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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糖葫蘆嘞！三塊錢一串兒哎！糖葫蘆！”街口傳來賣糖葫蘆大爺傳至四條街的吆喝聲，隨即又被風吹散到各處。
許清與下了車，掃碼付了錢，站在村裏的主道上望過去，畝畝田地排列在人家房後，臨近年關，天黑的早，幾戶人家的廚房裏已經飄出了飯香，他攏了攏脖子上的圍巾，呼出一口氣，走向街口深處的一戶。
與別家不同，這家既沒有飄出飯香，甚至連燈光都沒有透出。這家人對面人家的女人正招呼著小孩兒吃飯，見許清與走過來，臉上閃過一瞬驚奇，隨即又搖了搖頭，朝那戶人家擡了擡下巴。許清與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屋內一片黑暗沈寂，仿佛醞釀著一場風暴，又如野獸張開的血盆大口，面對著，令人窒息。
屋內鍋碗瓢盆摔了一地，地上的玻璃渣子也未被人收拾，顯然是已經發生過一場風暴了。廚房裏冷鍋冷竈，長久未被使用，已經積了一層灰。臥室裏也一片狼藉，被子被扯開，露出裏面的內套，椅子被掀翻在地，這場面，像是打了一場仗。
客廳的木椅上坐了兩個人，面色難看，許清與站在門前，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對待，又該說什麽。
“家裏亂成這樣，你倒是穿得整整齊齊幹幹凈凈過來了，看著在外面過得挺不錯啊，怎麽，這就急著撇清關系了。”女人最先開口，吐出的一字一句卻都不能聽，每一句都如同尖刺，紮進許清與心裏。
許清與一言不發地聽她說完，又將地上的衣服拾起來放在了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語氣冷淡，“決定離婚了是嗎？”
女人聽了這話，噌地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這目的都寫在臉上了吧？想斷？想自己去過好日子，你別做夢！”
“過不下去了，要多少錢都沒用，倒不如分開，誰都痛快。”
或許是這麽多年來許清與從沒說過這種話，突如其來的一下，讓女人怔楞了好一會兒。
等女人反應過來，許清與已經走到了門口，身後女人又開始喊了起來，她還妄想著絕處逢生，用尖言厲語讓許清與回來，可卻喚不醒自己,“生你養你這麽多年，到頭來你就這麽回報我，果然沒良心，當時何必要生你！”
她又見怎麽都喊不回來，便去推坐在旁邊的男人,“連你也不會說話，當初要不是你非要做那什麽生意，又怎麽會把日子過成這樣！自己張不開口要錢，倒讓我這個女人開要，你哪來的臉！”說完便坐在一旁哭。
許清與在大門外站了一會兒，被門內的聲音吵得心煩，最後朝門內看了兩眼，向前走了。
家家戶戶燈光盞盞，街燈也逐漸亮起，是為晚來人亮的燈。但這條街的燈已經壞了，年久失修，只能靠其他街燈照到這裏的一點光來維持光亮。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倒襯得周邊越發寂靜。
許清與坐在樹下的石墩上，翻著手機，看著是認真，不過是將各個軟件打開又關閉，重覆著。瞟一眼時間，已經十點半了，他揉了揉眼，嘆了口氣，他不知道去哪，但那個家他不會再回了。
倉促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許清與擡頭，腳步聲的主人很高，這個角度也看不清那人的臉，他只好又擡高了頭，隨即腦袋裏浮出一句感嘆“真帥”。
來人穿著件淺棕色的風衣，內搭著件白色襯衫，甚至連風衣的扣子都沒有扣，誰這麽穿在冬夜裏都可能會顯得格外違和，但放在他身上並不違和。這人側臉看得出來鼻梁高挺，下頜骨輪廓清晰，嘴唇微抿，不笑的樣子讓人覺得和這冬夜一樣冷，眼尾挑的角度更是讓人覺得他不好接近的一個有力的證明。
總結下來，不好接觸。
“媽，公司出了點事，回來晚了，現在已經快到了，您別擔心。”腳步聲隨著話音漸漸遠去，小街又歸於平靜。
許清與看了看映下來的光，想著幹脆就在這兒湊合一晚，他又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想著反正又凍不死，不如瘋狂一把。
