堵不上一樣。

他終未開口,他又不是謀士。

畢運回了天地商盟。

天地商盟的氣氛也跟著降至冰點。

昨日還在延禧殿裏興高采烈的溫去病,在畢運開口的一瞬間,宛若冰封。

“屬下無能,是屬下沒有保護好三公主,求主人責罰。”畢運雙膝跪地,眼眶微紅。

溫去病靜默坐在桌邊,胸口從最初的漸漸起伏到劇烈跳動,額頭青筋幾欲迸出。

他緊握著拳,在旁邊顏慈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起身狠狠踹了畢運一腳,“你再說一遍!”

這一腳踹的太狠,畢運猝不及防,整個人直往後飛過去撞到房門。

畢運忍痛重新跪好,“都是屬下的錯,屬下不該讓三公主獨自上大荒山,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麽用!三皇姐在哪裏?她現在在哪裏!”溫去病悲憤低吼,血紅眸子如地獄巖漿滾動,怒意滔天。

“屬下也不知道……屬下也不知道……”畢運彎著腰,痛苦匍匐在地面,雙手緊緊抱頭,“屬下該死……”

旁側,顏慈生怕自家盟主再動手,亦或動腳,小心翼翼上前,“畢運這一路從大荒山日夜不休的趕回來,就是想盡快把這個消息回

稟給盟主,早想辦法。”

“有什麽辦法?誰知道三皇姐是自己偷偷走了?還是她想不開跳下……誰知道!”溫去病悲憤嘶吼,情緒已臨崩潰邊緣。

“屬下在大荒山找了三天三夜,沒發現三公主的影子……”畢運含著淚擡起頭,也是這一刻,溫去病跟顏慈皆看到畢運叩在地上的雙手皆被凍傷,厚厚的,紅腫的無法入眼。

溫去病狠狠吸了一口氣,“把他帶下去。”

“是。”顏慈領命,趕著走幾步到畢運身邊,“先下去休息,萬事有盟主擔著。”

“可是……”畢運不想離開,他想找到三公主。

顏慈哪還敢讓畢運呆在二樓,硬是把他拽出去,要不然休息改成收屍。

雅間瞬間安靜,溫去病緩慢退步坐回來,渾身上下透出寒冽氣息。

皇姐,你可千萬不要出事……

時間倒數,距離沈藍月七七還有六日。

鐘一山終於從流珠那裏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依流珠之意,穎川王來信將權力下放給了顧慎華,命顧慎華在有確鑿證據證明徐長卿傷害朱裴麒的情況下,隨意處置徐長卿。

當然,證據必須確鑿。

而顧慎華在收到這封密件之後,即刻傳召徐長卿入宮。

這一次,徐長卿並沒有充耳不聞。

皇宮,含光殿裏。

顧慎華看到徐長卿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索要解藥。

徐長卿說他沒有……

徐長卿非但說沒有,更再一次用性命擔保朱裴麒中的並不是瘟毒,也保證朱裴麒不會有任何性命之憂。

顧慎華直氣的兩眼翻白,狠狠痛罵徐長卿。

奈何不管顧慎華說什麽,徐長卿依舊固執己見。

最後,二人不歡而散。

只是讓徐長卿沒有想到的是,在他離開皇宮回到太傅府之後,收到了來自穎川的密信。

密信乃穎川王親筆所寫,命他不惜一切代價保朱裴麒安然。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運氣似乎差了些。

如果能先一步拿到密件,或許他剛剛入宮時的態度便不會那般強硬,惡劣。

除此之外,密件裏最後一句話,讓他預感到了不妙。

‘滄海遺珠,實乃無稽之談。’

書房裏,徐長卿反覆端詳這句話,如何也不明白穎川王為何會提到滄海遺珠,這所謂的遺珠,指的定是周皇與舒伽的兒子,可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所謂的無稽之談又是什麽意思?

就在徐長卿疑惑之時,流刃帶來兩個消息。

其一,在他離開含光殿後半個時辰,鐘一山入了含光殿。

其二,薊門有消息傳回來,說是大周的那個滄海遺珠,在薊門出現過。

徐長卿初時聽到只覺得這兩個並不是什麽好消息。

細極,極恐!

他如何能想到,他的小山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竟然布了這樣一個誅心之局!

滄海遺珠在薊門,他這個自小長在薊門,在薊門有無數眼線的謀士會不知道?

而他在這麽關鍵的時刻欲取朱裴麒性命,解釋起來可就簡單的多了。

他雖知道穎川王不會貿然相信自己會背叛。

可穎川王到底來了信,對他不滿倒是真的。

最後一局,已經有了變數……

翌日早朝,鐘一山與徐長卿皆在朝上,瘟疫一案仍是重中之重。

鐘一山更在朝中立下重誓,必會在五日之內查出瘟毒出處,他立誓時,有很認真的看向徐長卿。

徐長卿看似波瀾不驚,心裏卻有起伏。

薊門一事,讓他對自己的計劃跟判斷開始懷疑,他開始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對眼下局勢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紕漏跟疏忽的地方又是什麽。

他開始,著急。

下朝之後,鐘一山一如往常離開皇宮東門,卻在欲上馬車時被徐長卿截住。

“薊門的事是你做的?”徐長卿的表情不再平靜,聲音不再溫柔,連眼中也少了平日裏那份自以為是的淡定。

鐘一山冷漠看著眼前男子,“讓開。”

“你用了反間計,你以為憑你那些虛無縹緲的謠言,就能讓穎川王相信我的不忠?”徐長卿慍聲低吼,眼中那抹曾經如月光般溫柔的目光消失殆盡,換成冷戾的,陰蟄又寒意森森的註視跟質問。

鐘一山不語,只是冷嘲著繞過他,走上馬車。

車輪滾滾,直至聽到懸在車角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時,徐長卿突然發狠!

