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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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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

陳凝秀出殯的這一日,風和日麗,萬裏無雲。

如此一個婚嫁的好天氣,陳凝秀的葬禮顯得格外兀突。

依鐘宏之意,他沒有將陳凝秀過世的消息傳給遠在邊陲的鐘長明,畢竟陳凝秀身死卻背著艷聞,加上皇城突發瘟疫,鐘宏自然不能把自己兒子叫回來冒險。

可他告訴了宮裏的鐘知夏,不想直到陳凝秀入土,鐘知夏依舊沒有出現。

而鐘知夏出現在鐘府時,已是午後。

因出殯一事,鐘宏未去禮部官署,這會兒他正在書房裏翻閱卷宗,便聽焦甫在外高喝一聲,“老奴給側妃娘娘請安。”

片刻,房門自外被人推開,鐘知夏像是哭腫了眼睛似的走進來,“父親為何不等本宮!不讓本宮送母親最後一程!”

“時辰乃是為父請大師算好的,若誤了時辰令你母親投不得好胎,誰之過!”鐘宏本沒想責備鐘知夏,卻聽鐘知夏竟先對他不滿,一時慍怒。

“若非宮裏有要緊的事,本宮豈會遲到!時辰可以再算,本宮卻沒有機會再見母親最後一面了!”鐘知夏想到此,眼淚急湧,真情流露。

鐘宏見鐘知夏哭的傷心,本想反駁,想想算了,“罷了,你過幾日到你母親墳前多燒些紙也算盡了孝道,剛剛你說宮裏有要緊的事,什麽要緊的事?”

提到宮裏,鐘知夏突然抹淚,剛剛還悲慟不已的神情瞬間變得極為緊張,“太子殿下可能真的染了瘟疫!”

鐘宏騰的起身,“你說什麽?”

“今晨本宮原想過來送母親,誰知突然從禦醫院那兒得到消息,說是太子殿下出現發斑,雖然那些禦醫說太子殿下身上的發斑跟禦林營裏的不一樣,可……可好端端的如果不是染上瘟疫,怎麽可能會有發斑!”

鐘宏猛的跌坐在木椅上,神情木訥,心臟都跟停止跳動一般,“太子殿下若有萬一,那咱們……”

“所以本宮回來,除了送送母親,也是想父親能快些想辦法!”鐘知夏急走兩步到書案前,“太子殿下千萬不能有事!”

“為父也知道太子殿下不能有事,可瘟疫之毒,誰能抵擋得了?”鐘宏眉擰成川,急躁開口。

鐘知夏拉了把椅子坐過來,目露仿徨,“倘若……倘若真沒辦法,父親可得替女兒想好後路,我不能在宮裏守一輩子寡啊!”

“你已經是太子側妃,封了號也有了側妃之實,還能有什麽後路!”鐘宏現在擔心的,是自己的後路。

“父親這是什麽話!當初可是父親親手把女兒送進宮裏的!”鐘知夏怒起,眼含怨恨。

鐘宏頭疼,“罷了罷了,這會兒太子殿下還沒死,你我倒先亂了陣腳……你且先回宮裏看看情況,為父這便回官署。”

“這個時候父親回官署做什麽?”鐘知夏不解。

“太子殿下若有萬一,朝廷只怕是要大亂。”鐘宏懶得與鐘知夏解釋,當下命焦甫去準備官服。

鐘知夏負氣,轉身離開書房回了宮裏。

只是讓鐘宏沒想到的是,焦甫再回書房時並沒有拿來官服,遞上來的,卻是一張密件。

密件的內容清楚,明白。

‘太子殿下未染瘟疫,父親定要堅守,以保來日仕途,切勿外傳。’

“這是?”書房裏,鐘宏驚訝看向焦甫。

“回老爺,這是三小姐剛剛托宮裏人送回來的。”焦甫據實稟報,隨後又道,“您稍等,老奴這便去取官服。”

就在焦甫欲出時,鐘宏將其喚住,“不必,你先下去。”

焦甫領命,退出書房。

房間裏,鐘宏緊握手裏密件,反覆翻看,浮躁的心漸漸沈穩。

這是什麽情況,試探?

太子殿下想借疫癥肆虐之際,假意身染瘟疫,用以試探朝中太子黨內的忠奸?

如此,他剛剛危矣!

“鐘棄餘……”

鐘宏垂目,越發專註盯著手裏那張字條。

為父將你接回來,是對了……

同一時間,太傅府內的徐長卿拍案而起。

他不可置信看向流刃,滿目震驚,“你再說一遍!”