又有腳步聲傳來，他不耐煩地擡起頭，誰大半夜的活動這麽頻繁。
四目相對，又是剛才的人，這人恐怕才發現許清與的存在，表情沒收住，臉上的訝異倒讓許清與覺得有些尷尬。
“你……沒處住了？”還是這個人率先打破了沈默。
“不是。”許清與說完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啞，低頭咳了咳,“閑的沒事幹，來冒險。”
“這裏晚上很冷，如果你在這裏睡一晚，第二天會感冒。”
“我家就在這附近，你可以在我家湊合一晚。”這人說完趕忙又補了一句,“我叫江弦灼，琴弦的弦，灼熱的灼。”
“不用了，我有地方去，謝謝。”許清與搖了搖頭。
“行，”江弦灼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手裏的袋子遞到他面前,“感冒藥，如果感冒了記得吃。”
許清與的視線雖說是看著藥袋子，實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拎藥袋的人的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也不過分突出，風衣的袖口隨著他的動作往上了一些，能看見系在手腕上的兩根紅繩。
為什麽是兩根紅繩？
江弦灼看許清與一時不接也不說話，便輕輕地搖了兩下袋子，藥盒隨著動作撞擊塑料袋，發出了窸窸窣窣的響聲，許清與的神這才被這響聲喚了回來。
他呆楞地接過藥袋，又呆楞地道了謝，等人徹底走了，他腦袋裏才重新有了思緒。
許清與是個手控，如果說江弦灼這張臉讓他感嘆，那麽這雙手就足以在他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從石桌上趴起來時，許清與還有些難以置信，他竟然真的趴在這兒睡了一夜，手和腳已經完全麻了，唯一不一樣的是手是被枕了一夜枕麻的，而腳是被凍麻的。他回來得急，來的時候只隨便穿了雙鞋，到現在才發現這雙鞋不是棉的。
隨著最後一片黑色被白色占領，小街上也出現了人聲。許清與不是自然醒的，也不是被凍醒的，而是被對面坐著烤火的大爺大媽說話的聲音給吵醒的。
他又試著活動了兩下酸麻的四肢，才覺得麻勁兒緩了些。活動間，許清與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他背後滑落到地上，轉頭一看，是一件黑色的襖。
他皺眉往四周看了看，昨晚睡之前還沒有的，誰會這麽好心，看他睡覺條件這麽艱苦，還給他搭了件衣服。
許久沒有填滿的胃十分不滿地發出了抗議，許清與感到他咕咕叫了兩聲，隨即又像是發現抗議沒有什麽用，短時間內沒辦法填滿，幹脆火氣未消地停息了。他揉了揉肚子，把黑色棉襖掛在手肘處，憑著一點兒對這裏的記憶找到了一家小飯店。
店面真的很小，如果走在路上不仔細找，是根本找不到的。許清與走進去，在距離店門最近的位置坐下，擡頭看向貼在店內側的菜單，時間的流逝從這一張菜單裏體現的淋漓盡致，菜單隨著年份更疊，逐漸變舊，上面的菜品也換了一輪又一輪，很多菜名都是那時的他沒有嘗過的。他的視線在菜單上停留了許久，最後選擇了蝦肉餛飩。
和那時的他一樣。
餛飩端上來，冒著熱氣，許清與拆了一雙筷子，又拿了個勺子，低頭先喝了一口湯，熱死熏紅了他的臉，許清與覺得鼻子有點酸。小飯店門外的人熙熙攘攘，偶爾傳來幾聲門簾被掀開的聲音。他趕緊吸了吸鼻子，又擔心店裏進進出出這麽多人，會不會有人看到他哭，順便就擡頭看了一眼。
可十分不湊巧，這麽一眼，他就和一個人對視上了，這個人昨天還坐在那個家的木椅上不發一言。
男人也看到了他，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許清與拿紙擦了擦嘴，正要起身離開，端著碗走過來的男人就擋住了他的去路，坐到了餐桌對面，按住了他的手。
許清與臉色蒼白，剛才被熱死熏紅的臉肉眼可見地褪去了顏色。如條件反射搬，一把揮開了男人的手，像是剛才碰到了垃圾。
“回來一次，好不容易見了一面，這麽急著走幹什麽。雖然沒機會咱們一家三口坐下來吃，但咱們倆也不是不行，坐下來吃吧。”