他轉身,大步追上馬車,在車廂側簾處重聲說了兩個字!

馬車趕的很快,徐長卿只來得及說出那兩個字,便被馬車遠遠落在後面。

他靜靜站在原地,目光凝視馬車離開的方向,未動分毫。

終於,馬車突然停止。

鐘一山躍下馬車,與他直面而視。

即便隔的那樣遠,徐長卿依舊可以感受到自鐘一山身上散發出的寒冽氣息,跟嗜血的殺意。

如此,他笑了……

而此時的溫去病,正在四海樓。

歸來閣裏,萱語將沏好的茶擱到桌上之後,依自家姑娘的意思退了出去。

眼前女子一襲華麗的紫色長衣,膚如凝脂,杏眸流光,墨發如雲般傾瀉而下,落在腰際。

海棠本就傾城絕色,加上這些年在四海樓裏練就的嫵媚風情,只是隨意坐在那裏便端的一派媚骨生香,蝕骨|銷|魂。

“若非海棠以‘三公主行蹤’為由求見世子,世子只怕早就忘了這大周皇城還有我這麽個人存在。”海棠清楚記得,自上次紀白吟離開大周皇城那日算起,溫去病已經連續三個月不曾踏進她歸來閣半步。

這三個月,她倒也沒主動與溫去病聯系,為的就是想看看溫去病到底會被鐘一山迷惑多少。

結果她發現,她愚蠢的,浪費了整整三個月!

事實上天地商盟與海棠的聯系從未斷過,而且溫去病也不是第一次連續三個月不見海棠,過往這三年,他們也並不經常見面。

海棠從起初的毫不在意,到如今細算時日,心境早已不如從前。

面對海棠的怨念,溫去病未語。

“如果不是從紀白吟的信裏知道三公主出事,世子打算瞞我多少?”海棠端著茶杯過去,聲音裏依舊透著怨氣。

溫去病接過骨瓷茶杯,“我是怕你擔心。”

“世子只是覺得海棠在這件事上幫不上忙,無用罷了。”

海棠苦澀抿唇,“眼下四海樓裏諸多消息都由靳綺羅告知鐘一山,鐘一山時常與世子在一起,世子自然無須再從我這裏得到四海樓的任何消息。”

溫去病未料海棠這般想,“我真沒有這個意思,只是這段時間太忙,我有些疏忽你了。”

“世子以前從來不會疏忽我的。”海棠美眸迎向溫去病,聲音似有加重。

溫去病再欲解釋時,海棠莞爾抿唇,“開玩笑的,海棠請世子過來,的確是有三公主的消息。”

溫去病猛然轉身,頗為焦急,“什麽消息?”

“有人看到花無忌入大周之境,海棠知道那花無忌與三公主交好,她既出現在大周,是不是代表三公主就在大周?”海棠音落時,分明看到溫去病眼中那抹失落。

她的這個消息,溫去病早在兩日前就已經知道,當真是半分驚喜也沒有。

“世子?”海棠何嘗不知道這個消息毫無意義,這不過是她想見溫去病的借口而已。

溫去病掩飾住臉上那份失望,“或許吧,三皇姐若在大周倒是好事。”

“海棠也這麽以為……”海棠思忖片刻,“此番三公主在楚國受的委屈著實太大,不知世子想怎麽替三公主討這個公道?”

溫去病現在明顯不願討論這個話題,此時此刻,他只想知道三皇姐的下落。

就在這時,房門響起。

敲門的人是萱語。

天地商盟傳來消息,鐘一山已經等在天地商盟,說是有要事求見顏回。

溫去病聽到稟報之後,還沒等海棠開口問‘是何要事’就已經起身離開。

他就像風一樣從海棠面前掠過,速度之快海棠伸手竟未碰觸到他的衣角。

歸來閣裏的密室入口開了又闔,房間裏恢覆寧靜。

萱語起身走向海棠,“姑娘……”

“誰讓你進來的!”海棠激動低吼,五官猙獰。

萱語怯怯停下腳步,“是……是傳話的人說有急事……”

“什麽急事?他鐘一山就是急事?”海棠美眸陰狠,桃唇腥紅,眼睛裏迸射出來的兇狠連萱語看了都覺可怖。

萱語不敢接言,只低頭認錯。

“沒想到鐘一山在世子心裏已經重要到這種程度了?他只是聽到鐘一山的名字就急不可待跑回去,不應該……這不應該!”海棠擡起頭,水眸盈溢出淚光,“這三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三個月,世子一直住在延禧殿……”

“我知道!可他之前不也住在延禧殿裏,他們的關系並沒有這樣……”海棠突然噤聲,她猶記得彼時與鐘一山‘閑聊’時,那男人有說過喜歡溫去病。

“鐘一山……他竟真的……真的喜歡世子?”海棠當時只以為鐘一山在開玩笑。

此時桌邊,萱語哪還敢再接茬兒,直接閉嘴。

海棠默默轉回身,她仿佛意識到自己錯過了阻止鐘一山肆無忌憚、毫無底線覬覦自家世子的時機,含淚美眸頓時溢出煞氣,“定是鐘一山不知廉恥誘|惑世子,那個看著光明磊落,背地裏盡使些齷齪手段的卑鄙小人!”

萱語以為自家姑娘罵的有些難聽,可她也知道,自家姑娘對溫世子的那份無悔深情。

只是這份藏在心裏十幾年的深情,從未得到過回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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