“朱裴麒疑似身染瘟疫……”

“不可能!他吃了狂寡的解藥怎麽可能會染瘟疫!”徐長卿臉色煞白,無論如何朱裴麒不能死!流刃遂將禦醫院裏傳出來的消息如實告知。

今晨因朱裴麒情況異常,禦醫院當即派禦醫入偏殿診斷。

診斷結果,朱裴麒身上出現發斑,體虛氣弱,形神俱疲,諸如此類癥狀與禦林營裏瘟疫相似,卻也有不同之處。

直到流刃離開皇宮,朱裴麒身上的癥狀仍未得到證實,但也不容樂觀。

“這幾日偏殿裏當真沒有異常?你有沒有問過顧慎華,每日送進偏殿的飲食可有問題!”徐長卿神色肅冷,寒聲質疑。

“回主人,屬下來時有去找過皇後,她說飲食皆出自含光殿,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流刃猶豫片刻,“只是昨夜……”

“昨夜如何?”

“昨夜那個神秘人突然出現,引屬下離開偏殿一段時間……”

‘啪……’

徐長卿狠拍桌案,“你說什麽?”

流刃恐誤大事,不敢隱瞞,遂將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告知。

徐長卿狠戾瞪向流刃,咬牙切齒,“我是怎麽囑咐你的!”

“屬下知錯,屬下願意受罰。”流刃拱手道。

徐長卿強自壓制住紊亂不堪的心緒,闔目不語。

許久之後,徐長卿睜開眼睛,“小山。”

“主人懷疑是鐘一山入偏殿動的手腳?他要做什麽?”流刃不解。

徐長卿陡然起身,渾身瀉出凜冽殺機,“鐘一山現在何處?”

“在……皇宮。”流刃回道。

徐長卿陡然起身,走出書房……

此時的皇宮看似平靜,暗地裏卻人心惶惶。

自傳出朱裴麒疑似瘟疫之後,皇宮裏上到妃嬪下到宮女太監人人自危。

誰不怕死?

那些所謂視死如歸的人,不過是沒有活路時冠冕堂皇的說辭。

眼下皇宮裏有人染了瘟疫,大家夥兒表面上不敢說話,心裏巴不得誰能把那個染有瘟疫的人活活燒死,灰都別飛出偏殿!

此時此刻,皇宮裏最忙碌的地方當屬禦醫院。

當日是伍庸保朱裴麒離開禦林營,這會兒朱裴麒有異伍庸自然首當其沖。

是以在伍庸入偏殿給朱裴麒診斷之後,隨即被隔離在偏殿旁邊的竹院裏,與之一起隔離的還有嬰狐。

因為伍庸去時,硬叫嬰狐替他背藥箱。

竹院小屋裏,嬰狐三蹦兩跳的不消停,沒別的,他要自由!

“自由緣於內心,勿向外求。”伍庸坐在藥案前,一刻不停的稱量藥材。

自上次研究出四枚解毒藥丸之後,伍庸幾經嘗試,終於定下藥方。

此藥方最大的好處只有一點,省血。

“你一定是故意把我拽過來的!”嬰狐在被竹院外面的周生良打進來之後,氣鼓鼓坐到藥案前,怒道。

伍庸沒時間擡頭,“此話怎講?”

“那會兒你出來的時候,禦醫院裏至少有十幾個小太監站在我前面,怎麽會輪到我替你背藥箱?”嬰狐恨恨道。

“我出來的時候你的確站在最後,但我招手的時候你已經站在最前了。”伍庸在敘述事實。

嬰狐悲憤,“我根本就沒動!”

“嗯,動的不是你。”伍庸十分誠懇的點點頭。

嬰狐終是如霜打的茄子一樣堆下來,“伍大鬼醫,你就讓我出去吧,我也沒染瘟毒,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染毒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也很想讓你出去,可是我管不了周生院令。”伍庸擡頭,“我一個瘸子,根本打不過他。”

嬰狐瞪眼瞧了伍庸半晌,“你用毒啊,你毒死他。”

伍庸,“……”

“毒死他之後千萬不要說是我給你出的主意。”嬰狐朝伍庸湊了湊,“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其實恨不得他死。”

伍庸,“……”

“算了,別毒死,把他武功廢了就行。”嬰狐轉轉眼珠兒,“人死之後什麽都知道,他若死了肯定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天天飄在我身邊可怎麽辦……”