“別來惡心我。”
“何必呢，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又沒有對你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誰都沒有放在心上，你又鬧什麽呢。”
“我說了，別來惡心我。”許清與聲音顫抖，抱著棉襖的手都握成了拳，指甲掐進肉裏，他似是沒有感覺到。
“我真想殺了你。”許清與這句話帶著無盡的恨意。
從飯館出來，許清與打了個冷戰，他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些他不願想起的，被迫塵封起來的記憶從四面八方湧進了他的腦海裏。
“清與，叔叔今天給你洗澡，快把衣服脫了，我幫你洗。”
浴室門哢噠一聲被外面的人打開。
“不麻煩您了，您去幫我媽做飯吧。”
“不用，這正好也能促進一下咱們倆的感情。”
浴室內水花四濺，一片狼藉，許清與看著面前的男人，這個男人和她媽在一起還沒多久，讓人陌生的同時又令人作嘔。
他卸下偽裝，露出真面目。是在黑暗裏看不清的一張臉。
“別碰我！我不用你洗，你別碰我！”
“你喊什麽喊，不碰你我怎麽給你洗！”
許清與掙紮著，放在他腰間的手讓他惡心，這個男人在剛才摸著他的腰，想要親吻他的臉，手甚至還試圖向下游移。
聲音把廚房裏做飯的許母引了過來，他看見滿室淩亂皺起了眉:“這洗個澡都洗不安生，滿浴室都是水。”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裏的許清與，不耐煩地道:“他幫你洗你就讓他幫你洗，不知好歹，你做什麽能做好。”
許清與想到昨天在那客廳裏的爭吵，罵的什麽話他已經忘了，可他依舊記得再見那個男人時的惡心，無法控制的顫抖，那時放在他腰間的手成了他一直以來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每每想到這兒，心中都會泛起陣陣惡心。
他已經墜入了一片漆黑的沼澤，無法逃離，更別說是什麽救命稻草。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沒有人註意到什麽，他們能看見一個人蹲在那低著頭不知道幹什麽，但轉眼就會被新的事物填充。
看到的這樣東西會被某一天提到某件相同的事情而被翻出來，這時候它成了談資，但在某一方面上，這個翻出來的過程是回憶，這件事本身是記憶。
這些記憶無關緊要，隨時都可以遺忘，因為沒有對他們造成什麽。可有些記憶不是，這些記憶不是“可以遺忘”，而是“強迫遺忘”，因為這會對當事人造成嚴重的影響，成為當事人內心一個不為人知的陰暗的角落。
他又抱著衣服準備回到小飯店，剛才走的急，藥袋似乎是落下了，好像是被放在了一邊的椅子上。走進店門，和開始時無異，老板依舊在忙活著招待客人，許清與就這麽看了一眼，就頓住了。
在那結賬的人的身影很眼熟。但讓他認出來是誰的不是身影，是那雙手。
手腕上系著兩根紅繩。
是江弦灼。
他扭扭轉轉了好幾遍，都沒有看到藥袋，正要轉身走了，正在給江弦灼結賬的老板就叫住了他。
“哎！小夥子，對！就是你。你是不是在找你那袋子藥呢？”
許清與點了點頭，有些禁不住旁人的目光，這麽個距離交流又實在不方便，就走了過去。
“在這兒呢，你今兒走得太急了，藥都落下了，”老板邊說邊把藥袋拿出來遞給許清與,“我想著現在這藥賣得也貴，你恐怕還會過來拿，就先給你放著了。”
許清與道了謝，正要出門，就聽見老板對江弦灼說:“你的蝦肉餛飩打包好了。別放太久了，不然不好吃。”
“你也喜歡蝦肉餛飩？”許清與停下腳步問。
喜歡蝦肉餛飩的人不少，但江弦灼恐怕也是第一次被人問，似乎沒反應過來。
“我不怎麽吃，我媽喜歡。”
