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李躍坐在醫院裏，他很緊張，醫院的板凳拔涼，讓他坐不住。但他除了乖乖待著沒別的事情可做，於是他坐一會兒就站起來在狹小的走廊蒙頭轉圈，轉暈了又坐一會兒，如此反覆。

他的行為被走廊墻上一個攝像頭全傳到前臺了，轉圈圈的李躍還不知道前臺幾個人正看著監控笑他。

直到門開，醫生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李躍滿懷希冀的迎了上去，隨著醫生開口說了結果，李躍內心的希望像肥皂泡沫一樣慢慢破滅，消失殆盡。

尹知韶接到李躍的電話時正在外面的桌游店，和社團的人在一起。全桌的人都在盯著尹知韶發言，無論好人壞人他都一個語氣，發言不帶情緒，一點也看不出立場，前面幾把都叫他翻盤，幾個沒能出風頭的桌游高手都在心裏嘀咕他怎麽這麽會玩。

其實這是尹知韶第一次玩這個游戲，但他兜得住心裏的想法，不在表情上顯露出來。

尹知韶沒覺得這有什麽難的。

就在全場盯防之際，他手機響了。尹知韶先是拿出手機，看到上面的名字，他的表情終於有些變化，隨後打了個暫停的手勢，起身去外面接電話了。

趁尹知韶不在，學弟學妹開始擠眉弄眼地八卦：“尹學長的對象？”

他看到來電人的時候恰巧全桌的人都在看他，尹學長的表情變化十分明顯，令人好奇。但沒人知道尹知韶到底有沒有對象，只能看來看去，看看有沒有煞有介事開口來一句“他啊……”的人。

神秘的尹知韶站在桌游店包廂門口，外面的大廳比裏面更吵，於是他穿過一片人聲鼎沸，拉開門走了出去，李躍的聲音才漸漸清晰。

李躍說他在醫院。

尹知韶聽到這兩個字驚了一下，不自覺拿緊了手機。

半個小時後，尹知韶開車到了醫院，李躍來門口接他。他的表情有點蔫，知道自己闖禍了，不太敢看尹知韶。尹知韶面無表情地看他——以及他懷裏同樣有點蔫的小狗。

李躍沒走幾步又被尹知韶抓住肩膀，他比李躍高半個頭，手一扳把李躍轉了個圈，李躍很全乎，沒缺胳膊少腿。

須尾俱全的李躍更不好意思了。

電話裏，李躍故作輕松地和尹知韶說自己摔了一個人在醫院。

“今天剛交了學費，我的卡不知道怎麽轉出有限額啊，你能不能先……呃，先借我一點？”

尹知韶聽得一陣莫名其妙。被騙了？別綁架了？被訛錢了？李躍到現在還覺得自己說謊能瞞得過尹知韶，尹知韶沒理他一長串的解釋，只是問：“在哪？”

“沒事，你不用過來，我能……”

“你在哪？”

“……”

最後李躍報了一個寵物醫院的地址。

尹知韶掛了電話，覺得李躍如果真的要進醫院，確實得找獸醫給他看看。

等看到李躍和他撿的狗的時候，尹知韶在醫院付了狗體檢的錢。李躍拿濕紙巾給狗擦臉，尹知韶站在他旁邊看。那個狗臟兮兮的，李躍穿了個白色短袖，背著書包，衣服被狗蹭得發灰，李躍一點沒嫌棄，托著狗把它放進懷裏。

尹知韶沒辦法不嫌棄，他聽到李躍在電話裏漏洞百出地撒謊，過來了一看李躍撿了條狗送醫院，自己還沒錢付體檢的錢，剛繳了學費是真的，銀行卡限額度也是真的，因為李躍的銀行卡是尹知韶幫忙辦的，他總覺得李躍在外面會被騙，能少被騙一點是一點。

估計李躍還覺得自己編了這麽個半真不假的借口很牛，說自己摔斷了腿時語氣十分雀躍。

尹知韶不是獸醫，確實拿他沒辦法。

李躍抱著狗上了尹知韶的車，他知道尹知韶很愛幹凈，所以讓狗坐在自己腿上。

狗瘦得厲害，很沒精神地趴著，李躍捏了捏它的耳朵尖，說：“獸醫說它有嚴重的心臟病，要做手術。”

尹知韶：“你要給它做手術？”

李躍不回答了。

尹知韶知道李躍很多時候做事情從不過腦子，他對人生有著一種近乎奇異的樂觀，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所以大多數時候他也相信自己可以解決，而不會想著來找尹知韶。

果不其然，李躍開口道：“我再找份兼職。”

尹知韶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手術要多少錢？”

李躍的語氣又弱下去：“醫生說差不多要兩萬。”

尹知韶：“兼職賺多少。”

李躍開始算：“一個月最多能拿一千五，兩萬……要打一年的工啊。”他想撓撓自己的頭，但是剛剛摸了狗，不好再摸自己，於是作罷。

只要一細想，困難就會層層浮現，李躍不太喜歡細想很多事。

尹知韶想問為什麽路邊看到一個狗你就要撿，撿了之後立刻要負起全套責任，但他知道問也沒有用，李躍就是見不得狗受苦，尹知韶懷疑這是李躍靈魂深處的召喚。

不過李躍的煩惱只存在了兩三分鐘，沒過一會兒，他又興致滿滿地盤算起來：“真沒事，我明天早點起來選課，這學期都選上午，下午我去當個家教什麽的，我們宿舍底下的雪王也在招人呢。”