“孩子,把手伸過來。”伍庸終於得空說話,認真道。

嬰狐‘哦’了一聲,伸出手。

伍庸二話沒說,直接拿出柳葉刀割破嬰狐手腕,鮮血急湧,滴滴落進擺在藥案上的骨瓷盅裏。

說真的,這場景讓伍庸想到點金成土,心疼的很。

依鐘一山之意,禦醫院裏人多眼雜,行事再小心也容易走漏風聲。

所以解藥配制不可在禦醫院,眼下有周生良在竹院外以看守狐貍為由坐陣,伍庸大可肆無忌憚配制解藥,而不驚動徐長卿。

鐘一山之絕地反擊,每一步都走的精巧。

皇宮,延禧殿。

徐長卿沖進殿門的時候,溫去病正在給鐘一山夾菜。

滿桌珍饈,色味俱佳。

最重要的是,沒有一道蒸血。

“阿山你吃這個,油而不膩,知道為什麽嗎?”溫去病哪管定定站在殿門處的徐長卿,本想夾到鐘一山碗裏的一塊肉,硬是叫他直接送到鐘一山嘴邊。

鐘一山也很是受用的吃下去,“為什麽?”

“因為這是用豆腐做的!厲害吧!”溫去病微揚下顎,得意洋洋的樣子顯然是擺給徐長卿看的。

“我的男人,自然厲害。”

很明顯,鐘一山的話亦是說給徐長卿聽的。

攻人攻心,鐘一山知道什麽事會讓徐長卿失控,便不遺餘力做什麽事。

去相國寺,亦或接受溫去病餵食,所有能刺激到徐長卿幾欲發狂的事,他無一疏漏。

他一邊擾亂徐長卿的心,一邊籌謀反擊。

算陰險嗎?

算!

可對付這種陰險小人,你不以彼之道還治彼身,難不成還指望徐長卿跟你光明正大?

古語有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計謀誰不會使啊!

成敗在人。

鐘一山能走到今日這般地步,靠的從來不是運氣,便是鐘棄餘此番出手也不該算做是鐘一山的運氣。

那是兩個聰明絕頂的人,在那一刻達成的心意相通。

“溫去病,你出去。”徐長卿戾氣而至,於翡翠方桌前停下腳步,目光如錐般瞪向溫去病,怒聲低吼。

“你是誰啊?”溫去病梗起脖子,挑釁道。

“滾出去!”

徐長卿咆哮之際,溫去病突然就跟一只受到驚嚇的小獸般鉆到鐘一山懷裏,“阿山我怕!好怕好怕!”

鐘一山則拍拍溫去病後背,“別怕,先出去。”

“我不!”溫去病撅嘴,在鐘一山懷裏拱來拱去的時候,眼睛卻是瞥向徐長卿,嘴角一勾,嘿嘿一笑。

氣!死!你!

徐長卿當真要被氣死了,本就充滿戾氣的眸子血絲滿布。

然而溫去病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越發‘瑟瑟’靠在鐘一山胸口,且在鐘一山看不到的角度對徐長卿肆無忌憚挑釁。

“小山,這種低劣又下賤的男人,你如何看得上!”徐長卿慍怒低吼,目光猶如兩片刀刃拋向溫去病。

徐長卿話說的難聽,溫去病本想沖過去給他一個痛快,可這會兒自己正占據‘有利’位置,他舍不得。

有句話說的非常好,在占便宜這種人生小事上千萬不要談自尊,徐長卿你就只管罵好了,本世子樂意聽。

“聽話,你先出去。”鐘一山未理徐長卿,擡手揪著溫去病衣領把他拉開,活像揪著一只貓,“去燉個魚湯,我想喝。”

待溫去病極不情願邁出延禧殿,徐長卿轉手闔門,再回身時神色悲憤。

“小山,你可知道毒害太子的罪名是什麽?”

鐘一山穩坐翡翠玉桌旁,夾著溫去病最拿手的攢絲鴿蛋,慢慢咀嚼。

徐長卿皺眉,走過去,“把解藥給我!”

溫去病做的菜獨一無二,鐘一山還記得他第一次吃的時候,是在虎|騎營,那時他心想這般貌美如花又賢惠的相公,若是被誰娶回家必定是上輩子積了大德。

原來上輩子積德的人是她穆挽風。

“小山!”徐長卿眼含戾氣坐到鐘一山身邊,“你若敢拿朱裴麒的命開玩笑,潁川王不會放過你!”

鐘一山擱下銀筷,拿起桌邊拭巾沾了沾唇角,這方擡頭朝徐長卿伸出手,“解藥。”

徐長卿一瞬間反應過來,“那是狂寡的瘟毒,怎麽可能會有解藥!”