遇到有相同喜好的人而建立起來的親切感一掃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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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別家不同，這家既沒有飄出飯香，甚至連燈光都沒有透出。這家人對面人家的女人正招呼著小孩兒吃飯，見許清與走過來，臉上閃過一瞬驚奇，隨即又搖了搖頭，朝那戶人家擡了擡下巴。許清與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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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鍋碗瓢盆摔了一地，地上的玻璃渣子也未被人收拾，顯然是已經發生過一場風暴了。廚房裏冷鍋冷竈，長久未被使用，已經積了一層灰。臥室裏也一片狼藉，被子被扯開，露出裏面的內套，椅子被掀翻在地，這場面，像是打了一場仗。
客廳的木椅上坐了兩個人，面色難看，許清與站在門前，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對待，又該說什麽。
“家裏亂成這樣，你倒是穿得整整齊齊幹幹凈凈過來了，看著在外面過得挺不錯啊，怎麽，這就急著撇清關系了。”女人最先開口，吐出的一字一句卻都不能聽，每一句都如同尖刺，紮進許清與心裏。
許清與一言不發地聽她說完，又將地上的衣服拾起來放在了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語氣冷淡，“決定離婚了是嗎？”
女人聽了這話，噌地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這目的都寫在臉上了吧？想斷？想自己去過好日子，你別做夢！”
“過不下去了，要多少錢都沒用，倒不如分開，誰都痛快。”
或許是這麽多年來許清與從沒說過這種話，突如其來的一下，讓女人怔楞了好一會兒。
等女人反應過來，許清與已經走到了門口，身後女人又開始喊了起來，她還妄想著絕處逢生，用尖言厲語讓許清與回來，可卻喚不醒自己,“生你養你這麽多年，到頭來你就這麽回報我，果然沒良心，當時何必要生你！”
她又見怎麽都喊不回來，便去推坐在旁邊的男人,“連你也不會說話，當初要不是你非要做那什麽生意，又怎麽會把日子過成這樣！自己張不開口要錢，倒讓我這個女人開要，你哪來的臉！”說完便坐在一旁哭。
許清與在大門外站了一會兒，被門內的聲音吵得心煩，最後朝門內看了兩眼，向前走了。
家家戶戶燈光盞盞，街燈也逐漸亮起，是為晚來人亮的燈。但這條街的燈已經壞了，年久失修，只能靠其他街燈照到這裏的一點光來維持光亮。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倒襯得周邊越發寂靜。
許清與坐在樹下的石墩上，翻著手機，看著是認真，不過是將各個軟件打開又關閉，重覆著。瞟一眼時間，已經十點半了，他揉了揉眼，嘆了口氣，他不知道去哪，但那個家他不會再回了。
倉促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許清與擡頭，腳步聲的主人很高，這個角度也看不清那人的臉，他只好又擡高了頭，隨即腦袋裏浮出一句感嘆“真帥”。
來人穿著件淺棕色的風衣，內搭著件白色襯衫，甚至連風衣的扣子都沒有扣，誰這麽穿在冬夜裏都可能會顯得格外違和，但放在他身上並不違和。這人側臉看得出來鼻梁高挺，下頜骨輪廓清晰，嘴唇微抿，不笑的樣子讓人覺得和這冬夜一樣冷，眼尾挑的角度更是讓人覺得他不好接近的一個有力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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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公司出了點事，回來晚了，現在已經快到了，您別擔心。”腳步聲隨著話音漸漸遠去，小街又歸於平靜。
許清與看了看映下來的光，想著幹脆就在這兒湊合一晚，他又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想著反正又凍不死，不如瘋狂一把。