他的狗好像能聽懂他說的話，非常乖巧地在他懷裏“嗚嗚”了兩聲。

尹知韶目視前方開車，說：“狗什麽時候手術？”

李躍捏著狗耳朵：“醫生說它半歲多，現在太瘦了，要重一點才能手術。我先帶它回宿舍，給它吃好點兒……”

尹知韶：“你們宿舍讓養嗎？”

李躍：“我室友人都挺好的，對了，我先拍個照片發群裏讓他們看看……”

於是李躍又開始拿手機拍狗。尹知韶不知道說什麽，據他所知，李躍宿舍一共六人，其中三個勉強算得上正常，剩下兩個一個成天喊李躍帶飯不給錢，另一個……尹知韶提都不想提。

結果尹知韶也沒開去李躍的宿舍，而是開到了自己租的公寓裏。

他現在大三，一直在校外住，從之前租的另外一個房子搬了過來。公寓裏還沒收拾完，一進門尹知韶就找了個紙箱子，讓李躍把狗放進去。

李躍彎腰放狗，還沒直起腰來，尹知韶就點點他的腦袋，一手指廁所的方向，是“滾去洗澡”的意思。

即使狗都沒什麽精神和李躍互動，李躍還是戀戀不舍地又看了好幾眼才放下包去洗澡。當淋浴的水聲從廁所嘩啦啦地傳來時，尹知韶不知為何對著空氣嘆了口氣。

他看到李躍的黑色書包帶上扣著一樣東西，拿起來一看，是李躍的學生卡。上邊的一寸照還是高考準考證上的，當時李躍學得臉都凹了，眼睛黑洞洞的，面無表情地看著尹知韶。

李躍今年大二，和尹知韶在一個學校，但不在一個校區。尹知韶的計算機系在主校區，李躍是建築系，和土木的在靠近郊外的西校區，土木人總說學校這麽安排好方便他們早上七點去工地打灰。

李躍不用去打灰，但他早上七點確實就醒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給尹知韶發微信，他有很多套狗表情，每天都給尹知韶發，這個習慣從他初中拿到第一個手機到現在，已經快七年了。

不過尹知韶和李躍相處的時間遠遠超過七年。

一想到這裏，尹知韶感到一陣疲憊。

李躍披著浴巾從廁所出來，他的頭發濕漉漉的，在走向尹知韶的路上小幅度地甩了甩頭，被尹知韶瞪了一眼，於是把浴巾蓋在頭上，沒穿上衣，白晃晃地挪到沙發上。

尹知韶移開眼神，站起來去臥室給他拿衣服，回來的時候李躍正在沙發上給狗買罐頭和狗糧，尹知韶把衣服扔到他頭上，李躍一邊穿一邊在衣服裏面高興地說：“我室友說可以把狗帶回去。”

尹知韶無言，狗也無言。尹知韶低頭看狗，瘦弱的狗趴在箱底，好在背一直起伏，只是在睡覺。

李躍洗完澡就禁止再碰狗了，他還嘟嘟囔囔地說：“還好我上午充了飯卡，不然真沒錢吃飯了……”一想到沒錢，李躍開始為難嘆氣，氣嘆了一半，又想到自己還欠尹知韶的錢，他訕訕道：“我過幾天發工資就還你。”

尹知韶坐下，拿起手機開始看外賣，不高興地說：“你不亂撿狗什麽事都沒有。”

李躍湊過來一起看外賣，答道：“它一直跟著我，我看它長得有點像小白。”

尹知韶被李躍擠著，他半幹的發梢挨著尹知韶的脖子，頭也靠在尹知韶肩上，伸出手指劃尹知韶的屏幕，突然又恍然大悟地彈開，拿起自己的手機，說：“用我的點，我請客。”

小白是李躍從小養到大的狗，是個串串，在李躍高三的時候歸西了，李躍對小白感情深不奇怪。

關鍵是尹知韶看他撿的串串長的一點也不像小白，小白是白毛串串，這只狗是個黃毛。

兩個人吃完飯收拾了一下，李躍幫尹知韶拆了一些還沒開封的紙箱。尹知韶租的是個二居室，次臥的床搬走改成了工作室，尹知韶在做自己的第二個獨立游戲，第一個讓他買了車，搬出學校，付了自己的學費，借李躍錢給他撿來的狗體檢。

李躍幫尹知韶把電腦裝好，尹知韶坐在沙發上看自己的筆電，晚上一起下樓吃了晚飯，回來開了一個在醫院買的罐頭餵狗吃飯，在客廳裏玩游戲。臨走的時候發現狗又睡了。

尹知韶說：“別回宿舍了，懶得開車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在游戲裏一躍把李躍的小人踢飛，李躍“啊”了一聲，又迅速開了下一局。

十一點多，輸了一晚上的李躍和尹知韶躺在一張床上，他還在盤算自己家教教什麽，他沒教過小孩子，還說下星期社團要排舞臺劇，他要上臺，很激動很緊張，至於演什麽，激動的李躍還沒說就睡著了。

對於尹知韶來說，李躍的煩惱是那樣微不足道，即使他很難攢夠錢給狗做手術，這件事對他來說依舊有解決的途經，所以他躺在尹知韶身邊，沒有任何壓力，沒有多少負擔，毫無芥蒂地睡著了。

尹知韶把燈關上，房間浸入完全的黑暗，唯有李躍近在咫尺的呼吸。

這安穩的呼吸淩駕在尹知韶所有情緒之上，猶如持續不斷的溫馨提示。

提示著尹知韶正處於一場漫長而無望的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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