鐘一山聞聲挑眉,把手收回來,“不送。”

“你該不會以為頓星雲他們那幾條賤命能跟朱裴麒比!”徐長卿越發靠近鐘一山,“潁川不好惹!”

鐘一山原本想要拿起銀筷的手終是落下來,他看向徐長卿,清眸冰冷如寒潭,“奸妃之案突發半年前,穆挽風曾下軍令收回異姓五王在封地三成兵權,潁川交的最為痛快,是真心的嗎?”

徐長卿不知鐘一山突然提起奸妃一案,微怔,隨後神情裏竟有幾分傲色,“自不是真心。”

“潁川王是在麻痹穆挽風?”鐘一山眸間清朗,字字清晰。

徐長卿疏忽了,他為了讓鐘一山意識到潁川的力量,一時竟忘了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穆挽風縱有金陵十三將,可觸角也未必就覆蓋整個大周,為了讓她相信五位異性王裏潁川是最不該被懷疑跟忌憚的,王爺與我等商議,便是主動交出三成的兵權,換取穆挽風一時不察。”

鐘一山點頭,那時的她的確毫無察覺。

身為穆挽風的她,竟他娘的以為潁川王身為朱裴麒的外祖父,理所當然會支持朱裴麒收回散落在地方的兵符鞏固皇權!

“接下來的半年,你們策劃了奸妃一案。”鐘一山的語氣,是肯定。

“半年的時間怎麽夠。”

徐長卿勾唇,冷笑道,“自穆挽風成為太子妃那一日開始,王爺便在朱裴麒心裏埋下一枚種子,一枚皇權至上的種子,朱裴麒果然不負王爺所望,對穆挽風暗中戒備的緊,更將頓無羨派到軍營裏潛伏三年。”

“如果沒有潁川相助,朱裴麒未必能一舉拿下穆挽風。”鐘一山像是在分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表情平淡如水,毫無波瀾。

“當然,朱裴麒的智商還不足以撐起那樣一場陰謀。”徐長卿自傲道。

鐘一山懂了,“你在奸妃一案裏,貢獻多少?”

“潁川五大謀士,各有所出。”徐長卿毫不避諱,“你看到了,你比穆挽風如何?”

鐘一山沒有回答徐長卿的問題,他比穆挽風如何?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就是穆挽風!

這下,冤有頭,債有主了。

“小山,我們只是人臣,這皇權花落誰家於我們無關,別固執了好嗎?”徐長卿苦口婆心看向鐘一山,“只要你願意,我保你來日在潁川可有一席之地。”

“我不願意。”鐘一山回望過去,“你把解藥拿出來,我便也把解藥給你,公平。”

“鐘一山!你到底要怎樣才明白!朱裴麒不能死!”徐長卿憤起。

鐘一山笑的特別無奈,“他只在你眼裏是不能死的棋子,在我眼裏他連個屁都算不上,莫說是死,他灰飛煙滅了我都不會眨一下眼,你信不信?”

“潁川王不會放過你!”徐長卿驚怒。

鐘一山盯著徐長卿看了片刻,笑道,“你又怎知,我會放過他。”

徐長卿震驚搖頭,“鐘一山,我看你是瘋了!”

“那你就當我瘋了吧。”鐘一山回眸,拿起銀筷。

菜有些涼,鐘一山擱進嘴裏,一口一口嚼著。

因為是側顏,徐長卿根本看不到此時此刻,鐘一山那雙眼睛裏迸發出來的光芒,有多凜冽跟嗜血。

有些恨,或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如水洗墨痕,雨打芭蕉,漸漸淡忘,泛黃。

也有一些恨縱過經年,卻只會在心裏留下深深烙印,每每想起,便如昨日般歷歷在目。

這時,房門開啟。

溫去病端著剛剛熬好的魚湯走進來,卻在走向翡翠玉桌時被徐長卿轉身攔住。

被徐長卿這般盯著,溫去病頓時露出怯色,蔫蔫朝旁邊挪步,之後端著魚湯走到鐘一山身邊,撅著嘴,“阿山,他瞪我!”

“他是嫉妒你,憑他這輩子再怎麽努力也長不成你這般風華絕代,你不必自責,長成這樣不是你的錯。”鐘一山由衷安慰道。

徐長卿忽然覺得,此時此刻他站在延禧殿裏,就像是一個小醜,拼了所有自尊跟善意,換來的卻是鐘一山的冷眼無情。

“告辭。”徐長卿終是失望,邁步離開。

殿門開啟,夜風忽然湧進來,溫去病極不樂意走過去,大聲叫道,“生怕夾到尾巴還是咋地,也不知道關門!魚湯都涼了我家阿山怎麽喝!”