又有腳步聲傳來，他不耐煩地擡起頭，誰大半夜的活動這麽頻繁。
四目相對，又是剛才的人，這人恐怕才發現許清與的存在，表情沒收住，臉上的訝異倒讓許清與覺得有些尷尬。
“你……沒處住了？”還是這個人率先打破了沈默。
“不是。”許清與說完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啞，低頭咳了咳,“閑的沒事幹，來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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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就在這附近，你可以在我家湊合一晚。”這人說完趕忙又補了一句,“我叫江弦灼，琴弦的弦，灼熱的灼。”
“不用了，我有地方去，謝謝。”許清與搖了搖頭。
“行，”江弦灼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手裏的袋子遞到他面前,“感冒藥，如果感冒了記得吃。”
許清與的視線雖說是看著藥袋子，實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拎藥袋的人的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也不過分突出，風衣的袖口隨著他的動作往上了一些，能看見系在手腕上的兩根紅繩。
為什麽是兩根紅繩？
江弦灼看許清與一時不接也不說話，便輕輕地搖了兩下袋子，藥盒隨著動作撞擊塑料袋，發出了窸窸窣窣的響聲，許清與的神這才被這響聲喚了回來。
他呆楞地接過藥袋，又呆楞地道了謝，等人徹底走了，他腦袋裏才重新有了思緒。
許清與是個手控，如果說江弦灼這張臉讓他感嘆，那麽這雙手就足以在他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從石桌上趴起來時，許清與還有些難以置信，他竟然真的趴在這兒睡了一夜，手和腳已經完全麻了，唯一不一樣的是手是被枕了一夜枕麻的，而腳是被凍麻的。他回來得急，來的時候只隨便穿了雙鞋，到現在才發現這雙鞋不是棉的。
隨著最後一片黑色被白色占領，小街上也出現了人聲。許清與不是自然醒的，也不是被凍醒的，而是被對面坐著烤火的大爺大媽說話的聲音給吵醒的。
他又試著活動了兩下酸麻的四肢，才覺得麻勁兒緩了些。活動間，許清與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他背後滑落到地上，轉頭一看，是一件黑色的襖。
他皺眉往四周看了看，昨晚睡之前還沒有的，誰會這麽好心，看他睡覺條件這麽艱苦，還給他搭了件衣服。
許久沒有填滿的胃十分不滿地發出了抗議，許清與感到他咕咕叫了兩聲，隨即又像是發現抗議沒有什麽用，短時間內沒辦法填滿，幹脆火氣未消地停息了。他揉了揉肚子，把黑色棉襖掛在手肘處，憑著一點兒對這裏的記憶找到了一家小飯店。
店面真的很小，如果走在路上不仔細找，是根本找不到的。許清與走進去，在距離店門最近的位置坐下，擡頭看向貼在店內側的菜單，時間的流逝從這一張菜單裏體現的淋漓盡致，菜單隨著年份更疊，逐漸變舊，上面的菜品也換了一輪又一輪，很多菜名都是那時的他沒有嘗過的。他的視線在菜單上停留了許久，最後選擇了蝦肉餛飩。
和那時的他一樣。
餛飩端上來，冒著熱氣，許清與拆了一雙筷子，又拿了個勺子，低頭先喝了一口湯，熱死熏紅了他的臉，許清與覺得鼻子有點酸。小飯店門外的人熙熙攘攘，偶爾傳來幾聲門簾被掀開的聲音。他趕緊吸了吸鼻子，又擔心店裏進進出出這麽多人，會不會有人看到他哭，順便就擡頭看了一眼。
可十分不湊巧，這麽一眼，他就和一個人對視上了，這個人昨天還坐在那個家的木椅上不發一言。
男人也看到了他，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許清與拿紙擦了擦嘴，正要起身離開，端著碗走過來的男人就擋住了他的去路，坐到了餐桌對面，按住了他的手。