這話幼稚,落在鐘一山耳畔卻在心裏忽生出一絲溫暖……

同樣的夜,皇宮偏殿的燈火未熄。

朱裴麒初時發現自己長有發斑的時候,驚恐萬狀,大發雷霆,咆哮嘶吼如野獸般打砸偏殿裏所有可以破壞的瓷器物件,更歇斯底裏嚷著要見徐長卿。

直到伍庸入偏殿診斷安撫,他才算安靜下來。

晚膳時候,他得到含光殿送進來的字條,上面寫著徐長卿敢以性命擔保他所染絕非瘟疫。

只是對於徐長卿的話,朱裴麒卻是不信,半個字都不信!

偏殿裏,爐火正旺。

鐘棄餘依伍庸之意將配好的藥草扔進爐子裏,頓時有一股十分特別的味道傳出來,不算刺鼻但也絕對不好聞。

“這什麽味道?”床榻上,朱裴麒慍怒開口,劍眉緊皺。

鐘棄餘隨即跪到地上,誠惶誠恐,“太子殿下明鑒,這是伍神醫配的草藥,說是可以控制太子殿下病情……”

鐘棄餘左手手背上有條血痕,是白日朱裴麒‘發瘋’砸東西時有碎瓷迸過來劃傷的。

她未包紮,任由血凝在手背上沒作任何處理。

“控制?本太子要他治愈,單是控制有什麽用!”朱裴麒吼了一日,嗓音有些沙啞。

“太子殿下放心,伍神醫定能治好太子殿下!”鐘棄餘不敢擡頭,驚慌後退。

鐘棄餘的動作落在朱裴麒眼裏,頓時引得他怒意橫生,直接將床邊矮案上的茶杯狠砸過去,“為什麽後退?誰讓你後退的!怕本太子把瘟疫傳染給你是不是!”

茶杯砸的準,正中鐘棄餘額角,鮮血迸湧之際鐘棄餘卻是匍匐求饒,“不是不是!奴婢不怕太子殿下傳染奴婢,奴婢是怕自己傳染給太子殿下!”

鐘棄餘好似不顧一切般起身,狠狠抹凈自額角流到臉上的鮮血,“奴婢也有發斑,奴婢可能也染了瘟疫!太子殿下明鑒,奴婢知道伍神醫給太子殿下配了藥,如果太子殿下病情好轉再因奴婢覆發……奴婢該死!奴婢罪該萬死!”

事情的結果,總是這麽出乎意料。

朱裴麒怔怔看著慌亂抹凈額頭鮮血的鐘棄餘,心裏某處忽然動了一下,“你,是怕傳染本太子?”

“太子殿下放心,奴婢這就滾,滾的遠遠的!”鐘棄餘越發朝後退,起身,“只是……只是偏殿裏沒有別的宮女,太子殿下若有吩咐……奴婢……奴婢……”

看著鐘棄餘茫然又無助的樣子,朱裴麒終是舒了口氣,“你過來。”

鐘棄餘以為自己聽錯了,擡起頭,目露驚愕。

“本太子叫你過來!”朱裴麒冷聲重覆。

鐘棄餘不敢不從,心虛害怕又有些畏縮的走到床榻旁邊,額角的血流下來擋住視線她也不敢再擦,一雙手局促揪著衣角,不敢擡頭。

“你倒是有心。”朱裴麒指了指靠在床邊的櫃子,“裏面有藥跟白紗,自己包紮。”

“是……”鐘棄餘連忙後退到櫃子旁邊,拿出紗布卻不敢再往前走。

“本太子從禦林營裏出來時,必是已經染了瘟疫。”朱裴麒嘆息,“若真是傳染,也是本太子傳染給你,你……不後悔?”

鐘棄餘把藥敷在額角,聽到朱裴麒問話當即跪下,“不後悔!奴婢能得我家娘娘成全到偏殿伺候太子殿下,乃是奴婢幾世修都修不來的福氣,能為太子殿下死是奴婢以為最榮耀的事!”

“起來說話。”朱裴麒瞧了眼鐘棄餘,“過來。”

“太子殿下……奴婢身上有發斑……”鐘棄餘依舊猶豫。

“叫你過來你就過來!”朱裴麒指著自己那張臉,頗為無奈,“本太子也有。”

待鐘棄餘走到朱裴麒身邊,手裏白紗被其倏的扯過去。

朱裴麒手法精湛,動作很輕,也很溫柔。

鐘棄餘覺得這應該不是朱裴麒第一次給人包紮,想想,眼前這位太子殿下的第一次應該是給了那位揚名天下的穆大元帥了吧?

所以這看似溫柔的愛撫根本不值得貪戀,誰能跟她保證這溫柔裏藏的不是殺人的刀子?

反爾是剛剛砸在自己額角的茶杯,她倒是記住了。

至於鐘棄餘會染‘疫癥’,是因為她吃了鐘一山專門給朱裴麒準備的那枚藥丸。

不為別的,她要真真正正讓朱裴麒感受到,自己曾與他同生共死……

皇宮出了這麽大的事,龍乾宮裏的朱元珩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第二日早朝之後,朱三友下朝便被丁福請去龍乾宮。

殿內朱元珩只問朱裴麒一個問題,會不會死人!

朱三友依著溫去病的意思回答,“該死的都會死。”

“誰該死?”朱元珩倚在龍榻上,擡眼看向自己皇弟,等他回答。

朱三友停下來,認真想了想,“禦林營裏五萬兵將,還有朱裴麒……”

“咳咳……”朱元珩突發咳癥,嚇的朱三友趕忙起身朝後退,生怕碰瓷兒。

朱元珩邊喘邊問,“這話是鐘一山跟你說的?”

“……”朱三友反應一陣,點頭,“是鐘一山跟本王說的,這些人都不該死!”

朱元珩咳癥消失,沈默片刻,“來,你過來。”

朱三友到底還是了解自家皇兄,搖頭,“皇兄千萬要保重龍體,萬勿動手。”

“朕要怎樣還用得著親自動手?你過來!”朱元珩重聲道。

朱三友覺得有理,於是回到龍榻旁邊,還沒站穩就被朱元珩拼著全身力氣爆頭,“但是打人這種事,朕還是覺得親自動手才夠誠意!”

“皇兄,你幹嘛打我?”朱三友完全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打是親,朕是疼你。”朱元珩靠回到龍榻上,慢慢恢覆體力,“瘟疫是假?”

“瘟疫是真,不過你外甥說都能控制。”朱三友呶嘴。

朱三友很清楚自家皇兄為何讓他暫代國政,無非就是配合鐘一山,行一些身為帝王者並不適合出面的事。

他都懷疑自家皇兄的記憶是不是已經恢覆,“說起來,皇上想利用鐘一山打擊潁川王,會不會有點兒冒險?”

“胡說,誰要打擊潁川王。”朱元珩不承認。

見周皇一副我不承認你又奈我何的表情,朱三友搭下眼皮,“我,我要打擊潁川王,誰讓他生了一個蛇蠍女兒,又養了一個豺狼崽子。”

周皇闔目,“你退下吧。”

朱三友聳肩,走就走。

就在朱三友行至內室房門處時,忽似想到什麽,“三日後是舒伽忌日,皇兄記得嗎?”

“舒伽是誰?”朱元珩睜開眼,疑惑問道。

就這一刻,朱三友分明看到自家皇兄眼睛裏的茫然。

這是真不記得?

“一個差點兒成為逍遙王妃的女人。”朱三友自認這話說的沒毛病。

朱元珩震驚,“你喜歡的女人已經死了?”

朱三友呵呵了。

這有什麽好震驚的,就好像你喜歡的女人沒死一樣。

“皇兄。”朱三友突然變得一派肅然。

朱元珩挑眉。

朱三友又道,“你真可憐。”

第二日,朱三友因為沒洗完皇宮裏所有茅廁的廁桶,休朝……

距離瘟疫爆發已經過去十日,距離朱裴麒疑似瘟疫也已經有三日,顧慎華一連五道懿旨都沒能把徐長卿召進宮裏,最終還是她換了簡單裝束悄然出宮,才得以在太傅府見到徐長卿。

書房的門被流珠推開,顧慎華邁著戾氣的步子進去,命流珠留在外面。

徐長卿沒想到顧慎華會追到這裏,起身恭迎。

“微臣拜見皇後娘娘。”

徐長卿繞過桌案,行至顧慎華面前施禮時,臉上忽然一痛。

顧慎華一巴掌甩過去,這次流刃不在,徐長卿結結實實受了顧慎華的怒火,面容火辣辣的疼。

“本宮叫不動你了是嗎!”顧慎華盛怒至極,美眸陰毒瞪向徐長卿。

徐長卿咬牙,“微臣不敢。”

“你不敢?你還有什麽是不敢的?”顧慎華眼含戾氣,“當日是誰在本宮面前口口聲聲說瘟疫有解藥,本宮的麒兒一定不會有事,是不是你!”