許清與臉色蒼白，剛才被熱死熏紅的臉肉眼可見地褪去了顏色。如條件反射搬，一把揮開了男人的手，像是剛才碰到了垃圾。
“回來一次，好不容易見了一面，這麽急著走幹什麽。雖然沒機會咱們一家三口坐下來吃，但咱們倆也不是不行，坐下來吃吧。”
“別來惡心我。”
“何必呢，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又沒有對你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誰都沒有放在心上，你又鬧什麽呢。”
“我說了，別來惡心我。”許清與聲音顫抖，抱著棉襖的手都握成了拳，指甲掐進肉裏，他似是沒有感覺到。
“我真想殺了你。”許清與這句話帶著無盡的恨意。
從飯館出來，許清與打了個冷戰，他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些他不願想起的，被迫塵封起來的記憶從四面八方湧進了他的腦海裏。
“清與，叔叔今天給你洗澡，快把衣服脫了，我幫你洗。”
浴室門哢噠一聲被外面的人打開。
“不麻煩您了，您去幫我媽做飯吧。”
“不用，這正好也能促進一下咱們倆的感情。”
浴室內水花四濺，一片狼藉，許清與看著面前的男人，這個男人和她媽在一起還沒多久，讓人陌生的同時又令人作嘔。
他卸下偽裝，露出真面目。是在黑暗裏看不清的一張臉。
“別碰我！我不用你洗，你別碰我！”
“你喊什麽喊，不碰你我怎麽給你洗！”
許清與掙紮著，放在他腰間的手讓他惡心，這個男人在剛才摸著他的腰，想要親吻他的臉，手甚至還試圖向下游移。
聲音把廚房裏做飯的許母引了過來，他看見滿室淩亂皺起了眉:“這洗個澡都洗不安生，滿浴室都是水。”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裏的許清與，不耐煩地道:“他幫你洗你就讓他幫你洗，不知好歹，你做什麽能做好。”
許清與想到昨天在那客廳裏的爭吵，罵的什麽話他已經忘了，可他依舊記得再見那個男人時的惡心，無法控制的顫抖，那時放在他腰間的手成了他一直以來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每每想到這兒，心中都會泛起陣陣惡心。
他已經墜入了一片漆黑的沼澤，無法逃離，更別說是什麽救命稻草。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沒有人註意到什麽，他們能看見一個人蹲在那低著頭不知道幹什麽，但轉眼就會被新的事物填充。
看到的這樣東西會被某一天提到某件相同的事情而被翻出來，這時候它成了談資，但在某一方面上，這個翻出來的過程是回憶，這件事本身是記憶。
這些記憶無關緊要，隨時都可以遺忘，因為沒有對他們造成什麽。可有些記憶不是，這些記憶不是“可以遺忘”，而是“強迫遺忘”，因為這會對當事人造成嚴重的影響，成為當事人內心一個不為人知的陰暗的角落。
他又抱著衣服準備回到小飯店，剛才走的急，藥袋似乎是落下了，好像是被放在了一邊的椅子上。走進店門，和開始時無異，老板依舊在忙活著招待客人，許清與就這麽看了一眼，就頓住了。
在那結賬的人的身影很眼熟。但讓他認出來是誰的不是身影，是那雙手。
手腕上系著兩根紅繩。
是江弦灼。
他扭扭轉轉了好幾遍，都沒有看到藥袋，正要轉身走了，正在給江弦灼結賬的老板就叫住了他。
“哎！小夥子，對！就是你。你是不是在找你那袋子藥呢？”
許清與點了點頭，有些禁不住旁人的目光，這麽個距離交流又實在不方便，就走了過去。
“在這兒呢，你今兒走得太急了，藥都落下了，”老板邊說邊把藥袋拿出來遞給許清與,“我想著現在這藥賣得也貴，你恐怕還會過來拿，就先給你放著了。”
許清與道了謝，正要出門，就聽見老板對江弦灼說:“你的蝦肉餛飩打包好了。別放太久了，不然不好吃。”
“你也喜歡蝦肉餛飩？”許清與停下腳步問。
喜歡蝦肉餛飩的人不少，但江弦灼恐怕也是第一次被人問，似乎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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