“是微臣。”徐長卿微垂首,淡聲回道。

“那現在你怎麽解釋?麒兒染了瘟疫!”顧慎華聽到消息那日整整昏厥一天一夜,這才稍稍好轉。

徐長卿不卑不亢,“此前微臣千叮萬囑,定不能讓太子殿下離開禦林營,當日微臣亦在伍庸面前極力反對,倘若皇後娘娘在那時能說一句話,太子殿下現在還在禦林營裏,根本不會有這樣疑似疫癥。”

‘啪……’

又是一巴掌!

顧慎華恨極,“徐長卿!你是把本宮當三歲孩子唬弄呢?麒兒身上為何會有疫癥顯現?難道不是因為在禦林營裏便染了瘟疫!”

徐長卿擡頭,“難道皇後娘娘看不出來,太子殿下所謂的疑似疫癥根本就是有人刻意為之,想借瘟疫之禍除掉異己!”

顧慎華蹙眉,她沒看出來。

“這分明是保皇派那些人見縫插針,趁火打劫,這是他們幹的!”

徐長卿擡頭,怨責看向顧慎華,“如果太子殿下留在禦林營,他們就算想給太子下毒也不敢獨闖禦林營,但凡入者必染瘟疫!而且不管什麽毒進去,遇瘟疫必然異變,他們就算想渾水摸魚都做不到!”

顧慎華怔了片刻,“你有證據?”

一句話,問的徐長卿噎喉,“暫時沒有。”

“呵!”顧慎華冷笑,“沒有證據你在說什麽,想把自己摘幹凈?本宮現在命令你馬上想辦法!麒兒若有個三長兩短本宮定叫你不得好死!”

徐長卿被扇了兩巴掌,這會兒又得顧慎華詛咒,便也不再恭敬,“微臣行事自會向潁川王交代,死與不死,還真不是皇後娘娘可以作主的。”

“你!”

顧慎華再度擡手時,徐長卿後退半步,“微臣恭送皇後娘娘。”

“好……好!本宮倒要看看,若麒兒有事,父王要怎麽扒你的皮!”顧慎華憤然轉身,離開書房。

看著被顧慎華重重摔緊的房門,徐長卿神情漸漸深幽。

小山,我賭你不敢要朱裴麒的命。

你既重義,便該知道現如今這大周容不得半點內亂。

朱裴麒一死,縱有周皇重歸金鑾殿也根本控制不住眼下局面,是潁川會善罷甘休?還是異姓五王會屈服?亦或你會天真的以為楚國會靜靜看著獨霸中原百年的強者內訌而不橫插一腳!

所以,你在騙我。

朱裴麒根本不會有事!

小山,被我看穿了呢……

太傅府一處角落,鐘一山冷眼看著顧慎華怒氣沖沖走進車廂,眼眸彎起。

他相信以徐長卿的智慧,必定能猜到他不敢真對朱裴麒動手,但就顧慎華五官猙獰從太傅府裏走出來,他亦相信徐長卿沒有猜到,他想謀的並不是朱裴麒的命,亦非瘟毒解藥。

一招反間計。

他謀的,是徐長卿的命。

風雨動蕩的大周朝廷,人人自危。

尤其太子黨,自朱裴麒身染瘟疫伊始,朱裴麒的命便意味著那些朝臣的身家性命,他們這些人裏,有多少人開始動搖,又有多少人開始另尋出路。

唯鐘宏,自朱裴麒身染瘟疫之後仍在朝堂之上不遺餘力維護,盡心盡力效忠,立場之堅定連他自己都害怕。

值得一提的是,此番動蕩波及魚市,鐘一山更命林飛鷹抓住機會,徹底將朱裴麒以及麾下黨羽的勢力擠出去。

短短數日,魚市,已是鐘一山的魚市。

夜裏,鐘一山去了天地商盟,在那裏得到百裏殤的消息。

如今沱洲、薊門二處已傳出大周那位滄海遺珠的下落,當然那些只是傳聞,誰也沒尋得此遺珠,那些證據也是虛無縹緲。

然而這些對鐘一山來說,已經足夠。

確切說是對潁川王,已經足夠。

“一山只想在潁川王心裏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真正發力之處,在皇城。”

桌案對面,鐘一山神色冰冷,“朱裴麒身染瘟疫將死,跟顧慎華的暴跳如雷一旦傳回潁川,潁川王不會無動於衷,徐長卿自詡潁川謀士,可他在潁川王眼裏也不過就是一枚棋子,還是一枚不是特別聽話的棋子。”

“二公子此局,布的深遠。”溫去病讚道。

“吃了他太多虧,一山想一次討回來。”鐘一山眸色愈深,“眼下含光殿裏有流珠,偏殿又有鐘棄餘時刻傳遞消息,只待時機成熟,一山最後一計必將成為壓在徐長卿身上,最後一根稻草。”

溫去病相信鐘一山能做到,毫不懷疑,“說起那位滄海遺珠,二公子打算如何收場?”

“不了了知。”鐘一山應道。

就在溫去病心弦驟松時,鐘一山卻是語出驚人,“那位滄海遺珠來日必有大用,如今一山將‘他’拉出來的另一層用意,是想提醒那些朝臣,這個人尚在。”

溫去病不語,面具下神色頗為焦灼。

由始至終,他都不曾想過讓‘這個人’在世人面前,活過來。

明晚,是母妃忌日……

自顧慎華離開,徐長卿在房間裏獨坐一整日。

臉上的痛漸消,心裏的痛卻如何也控制不住,肆意蔓延。

腦海裏,鐘一山與溫去病林間漫步的場景,相互依偎的畫面,都是他心裏如何也抹不去的痛!

此時此刻,他只想溫去病能立時馬上去死!

哪怕是叫這個蠢豬世子死的痛快了,也無所謂。

忽有風起,流刃現身。

流刃帶來的消息就像是一場及時雨,將徐長卿心裏的那份痛意跟不甘沖刷掉大半。

因為他知道,溫去病的心就快痛了。

溫皇貴妃溫鸞因入楚和親被封莊妃的衛國小公主不禁意撞倒,致滑胎。

禦醫們連續三日三夜救治,才算是保住了溫鸞的命。

若依楚王對溫鸞的寵愛跟在乎,衛國那位小公主必死無疑。

然結果卻讓所有人摸不著頭腦,莊妃受了驚嚇,楚王為安撫,竟封其為皇貴妃,封號與妃時同,莊。

雖然在位份上溫鸞乃本姓封號,比衛國那位小公主尊貴,可問題在於痛失愛子的溫鸞,並沒有得到楚王的任何安撫跟慰藉。

書房裏,徐長卿看著流刃遞過來的密件,薄唇微勾,“楚王為求衛王支持,也是將溫鸞犧牲個徹底。”

“楚國皇宮裏傳來消息說是溫鸞失蹤,屬下得到的消息,溫鸞已入大周之境。”流刃低聲稟報。

徐長卿將密件遞回到流刃手裏,“之前我曾派你查過溫去病,他對自己這位三皇姐,甚是在意?”

“是,韓|國師妃並不受寵,是以其膝下溫鸞、溫去病在皇宮裏亦不受待見,只不過溫鸞性格彪悍,時常會替溫去病出面擺平大小事,這姐弟二人關系極好。”流刃說話時,毀了密件。

徐長卿黑目微亮,“你去把溫鸞抓回來。”

“主人……”流刃驚,“這個時候屬下若是離開,皇城這邊主人豈不是孤立無援?”

“朱裴麒不會有事,小山他不敢叫朱裴麒有分毫損傷。”徐長卿篤定開口,“只要再靜等十日,禦林營裏所有人都要死,如此算下去,只差溫去病了。”

流刃想了片刻,終是開口,“主人,您此番入皇城目的是扶植朱裴麒登基,頓星雲他們或許是阻礙在朱裴麒登基路上的絆腳石,可溫去病是韓|國世子,他若有閃失,此事恐波及韓|國……”

流刃話音未落,徐長卿已然擡眼過去,目色寒涼,“你懷疑我?”

“屬下不敢!”流刃跪地,“屬下只是不想看到主人誤入歧路,平白被王爺誤會。”

“去做!”徐長卿擡手指向房門,冷戾低吼。

流刃無奈,只得遁離。

桌上燭火搖曳欲熄,徐長卿緩緩撂下手臂,漆黑瞳孔裏的兩簇火苗猶如地獄鬼火,跳躍不休。

他徐長卿半生不曾任性,這次,他便任性一回。

與仕途功名都沒有關系。

他就單純的,想讓溫去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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